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支枕 “只有我死 ...

  •   月辉漏进窗缝,细细一绺,温柔地抚摸那截沾了尘的暖玉。

      手指触背的刹那,太烫了,慕笙清的肩背明显瑟缩了下,又慢慢舒展。

      似一匹突然被人拎起揉捏的绸缎,抖了一抖,便软软伏了下去。

      “你……做什么?不是要上药?”

      楼远的指腹生着糙茧,蹭那凹凸不平的旧疤时,痒中带着细微的刮痛,慕笙清立时起了一层薄汗。

      “弄疼阿清了?”楼远恶劣地揉着指间沾到的汗渍。

      “不疼。”慕笙清抿唇,轻叹一声,“这哪里能算作疼,脊仗之后,背上溃烂,连衣裳都穿不上,在榻上趴了大半年,又夜夜睡不着觉,可比这疼多了。”

      当时不是他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虞城的惨状就直往脑海里窜,他背上痛到麻木,整宿整宿地枯坐,南铖和南沅看了心疼,每每要靠下迷药才能令他睡一会。

      轻描淡写的话,有的人释然,有的人懊悔。楼远一寸一寸描摹过那些疤痕,不急,不躲,特别认真,仿佛要将这迟了许多年的痛楚,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楼远没觉得它们碍眼。他在想,要是那会他在就好了。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在慕笙清疼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即使打他、咬他都无妨。

      一个人到底要熬到何种地步,才会连疼都说得轻淡。

      楼远收回了轻触的手,掌心抵着药罐,指尖扣住罐口,缓缓将木塞拔开,轻脆的“啵”一声,在慕笙清耳边清晰想起。

      他坐在榻上,背对着人,看不见楼远的动作,却能听见药膏被掏取的声响。

      对方修长的手指碾进绵密的膏体,挤压刮蹭,一点点,将黏腻的药膏从灌口勾出来,随后裹着温热的体温,轻轻在掌中揉开。

      慕笙清意识忽然就飘远了。

      “后来呢?”楼远低哑的声线顿时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随着楼远一手掐住他慕笙清的腰窝,一手沾药膏按压上来,原本干瘪的疤痕被润泽,酸胀与刺痛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慕笙清眼尾泛红,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后来啊……”慕笙清长舒一口气,“我的小侄儿登了基,国师在背后操纵朝堂,而我修养了一年后,在百官联名奏请之下,成为了摄政王。”

      “之后三年,我守着那孩子,把他当做亲人、学生,教他仁政,教他爱民,教他做一个好皇帝。我以为他会是西离的希望,可我错了,南氏骨子里的劣根性不会随一代代的更迭而磨灭。”

      “一个十岁的孩子,脾性残暴多疑,怎么都掰不正。我看着西离江河日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奸佞掌权,我知道我该死心了。”

      楼远若有所思,西离小皇帝南归屿登基三年,近侍稍有过失便遭仗杀,朝政上不思进取,对朝臣动辄迁怒发难,若非是个架在龙椅上的傀儡,只怕一国上下更要不得安宁。曾经这些消息递到他案上时,他只当荒唐乐子瞧,可惜了那些倒了霉的宫侍。

      而今听慕笙清道来,恍然明悟那每一笔荒唐背后,西离还能屹立不倒,都是眼前人在撑着、在补着、在替那个孩子善后。

      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了。

      “再无明君,西离覆灭迟早的事。皇室中能担得起帝位的……”

      慕笙清住了嘴,侧过身子望向楼远,忽而转了个话题,“昔日与薛大人秉烛对弈,我随口问过他,西离这一辈宗室子弟里,谁配坐那把龙椅?”

      薛徽柏当年伸出两根手指,抿了口茶,叹言道,“小殿下澄心通明,若入朝堂,定是不世出的良才,奈何心不在此,亦不恋权柄。至于另一位……老朽若言明,只怕保不住这项上人头了。”

      那会慕笙清以为这另一位是太子,然而在皇室几近死绝后,慕笙清重新回想了这番对话。

      薛徽柏三朝老臣,门生故交遍布天下,他说杀头之罪,不是怕死,是深知说出来会掀起怎样的滔天风浪。那几年西离朝堂党争如沸鼎,太子一党、四皇子一党、五皇子一党、国师一派,各怀心思,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凡薛徽柏在这个节骨眼道明,点了人事小,点炸了一锅油事便大了。

      由此,老先生心中的人选是谁,更耐人寻味了。

      “是长公主。”楼远接道。

      南沅的卷宗他翻过,西离皇后所出,唯一的嫡女。皇后出身将军府,早年逝世后,南沅十二岁就入了军营,十五岁随军对抗羯人,于阵前一枪/刺穿敌军主将首级,至此声名鹊起。

      十八岁舅父战死沙场,她接过帅印,顶着满朝“女子不可掌兵”的非议,在大殿上据理力争,驳得一众迂腐大臣哑口无言,成功夺下了边疆兵权,后亲自整编军队,定名踏鸿军。

      她治军严明,战功彪炳,更有统筹疆土、安抚军民的实绩与魄力。放眼整个西离皇室,无论是胸襟眼界,还是实干能力,她皆是最为出众卓绝之人,锋芒与才干无可掩盖。

      也正因太过耀眼夺目,且手握重兵、军心民心皆附,即便身为女子,也渐渐让建武帝为此心生忌惮。

      因此薛徽柏才会三缄其口,那未尽之言藏的是对帝王猜忌的畏惧,也是对这般惊才绝艳女子,生在皇家却不能光明正大论及争储的无尽惋惜。

      “对,是我长姐。”慕笙清说:“可朝野上下,断不会容长姐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

      “阿清说这话,是想过废帝?”

      话一出口,楼远又觉不该这么问,其实他觉得,应该问“是不是废过帝”。

      “是,我想过,或者说我做了一半。”

      果然如此。

      楼远无端预感,小皇帝给慕笙清下毒药恐怕就跟此事有关。

      “长姐远在边地,无诏归京等同谋反。我固然盼着她能坐稳皇位,可我了解长姐,她心性清直宁折不弯,不会为权而动心。我不愿她为了这江山,毁了一生坚守。”

      “我也清楚,她或许不会为江山而来,却一定会为我回京。但我,亦不愿她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我明白这很自私,我在逼她,逼她走一条她本来不会走的路。”

      “可国事蜩螗,坐靡廪饩,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能让她抛开一切顾虑,名正言顺回京清君侧的——”

      “只有我死。”

      话落,哐当一下,陶罐碰撞桌面的声响随之传来。楼远也不抹药了,笑意敛得干干净净。

      本来还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沉了下去,一把扣住慕笙清的手腕,指腹甚至在发颤,嗓子低哑得厉害:“……你说什么?”

      先前因慕笙清身中蛊虫,每月捱着毒发的痛苦,他以为他身边尚有在意的亲人,所以才听天由命地等死,却不想,他是真的想死。

      还是主动赴死。

      是了,以慕笙清的医术,谁能毒杀他,只可能是他心甘情愿。

      听这些旧事之前,他思索过,以慕笙清的手腕才智,若想取而代之,未必不能。

      可他终究没有选那条路。

      甚至硬生生走上了绝路。

      听完之后,他想通了。

      虞城瘟疫,早把慕笙清的半条命拖死在了那场灾荒里。即使后来身居摄政,日日勤政不休,但郁结压在了心底。

      经年心疾压得人喘不过气,于慕笙清而言,死才是解脱。

      他一死,南沅回京便师出有名。届时南归屿已废,宗室凋零,朝堂可立者,唯南铖、南沅二人。南铖双腿残疾,不能祭祀、不能骑马带兵,会被视为形貌有亏,不堪承继宗庙,自然不在受选之列,纵然朝臣逼迫再立一名傀儡,有南沅护着,南铖亦可安度余生。而南沅纵不称帝,也能摄政安邦。

      一旦慕笙清活着,他身上那东云血脉,又不是异族人,百官自可无视这点不足,并永远有借口推脱——

      既有皇子在,何必立女流?

      算来算去,居然就这条路走得通。

      慕笙清听出了楼远语气怪异,还有捏着自己腕骨的手在不自觉轻颤,猜到对方十有八九在心疼,他想安慰一二,但又不知说什么好。

      “嗯……”

      单单一个斟酌沉吟的轻音,落在楼远耳朵里,比听到任何话都难受。

      慕笙清连骗骗他不肯。

      “哈……你想死?你那时候想死?”楼远眸中猩红,突然笑了声,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好啊……真行啊。你把命当什么了?把老子当……”

      楼远猛地顿住,站起来在慕笙清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当年西离朝廷的那些杂碎个个拖出来上酷刑。但看着慕笙清那张安静的脸,所有火气瞬间变成铺天盖地的无力。

      他意识到,当时的他,根本没立场也没资格让慕笙清把自己当回事。

      楼远泄了气,也认了命,大步走回来,二话不说,将慕笙清狠狠按进怀里。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勒得慕笙清腰生疼。

      楼远脸埋在慕笙清颈窝,嗓音哽咽又带点颤。平日里那么强势,此刻却显得慌张无措。

      “你才是混账……”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当年陌路人落难,都肯伸手拉一把,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如此轻贱。”

      “慕笙清,我要气死了,都是你的错。”楼远负气地说。

      楼远胸膛剧烈起伏,心跳疯狂砸着慕笙清的胸腔,快而重。慕笙清心知该说些软话哄一哄,可想了许久,干巴巴憋出来句:“别气了。”

      哄人是个难做的活,慕笙清忽然有点想念姐夫哄长姐的场面了,他见过很多次,可他学不来。

      想了想,他顿觉适才的言语太敷衍了,遂加了句,“气坏了,谁管你。”

      楼远更生气了。

      但他没发作,像哄小孩般轻拍慕笙清的脊背,闷闷地说:“那时候……要是我在就好了。哪怕早寻到你一天,我也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这“寻”字用得自然,慕笙清抿唇轻笑,这大傻子,露馅了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楼远轻哼了声,说:“那个救你的狗国师,回头老子得谢谢他,到时备份厚礼,亲自登门。”

      慕笙清微怔,歪头瞧了他两眼,先前这人还咬牙切骂国师对他下蛊算计,怎会突然转了性子。

      烛光里,楼远桃花眼笑意浅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谢完了,再跟他算算蛊虫的账。”

      “一码归一码,不耽误。”

      他嗓音轻飘飘的,过了会往慕笙清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呷醋道:“那东西是不是对你别有用心?想用蛊虫捆着你,逼你心里记挂他?”

      慕笙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揣测问得失笑,“他作何有这样的心思?”

      “这可说不准。”楼远撇嘴,“我家阿清这般好,世间谁人不动心?他动心了也不成,他不配。”

      “是是是。”慕笙清顺着他哄,迁就道:“就您楼大官人配。”

      “那现在呢?”楼远敛了玩笑神色,盯着他眼睛问,“现在还想死吗?”

      过去的事他管不了,但往后朝夕,他要得到慕笙清准确的答案。

      他要他亲口承诺,他不会死。

      其实,慕笙清一直都在等死,没半点求生的意志,奈何天意弄人,折腾他,推着他,非要让他留在尘世。

      他原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说不定哪天就倒进某个坑里,死得无声无息,可他身旁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的,让他生出一丝留念。

      直到遇见楼远,这份留念生根发芽,长成了舍不下的羁绊与牵挂。

      慕笙清凝视楼远那双执拗的桃花眸,叹息道:“不死了。”

      “有你在,我还死什么?”

      “若当初没救了你,眼下我怕是早成了停运山上的一杯土了。”

      “你看看你,多有用。”

      楼远立马摆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神气表情,“除了这些,老子在你心里,还有什么妙用?”

      “妙用?慕笙清沉吟片刻,实诚道:“帮我查案子?”

      楼远:“……”

      “老子不乐意听这个。”

      “可是阿远,终究我利用了你。”慕笙清说:“你……怪我么?”

      捡到楼远的那刻,他的确动过杀心。后来想着跟他去鄢都,寻找方兴同的下落,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羯人来犯。

      到此,他们分别,再到重逢,初衷变了,一切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利用老子啥了?”楼远满脸不虞:“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不愿依靠我,还好意思说利用?老子还嫌自个儿没用帮不上你呢。”

      闻言,慕笙清瞅了眼楼远的臭脸,笑道:“阿远是想让我去找别人么?”

      楼远嘴比脑子快,“找谁?你要去找谁?”

      忽地灵光一闪,楼远恶狠狠道:“找叱勒?”

      没料到楼远想法跳的太快,慕笙清愣了下,蔫坏道:“哦?阿远肯应允?”

      “不允!”

      待意识到慕笙清在逗人,楼远低头咬他脖颈,留下个浅浅的牙印。

      “阿清何时认识的叱勒?怎么结识的?交情很深?”

      午后凌夙来见他,将晨间在诏狱的事一五一十都禀报了。看凌夙神色吞吐,他估摸着这小子定隐瞒了些许内情,原想再问,凌夙却道余下的事慕笙清会亲口告知,他这才暂且作罢。

      “审犯人呢?”慕笙清说。

      “凌夙都告诉我了,你休想瞒我。”楼远哼唧。

      慕笙清无奈道:“说来也简单,幼时在边关,认识了个放牧的羯族少年。”

      “那时羯人有几支部族逐水而居,草场与西离西北边陲相接。那年北地大旱,草木枯槁,他们不得不一路行至沅水。”

      “我在边城外遇着他,他戴着顶破毡帽,手里攥着根马鞭,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说跟羊群走丢了,问我有没有见过。”

      “许是年纪相仿,一来二去便熟了。他会教我几句羯族话,也会同我讲草原上的故事,那段日子,西离与羯人是少有的和睦。后来冬雪一来,羯人犯边,我才知道,他是羯族首领的儿子。”

      “再往后,我们便断了联系。羯人素来放养孩子,但听说他在羯族混得不错。”

      楼远不满道:“阿清那么关心他做甚?我也给你讲南疆的故事,比羯人的好听。”

      慕笙清捏他的脸皮,“别乱吃醋,孩童间的萍水相逢哪有多长情,何况立场不同,再见估计也难相识了。”

      楼远道:“阿清说错了。”

      他最懂少时见过惊鸿一面的人是何感受了。

      一眼相逢,足以惦记许多年,哪能轻易就放下。

      一面便再也忘不掉,当然不是长情,那是命。

      慕笙清跟叱勒几面之缘,哪怕是点头交集都让楼远醋狠了。没再见慕笙清的那些年,慕笙清见过沅水的风沙、落日、草原,都是他不曾参与过的。

      “不说那草莽子了。”楼远贴着慕笙清的唇往下亲,“明日你回慕家,老子也得出趟远门。”

      慕笙清忍着颈侧的痒,“去渝州?”

      “嗯。顺王的余党还没清干净,得亲自去一趟。”楼远边亲边说,“你说舅舅和师父是不是故意的?老子这一走少说十天半月,他俩倒好,掐着点儿让你回娘家。”

      慕笙清笑意盈盈:“不是你自己答应的?”

      “那是老子……”楼远噎了下,“那是老子不想跟长辈争。”

      话落,他腕部发力,抱起慕笙清放到腿上,理直气壮道:“今晚你得陪我。”

      “我不是一直在陪你?”

      “上药不算。”楼远说:“我说的是……”

      他凑近,在慕笙清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慕笙清轻咳了两声,耳根泛红,别过脸,“没羞没躁。”

      楼远笑了,贴近在他耳尖上轻啄。

      “阿清。”楼远嗓音低缓,“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支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