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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零 前因(01) 谁将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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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次睁眼之前,我必须牢牢记住这一生。
我是被摔醒的。
“叫你乱说话,”一个声音冲我大吼,“这次真来了!”
我本来该在船上,但手边能抓住的只有泥浆。这是启航前的河滩,我浑身湿透,仰面朝天,乌云密布,不见日光。痛感从背部逐渐扩散至全身,有人拉弓搭箭,冰木箭身划出一道闪烁的白线,箭矢飞行的终点,是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银色。
那些画像是骗人的。我只能叫它“一片银色”,不是一团,也不是一只。银色没有边界,没有纹理,与苍绿的树叶、褐黄的砂石、靛色的江面、晦暗的天色糊在一起,并非画中之物,而是滴在画上洇开颜色的污水,里面还掺了细碎的银粉。
我咬牙起身。□□不曾离开掌心,箭筒落在三米开外,我连滚带爬,搭弦,瞄准,扣下扳机,比每一次训练的动作都快。
那片银色没有移动,我的箭矢直穿过去,破开一团空气,一头栽进湍急的江水里,了无踪迹。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明明一击即中,难道这玩意儿没有实体吗?
“快跑!”座旗放下持弓的手,转身看我,双眼泛起红光,皮肤透出青色,“我来牵制它,你赶快跑,爬上梯子,跑回晶林,通知他们!”
组长呢?组长去了哪里?我举目四顾,河滩空无一人,我们的小船搁浅侧翻,等我再回头时,座旗整个人都变成了蓝色。这也是因为那头怪物吗?我光知道它有剧毒,它动作快,它逼得大家在地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可是若非亲眼所见,我永远也想不到它其实是这样的。
我再度举弩支援,突然,座旗的身边出现了一层发光的白雾,看起来有点眼熟,我在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你怎么了,你要干什么!”我的射击再度落空,而那头怪物分明没有移动!
“我让你跑!”他没有回头看我。雾气散发的光芒变作蓝色,与他此刻的肤色同调,他挥动手臂,所指之处,近乎半条江的水流腾空跃起,筑成一道水墙,横亘在前。蓝色,我终于想起来了,这是祭司们施法时会出现的三种颜色之一,可是没有法杖,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有这种本事怎么还在当星官,他应该去祭司团!
“要跑一起跑!”我向他伸出手去。水墙坚如磐石,那怪物一时半会儿绝对无法越过,还差一点,我就能抓住座旗的手臂——
那片银色隔开了我们。
没有任何征兆,它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占满整个视野。有那么一两个瞬间,那片银色有了边界,巨大的触须一闪而过,挥落银雨如星。再下一个瞬间,它彻底消失了。
我的护甲全碎了。水墙崩塌,波涛袭来,我站立不稳,扑倒在地。江水冲走了满身的银雨,但是来不及了,近距离接触毒液的下场众所周知,而座旗已然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我爬到他身边,发现他还有气。江水冲来另一个人,我不忍细看,却不得不细看,不得不承认——是组长。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出生的时候,人们已经在地下生活了十年。
我喜欢站在冰木天花板下往上看。糊成一团的阳光自此渗出,流淌开来,比每盏灯火都铺得更广,照得更亮。前辈们说,地上的故乡正得名于这种晶莹剔透的树木。“在青水与紫水交汇为深江的峡谷地带,冰木漫山遍野,月光映照下,木质莹白如晶,生长冰木的土壤亦是同样剔透的胶砾,因而此地得名‘晶林’。晶林的夜晚美不胜收,远非别处可比,神将这片土地划予我们——最虔诚的祀星一族,令我们肩负传达神旨的使命。若非至邪破印而出,在各大天地横行无忌,每一夜,我们都该在晶林星漩祭坛祝祷,静候神意。”
“可惜我们出不去。”座旗说,睫毛忽闪,眼睛也跟着闪了闪。怎么回事?刚才那个瞬间,他的眼睛……不对,是他的全身,变了颜色吗?可是下一瞬间,一切复归原样,所以一定是我的错觉。
“出得去,”组长从讲台上走下来,“司怪,座旗,你们都十四岁了。再过四天,是和永晴定期联络的日子,这次轮到我去。白虎祭司同意你们随行。”
我和座旗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举手欢呼,取下腰间的箭筒,清点箭支的数目,“上面有野生的星羽枭对不对?”□□的状态也和训练时一样好。座旗举起他的长弓,差点戳到组长的鼻子。
“别急着高兴,至邪行踪飘忽,半个月前出现在灿星天,半个月后,谁知它会不会来明月地?”座旗的长弓垂了下去,我的□□仍在掌中,组长叹了口气,“要是和它正面遭遇,靠你们那点微末本领,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我不害怕。”我大声抢答,“我要一箭射穿它的脑袋!”
座旗笑得比组长还快:“众所周知,至邪没有脑袋。”
“座旗说得对也不对,”组长指着墙上的一组画卷,第一幅上只有一团不明所以的灰影,“这是我们眼中的至邪,”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幅,“这是上一任点灯人笔下的至邪。”我拼命忍住笑,座旗投来一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东西长得太像永晴特产爆炒银丝鱿了”,他听我说过不止一次。组长越是比划,我越是只能把它当作十几人高、动作飞快的剧毒大鱿鱼,还是去掉头的,仅此而已。
“上一任点灯人封印了至邪四百余年,”组长敲敲那幅画,“如今,至邪已经破印二十多年了,点灯人三年一换,一个又一个,始终没人成功。七年前那次最可惜……”他向讲堂东侧望去,那是兵器库的方向,里边有一把没人能拔出来的重剑,正是七年前那位点灯人的遗物——不对,不能叫遗物,他姑且还算活着——“幸好,他们没把‘光芒’浪费掉。”
“那是他们没用,”我架起□□,瞄准画卷,“那么大个目标,只要把‘光芒’给我,我一定能把它射到至邪身上去,决不会失手。”
“你别高估自己,”座旗摇头,“至邪不仅快得看不清,还浑身是毒,人吸入一点点毒气就动弹不得,土地被污染就寸草不生,如果被至邪碰到的话,就会像七年前那位星官一样……”
“——你可以在旁边帮我!”
“我还没修炼到家。‘光芒’三百年才有一个,你敢浪费吗?”
“且不说浪费与否,”组长抬手示意,“若我们当真遇到至邪,千万不可贸然出手,一击不中还好,万一击落至邪的皮肉,那皮肉就会长成至邪次体,源源不绝,至邪本体是天灾,次体是人祸。”
“至邪次体不是可以杀掉吗?”
“除了再生能力有限,次体和本体几乎没有区别,仅凭我们三人,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切莫不自量力。”
我哦了一声,低头调节弓弦。组长走后,座旗约我到演武场对练,互有胜负,但往往我胜他负。长弓射速快,□□动静小,可他动作没我灵活,个子也没我高,跟不上我的脚步。
出发前夜,组长教会我们穿脱含有冰木树皮的护甲,演练遭遇至邪时逃生的战术。和所有星官一样,组长最擅长弓弩和飞镖,面对比圣渊灯塔还高的巨兽,他也无能为力。
次日清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晶林的土地。冰木换了副面孔继续为我过滤阳光,这套护甲轻盈而臃肿,从头顶一直裹到脚趾,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不要直视太阳。”组长及时提醒。我确实没有想到,原来阳光的来源如此明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走出黑暗的座旗,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我已经再也不想回去了。座旗一直皱着眉头,攥紧长弓,不时扯几下护甲的系带,我猜穿成这副样子多少会妨碍取箭拉弦,他就是仗着自己臂力过人,死活不肯改用□□。
“这是祀星祭司团的驻地外围。”组长手指的方向,有一片随山地错落起伏的屋舍,绿顶白墙,门窗紧闭,同色的树木点缀其间,几乎和建筑融为一体。阳光下的冰木枝干亮得刺眼,只有被树叶荫庇的部分可以好好端详。冰木的叶子居然绿得和寻常树木毫无二致,太怪了,比这还怪的是脚下的土地,“胶砾”,一点儿也不像能熬胶的样子,反而像碎了一地的水晶渣,盯久了应该会瞎,踩上去倒是软软的,还算舒服。
这里看不见星漩祭坛,组长也没打算带我们观光。没走多远,一道悬崖阻断了去路,崖下是奔腾而过的大江,水流是晦暗的深靛之色。江的另一侧还是山崖,断裂的索桥从对面崖壁上垂下去,够不着底下窄窄的沙滩。组长沿着崖边走了一会儿,招手示意我们上前,从一架固定于崖壁的铁梯上爬下去。
这一侧的沙滩比对岸的要宽些,水边有个木台,台上有个木桩,桩上用白绳系着一条黑船。沿深江一路东行,就能来到蔚蓝如苍穹的晴空湖,以及我们的目的地,属于永晴一族的无云岛。
无云岛上当真没有一朵云。渡口的永晴人穿着祀星同款护甲,操着口音浓重的神言,称呼我们为“祀星的信使”。从我记事时起,前辈们就耳提面命,星官的存在不能让外族人知道,祀星在十族之中只行使通神之职,务必超然物外,不偏不倚,决不能染指他族军政,因此,星官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力量。
“永晴人都是深紫色眼睛么?”我小声问座旗。
“就像祀星人都是墨蓝色眼睛一样。”座旗也小声回答,“你看到他头盔底下漏出的发丝了么?书上说,永晴人的头发晶莹剔透,还不会被水弄湿。”
“那他们岂不是会互相闪瞎?”想想就可怕,“真奇怪,头发怎么能比眼睛还亮。”其余九族都没有如同祀星人一般异常清澈明亮的眼眸,即所谓“繁星夜空祀星眼”,我本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看见这个永晴人,我才明白别族的眼睛有多死气沉沉。
和晶林一样,无云岛的永晴人也生活在地下。组长四处拜会,其中一大半场合不许我和座旗入内,街市的永晴人又喜欢盯着我们看,不如回到旅店倒头就睡。
等我醒来,旅途也到了返程的阶段。我们坐上来时的小船,溯深江西行,三人轮流撑船。我见过月明星稀的上半夜,见过雾气朦胧的黎明,在与早起的座旗换班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看那是什么!”我一扯座旗的手臂,“那个灰色的斑块,啊,它好像又变成灰色的带子了,那不会是至邪吧!至邪会飞吗?组长!组长你快出……”
“——嘘,”座旗比出噤声的手势,“至邪不会飞,至邪只会让自己变轻。”
“那不就是可以飞?等一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好像……越来越远了?”
“那是暗环,又叫魔物之路。”座旗和我一起仰望天空,“偶尔会连上我们的天空,和另一端的魔域相通。你怎么上的课?连这也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至邪呢。”那条灰色的带子逐渐消失,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说,我们为什么不把至邪塞进去呢?让它祸害魔域去。”
“它又不是没去过,它又不是回不来,暗环又不听你的话。”座旗白了我一眼,“好了,你快去睡觉吧,至邪从创世之初就存在了,你想到的办法,前人们早就想过了。”
我放心睡去,怎么也想不到下次睁眼时,我会直面至邪。
“别急,我带你们回去……”我取下栓船的白绳,将组长捆好,留下长长的一截系在腰间。我背起座旗,挪动脚步,背上的负担尚可接受,腰间的重量纹丝不动。我咬紧牙关,再试一次,又试一次,一次又一次。组长似乎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似乎?似乎!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我只能看见那架梯子,听见自己的喘息。
那架梯子真远啊。
穿着护甲的身影从天而降,闯入我的眼帘。停下脚步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从悬崖上跳了下来。
“小小年纪,辛苦你了。”寒芒一闪,我的腰间突然没了负担,险些向前栽倒。我抬起头。太好了,是祀星眼。
“救……”
“救命对吧?我这不是来了么?”来人把一柄细剑插回鞘中,让它看起来不再像剑,而像法杖。他把武器挂在腰间,将座旗接了过去,抱在怀中,“自我介绍一下,祀星祭司团,苍龙祭司麾下,流绎。”
“星官,西部第六组,司怪。”原来他是祭司团的大人物,难怪名字和声音都有点耳熟。
流绎把座旗扛在肩上,走近组长,俯身出手,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珠一转,目光落向我的脸庞。
“七年啦,祀星终于要有第二位点灯人了。”我听见他在笑,“司怪,你想封印至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