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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云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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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说,我要有一个乾元。”——苏昭日记
“娶我?你说什么笑话?”谢煌这话上辈子说过两次,两次换来的都是柳锦的嘲讽。
谢煌是直到楚婉变成柳锦光明正大的站在龙德殿上,才觉得她说这话到底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那样的身世,那样的“天性”却走到了如今和他们一样甚至更高的位置上。她的确有足够的资本可以看不上从前的谢家公子,如今谢氏家主的求娶。
可是直到现在,谢煌才知道过往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柳锦不是因为成为了柳锦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而是她本来就该是那样的人。
谢煌,站在人群的尾端,隔着三千石阶,遥遥注视其上的苏昭。他眼前是白玉霜寒的美人,青衫肃容。耳畔是压低声音的纷纷议论,脑海里响起的是上一世这一世道听途说的碎语闲言。
叫他零散拼凑起一个站在云端上,遥遥漠视人间的美人花。
天道垂怜而赐下的凤凰骨,让一切都仿若是那么的轻易。习剑轻易,入道轻易,提笔轻易,悟道轻易。
旁人一生汲汲经营尚且不能得到的一切,在她身上都只不过是最为稀疏平常轻而易举的小事。她要入道,所以十二岁天赐大道十二,供她择选。她要一把剑,十三剑冢异动,灵剑尽出供她挑选。她要做名副其实的少宗,所以长生宗初代宗主得来的异宝归墟认她为主。
四方钟灵描绘一具无暇皮囊,一眼就足够让人将一切奉送。春日桃柳盛谢软丽媚艳,秋涧深林,寒山霜雪的森冷空寒,经由赤妍的眼痣巧妙的相融一起,成就一副最是夺魄勾魂的样貌。
不是成为柳锦才有那样的傲气凌人,而是她本就是那样傲气的人。
她是长生少宗,归墟之主,是剑道第三,美人第二。是,长生苏昭是也。
她天生就是要坐云端,俯瞰众生相,以悟大道,飞升做仙。
谢煌从前,只知道他是和柳锦之间存在着差距的。她做鹤唳使的时候,他尚在秦楼楚馆里流连往复,她步步高升,他醉生梦死酣睡正甜。后来世间漫如流水事,他也再不能做富贵闲人,封荫入仕,熬着熬着,不觉间竟也爬到了和她差不多的位置。
但,再如何,他俩之间的那条隔着好多东西的那条河流也是跨不过去的。
重来一世,谢煌原以为他已经快要跨过那条河了。毕竟,他在苏昭还是苏昭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她,毕竟他这一世喊她师姐,毕竟这一世他和她也有过几次耳鬓厮磨。
可直到这时候,谢煌才发现自己错了。他死死的盯着高台上的苏昭,盯着她身侧宣布各家子弟听学帖的苏汤。她不是成为柳锦或是楚婉在和他隔起那条河的,而是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有着那条河。
柳相和谢左丞,好歹是最相似相近的同路歧道人,肮脏恶心,骨子里都泛着黑泥,两手上的血谁都洗不干净。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禽兽袍服,眼底污浊翻涌随时要溺闭人的阴私。
可,苏昭和谢煌却一点边都沾不上。
苏昭是明珠耀世的天之骄子,灼灼风姿,明艳到滚烫灼伤人的心房。她眼底清亮冷冷着悲悯人间悲苦自苦的众生,青衣长剑桀骜胜意。而谢煌呢,不过是京城的一个最平常稀疏的纨绔子弟而已,靠着如日中天的门庭,宿柳眠花,消耗人间光景。
苏昭如果只是苏昭,那谢煌连她口里的众生都不算。谢煌把那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秦止哪里都好,就一点不好,不识趣”
谢煌记得很清楚,苏昭谈论起秦止的神色,轻佻又不屑。“我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娶我,他凭什么娶我?凭他那破烂一样的修为?赘我,我凭什么看上他”苏昭猫儿一样的从他膝头舒展身体坐起,一手拎着酒壶斟酒,一边凉薄的戳穿真相。
“那张脸,我哪里找不到比他好看。性情,我又怎么挑不到一个温柔贤淑的。我将来是要做宗主的,我的新妇不止是我的还是长生宗的…”
苏昭只有不是苏昭的时候,她和自己才会有一丝长相守的可能。谢煌想起,上一世落魄至极的楚婉。秦止才下葬,她就跌跌撞撞的敲响了他的窗棂,跌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
“谢公子,谢公子,求你~谢郎~度我”纵使虚情假意,谢煌也不能否认那是一段很好的时光。娇怯含羞款款的楚婉,每一日的缠绵耳鬓。哪怕是利用,也好过连利用都看不上。
谢煌收回眼神,不屑的看着身边没用的秦止。废物,只晓得怎么劝那薄幸人回转心肠,有这功夫不如怎么想想办法,叫她能用得上不得不依靠自己。甚至,谢煌看着被众弟子簇拥拂袖而去的苏昭,忍不住地耸动鼻翼嗅闻着少宗身上那一股熏香已然无法遮盖的香气。
“掌门有喻,届时七日大比中凡是优异弟子,不拘内外,皆可一道与各派子弟入书室听学,受三长老教导。”
苏燃顿了顿,看着窃窃私语的人群,身侧神情淡薄的师妹,又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了下去。“此外,此次大比首榜头名者将拜入二长老门下,收做入室弟子”
苏燃话音落下的一瞬,本已在微微沸腾着的人群更加沸烈升腾起来。震惊,欣喜,幻想,贪望糅杂到一处像烧烫水壶上被稍稍挪开壶盖后就要迫不及待冒出头的水雾蒸汽一样,肆无忌惮的漫延在空气里。
苏昭听见大师兄说各派弟子要来听学时略微愣了一会,她是晓得随着汛期将近师伯师傅已经动了替她选婿的心思,但是不知道离她汛期还有一年,他们就已经这么着急。
不就是玩得有那么些过了吗?苏昭轻轻磨着后牙,片刻后就恢复成先前肃然沉模样。
选就选呗,反正不过娶进家,当个摆设。
男女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如何找到那个人才是大事,苏昭一瞬忍不住,阴森的情绪便随着信香变得可见。一旁的苏汤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戳了戳阴沉沉的苏昭。
“小师姐”
苏昭思绪这才从那梦境里抽身,她两年前秦止谢煌拜入山门时就开始做梦。梦境一场接一场但来来回回看不清人脸,甚至每次醒来总不记得梦里是什么。她连引梦术都用上了可还是看不起,引出来的梦雾蒙蒙一团看不清一点。
还是她半年前在溯天楼遇到云麒时,才有些思绪的。溯天楼这个不着调的少楼主啊,还是有些用。
“我给你摇了一卦,这卦说你噩梦缘是故人旧情难忘。你招惹哪家弟子了?”苏昭恨不得打死云麒,却不得不咬着牙听他调侃。
“怎么解?”
“你这桃花凶啊…不好好料理,只怕将来要拖你落仙台,进凡尘。三千灵石”
苏昭不在乎云麒的那些不着调胡话,她只在意那后半句,落仙台。噩梦不重要,妨碍姻缘也不重要,要紧的是妨碍她求取大道。
“好解,看你是和人家前缘再续,还是要薄情寡义到底到时候被雷劈……你这薄幸人,你要找到他,然后叫他断情,取他心头肉引法坐阵…”
苏昭本想一会去找师伯,叫他听学帖再发多些。既是前尘旧缘,那就先找玄门。要是这些都没有,她怎么都得离山。一年两年,云麒的法器在手不信找不到那个人,宰了他。
但自听见苏汤说自己师傅要收徒时,苏昭脸已然全黑了。浓密上翘的眼睫低垂笼罩着黑云翻涌的瞳孔,随即又快速的上扬显露出不加掩饰的阴鸷眼神,略微上翘的唇角抿起来,从不耐蹙起的眉头,到紧抿闭合的双唇,甚至那熏香都压不住的熏香都说着她的不满烦躁愤怒。
没人知道,苏昭心眼小。苏昭天资极高,世间万物对她来说都好似得来轻易不费功夫,所以世人总觉得她很不在乎。但正因
世间万事极少有能让她入心,再妥帖安置于心上。
入心之物越少就越可贵,也就越不能让人觊觎触碰。从前不过是有人想要她院里养的兔子,她就让那人这辈子听见兔子两个字都战战兢兢。那兔子不过是宁玉容专门捕来给她温言气血的肉灵兔,从小厨房跑了到她院里,她喂了两根杂草的情谊,就能让她如此。更何况是她师傅苏清,被她置于心上的为数不多的珍贵之物。
苏汤自闻到那香气就暗叫不好,苏昭这是气很了。果然,弟子一散去,苏昭雷厉风行的就往青云台上去。
“师傅!您要收弟子了吗?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嘛?您为什么还要收弟子!”
青云台上,屏退外人后的苏昭郁闷地睁圆眼睛,半是撒娇的诘问半是委屈不甘的质问着,自己有何处不让师长满意,以至于起了再收一个弟子的念头。
苏清看着满脸委屈跪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包了好大一汪眼泪珠子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的同时,还在抽噎碎碎说着再收个弟子的坏处的徒弟,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不过是再收个徒弟的事,怎么到她口里就成了自己不要她了,值当委屈成这样?苏清眼瞅着,看着他一言不发苏昭那就掉得更凶的眼泪珠子,抽噎到最后连话都没法说全了的委屈可怜模样。
明明上辈子趟刀山过火海,世上苦难都遭遍,也没哭成这幅样子啊。
“.....呜.....师傅!......您不能不要我”
真是会算人心的丫头,知道自己心软舍不得。苏清听着那抽抽噎噎的细软声音,到底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把人从地上牵起来,抱进怀里,拿着手帕一点点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温声细语的哄着。
“没有不要你,师傅哪儿舍得不要我们昭昭啊。师傅要是不要昭昭了,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小哭包啊”
苏昭听着自个师傅温柔又带着戏谑的哄小孩的语气,在想到自己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埋进了苏清肩头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自个师傅宽厚的肩头,闷闷的撒着娇
“那,那苏汤说您要收弟子了~还是和我一样的入室弟子,有徒弟我一个不行吗?”
“那倒是要问问你,荒唐成什么样子了。你师伯说名门正派的弟子怕是没几个肯受你那脾气的。小门小户的,要是没个好出身,将来做你夫人也难服众。”
苏清像从前给家里猫主子顺毛一样,呼噜噜揉着怀里小徒弟的头顶,给她顺着毛,
“也是这个道理。你选了满意的,将来入我门下记个名,将来成婚也好说是青梅竹马,同门之谊”
“那再不济秦止,还不行还有谢煌呢”苏昭虽然嘴巴那么说着,但是她其实也明白这两个人能做玩物,但真给名分都上不了台面。
他们出身太麻烦,凡人的那些大族有谁是肯平白送个尊贵儿郎来赘他们这种乡野村夫。更何况秦止脾气太直,谢煌心思太多。都不能做她的夫人。
苏清见苏昭总算是不挂嘴耍性子了,才咂摸咂摸给她说起他满意的人选了。
“为师替你看过了,那桃谷的小师弟,是个不错的…”
孩子不成器是个麻烦,太成器了也是个麻烦。情路坎坷,头疼,情路顺成柏油马路,也头疼。苏清想起上辈子苏昭那旺盛无比的桃花就头疼,朵朵都算不得烂桃花,朵朵又都是烂桃花。重活这一辈子吧,本以为自家孩子这辈子被他们看得死死的应该不会在招惹这么多烂桃花了,没想到烂桃花们狗皮膏药一样的跟着重来了。
秦止和谢煌爬上后山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消息,上辈子这俩同她认识可是在她在京城的时候,现在早不早的就来了,能说明的事情不是很显而易见吗,这是上辈子的风流债找上门了。
三兄弟头都愁大了,愁了两三年最后还是一向古板的苏执拍桌子想出了这么个选秀的主意。
江湖这么多大好儿郎,难不成还找不出一个清白干净,性子好,能同他家昭昭白头偕老的人嘛?至于记忆管他呢,反正这辈子他们几个老骨头还活着呢,若有坏心思,一剑劈了就是。
至于人选嘛,苏清承认他的确有私心。上辈子他们几个跟在苏昭身边,自然对那几朵桃花印象深刻。
苏昭的那些桃花里,苏清最满意的就是秦止。小伙子人长得丰神俊朗,资质也不错,入道修行后境界突破也应不低,寿命嘛看他爷爷就知道是个长命百岁的。对昭昭也是舍命的好,陪着她千里赶赴玉凉,又为了保全她的道,甘心拿命和她赌一场。
人也正直,比其余那几个不知高尚到哪里去。他心头血热,若是他们再有什么大概,他也足够温暖他家昭昭的往后余生。他费尽力气养出的小姑娘,虽困于宗门俗物但还是一个在干净不过的小姑娘,这样的小姑娘就该配上一个同样炽热天真的少年人。
上辈子同守玉凉时,苏清见过秦止手里的刀,铜兽银刃,比月光冷,比赤阳热。那样的刀不入道时就能破开影莲,如今入门拜道,这几年修为也不差,拿下大比的首榜头名,成为他的弟子。同门师兄妹,是再合适不过的天赐姻缘了。
至于医谷的那个许青,苏清不是很喜欢但是想了想也能做个备选。再不济大不了,一个当大一个当小。
反正师兄很喜欢那小子,届时候也能和自己一起把苏执定的那宁玉容比下去。苏清不喜欢宁玉容,他心底仍记恨上辈子他的落井下石。诚然那石头虽然是他徒弟逼得,但是他就不能不听吗?
该硬不硬,没本事。
“你听说了吗?长生宗的那个宝贝少宗要选婿了”
“不是听学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是借着听学的名头选人培养感情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那听学帖你以为好得?要么家财万贯有门有路,要么武力过人赢下摆擂成为长生宗外门弟子,要么…?”
“要么什么?别卖关子。”一众人纷纷催促着卖关子的说书人。
“要么你是狐狸精转世,有妖法叫那小少宗下山来一见钟情非你不嫁”
“阿锦啊”说书人惊堂木从上往下,雷霆一样震散茶楼雅间的那一声缠绵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