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神传》月色妖娆

103、第九十三章 拨云见月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君凌不知道织女与牛郎的一年一会是否真的胜却人间无数，但她知道当自己找到龙战的这一刻，的确再无他求。心中唯一所想就是茫茫一生，只想和眼前的这个人共度。而为了达到这个简单的心愿，就算是抛弃了全世界也不觉得可惜。什么回家，什么二十一世纪，都没有眼前这个紫眸男人平安的活在自己身边来的重要。
　　可恨啊，为什么她觉悟的这么晚？
　　龙战从来不知道君凌这么能哭。以前她虽然也在他怀里哭过，但从不曾如此失态，简直是毫不保留的嚎啕大哭。他心疼，却更加高兴。从两人相识以来，君凌并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但她仍会毫无留恋的说要回二十一世纪，让他以为其实自己在君凌心目中是可有可无可以被随意放弃的。今天她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流露出对自己的依赖，怎能不让他开心？
　　感觉到怀中佳人哭声渐小，知道她宣泄的差不多了。龙战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的拭去她脸上残存的泪滴。“不哭了？”还是不忍心看她落泪，他的君凌最适合灿如夏花的笑容。
　　“恩。”君凌眨了眨被泪水冲刷的格外明亮的双眸，皱了皱因为哭过所以有些泛红的鼻子，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这些天来她一直忍着不哭，怕哭出来就是承认龙战已死，所有害怕恐惧全都堆积在心底，今天总算是宣泄出来了。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她的嘴角已经微微扬着心满意足的笑。
　　她乖乖的仰起脸，任由龙战修长的指在脸上抚弄。以前龙战的温柔她并不觉得怎样，如今失而复得才知道难能可贵，所以这种被娇宠的感觉让她倍加珍惜。
　　龙战好好的在她身边呢，真好！
　　将君凌哭花的脸稍稍清理了一下，龙战笑问道：“跟你来的人呢？”他揽她在怀中，眼睛却往她身后张望。方才眼里只有君凌，到是忘了跟君凌一块来的人。她既然寻了来，连城和莫离也应该在她的身边才对。
　　“什么人？”君凌没反应过来，抓着龙战的衣襟傻傻的回问。
　　“什么意思？”龙战在望不到君凌身后有人之后，神色忽的一整，心中因为某个猜测而渐凝恼怒。他一字一句的道：“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是一个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下来的。”
　　君凌后知后觉的发现了龙战眼中凝聚的风暴，好可怕！直觉的想退缩，却被龙战一双铁臂给圈住了身子。很识时务的君凌心虚的低下头，默认了。
　　她真是一个人下来的！
　　龙战被这个认知刺激的一时气血翻涌，差点没被噎到。就连当初得知一向温文风雅的五王叔谋反夺位，他也不曾如此恼怒过。而君凌丝毫不在意自己安全的做法彻底激怒他了。他忽得抓住她的双肩，有些情绪失控的开始咆哮：“你不要命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崖有多高？你一个人爬下来是想摔死在这里吗？”
　　饶他绝世武功也是拼尽了全力才侥幸活下一条命来。君凌的功夫不如他，攀下崖底的经过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比他更为惊险。他简直不敢想象君凌是怎样毫发无伤的下来的！龙战再一次了解：君凌做事真的从来不经过大脑！
　　君凌抬起双手捂紧耳朵，闭着眼不敢看龙战的黑煞脸。龙战对她从来都是温柔有加，连大声说话也不曾过，如今怒气横生还真是有些吓人。她怎么不知道原来龙战也有这么暴怒的一面？劫后重逢不都该上演一些浪漫温馨的戏码吗？为什么轮到她身上却要被人吼来吼去？君凌有些哀怨的想。
　　因为担忧而衍生出来的怒火在他的心中翻腾，差点没烧掉他的理智当场掐死这个不知深浅的丫头。他知道君凌做事很多时候都是热血冲动，但他没想到她会胡闹到这个地步。龙战逼前一步，因见她一副受惊害怕的样子而勉强收敛了一下怒气，但口气是如何也好不起来。
　　“别假装没听到！你最好老实的讲清楚始末。不然你就做好竹笋炒肉丝的准备吧！”扮个可怜样就想蒙混过关吗？门都没有！在关系到君凌安全的问题上，龙战从来不马虎。
　　君凌偷看了一眼龙战铁青的脸色，知道龙战是真的生气了。虽然龙战平时都很包容自己，就算是她胡闹他也不甚在意。但若是真的涉及自己的安全问题，龙战绝对不好应付，在桃源渡的时候她就见识过了。还是老实交代吧，或许能够争取宽大处理。于是她吞了一吞口水，用辞谨慎的将连城来到息雁郡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老实交代完毕，君凌乖乖的闭上嘴开始小心翼翼的察看龙战的脸色。
　　“而莫离竟然允许你来？”龙战的声音平静的出奇，表情也平静的出奇。
　　孤身爬下百丈高的悬崖，就是男子也未必敢，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心下早已经是波澜四起。
　　“我偷溜的。”君凌将头垂的更低，希望能够坦白从宽。
　　本来还翻滚在胸臆之间的怒气，在她的叙述中早已烟消云散了。龙战打量着君凌有些脏污的脸，发现上面甚至还有几处划伤。衣衫也破烂了几个地方，怕是下面的皮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双手虽带着鹿皮手套，但手套早已经破损，露出来的手指全都带着血丝。
　　他将君凌的双手举到自己的眼前细细打量，良久才声音沙哑的问道：“你用了多长时间爬下来的？”
　　“整整一天。”她很老实的有问必答。
　　“疼不疼？”他轻轻触了一下君凌手指上破损的地方，知道她其实有多么怕痛。
　　果然，君凌龇牙咧嘴的呼出一连串的痛来。在此之前因为一直想着要找到龙战，所以并没注意到被绳子磨破的手指有多痛。如今被龙战提醒，才发觉十个指头上传来的那股子钻心的痛。十指连心啊。
　　“你是疯了吗？”龙战的语气淡淡的，望向君凌的眼中却情思百转。除了她这个疯子，天下再无一人会冒死爬下万丈深渊只为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我是疯了。”君凌回望那双紫色的海洋，再次沉溺在那片温柔里。她深深的叹息，似痛苦也似欣慰。“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能找到你，我一定会疯掉的。”是的，这就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答案。没有了龙战的她一定会疯，疯到要全云梦的人都为龙战陪葬！会有这样嗜血的想法，全是因为这个紫眸男人啊……
　　责备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龙战却说不出口了。他只能再次抱紧她，用一种会让她觉得痛的方式紧紧的抱住她。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君凌就在自己的怀中并没有离开。
　　他爱的女子，终于对他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情意！
　　※※※
　　早在君凌被无赦带走的那一刻起，龙战就看清楚了自己的真心。他不能失去君凌！这是经过生死离别后才明白的事实。所以大度、理智都被龙战抛在了脑后，他再也不要为了成全君凌而压抑自己的感受。他曾发誓只要从圣域救回君凌后，就一定想办法留住君凌。
　　可是还没等他用柔情网住君凌的心，他却知晓了爷爷逼迫君凌离开的事情，宫中自然有很多巴结他这个未来桑阳王的奴才为他搜罗消息。当他第一次听说君凌与爷爷的交易时，他失态的捏碎了手里的纸镇。但他却隐忍着没有出面干涉，没有要爷爷取消对君凌的胁迫，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君凌的性格。她不是那种会被别人几句话就打击的了的，她决定要走根本与爷爷无关，而是她真的想走。
　　那晚他回家看她，看她一个人落寞的站在院子里赏月。当时的他错觉的以为君凌对他也是不舍的，可君凌的一句话却彻底毁灭了他的最后一点期望。她说：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怎样？他没回答，心却如被万箭穿过。
　　册封大典上没有君凌的身影，宫中晚宴上仍然不见她的出现，他的心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惶然，怕她已经悄悄的走了。当他急急的寻来时，却发现她和其他三个女人坐在凉亭里喝了个酩酊大醉。他听到了她说：她只想要一段简单平凡的爱情。
　　平凡简单的爱情，他可以给她啊，只要能留住她的心。于是他守在她的门口送她玫瑰，所以他陪着她逛朱雀大街，看着她开心欢笑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的心在飞扬。晚饭的时候，她用一种难过的表情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理由很简单，他想留住她、留住她的心。
　　君凌不顾一切的抱着他狂吻，叫他情动不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天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在自己的爱人面前无动于衷呢？可他不能要她！他知道君凌这如同毁灭一般的热情代表着怎样的含义：她决定走，所以想用自己来弥补对他说不出口的亏欠，就如同雪夜烟花下的吻一样。
　　他拒绝了，一夜的欢愉并不是他所想要的。因为他不仅仅想要君凌的身体，更想要君凌的心！在君凌没有心甘情愿留下来的时候，他宁愿什么也不要。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时，他看到君凌震动了。所以他想君凌也是很在乎他的，留住君凌的心还有希望。
　　可当他在大殿之上，看到她与爷爷一唱一和的做戏时，这个小小的希望又破灭了。君凌决绝的模样真的让他愤怒了，他用尽了千般温柔终究还是留不住她想要归家的心。那一刻他真的恼恨君凌的无情，却还是忍不住在她出征的时候，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默默为她送行。她将她最为珍视的巧克力送来给他，是想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有了君凌的日子，只是黑夜与白天的重复，他的心却在这永恒的黑白交替中煎熬。他知道只要君凌帮助何敖夺了权，她就能凑齐所有的传世玉回家。有时候他也曾冲动的想，如果他毁了桑阳王宫中的三块传世玉就可以永远的把君凌留在云梦了。但他也明白那样只能留住君凌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而且他更明白她会伤心，她会难过，可他最不能忍受她流泪。
　　后来爷爷忽然死了，看似平庸的王叔风峻谋反夺位，他连想也没想的就放弃了争位。没有了君凌，他不知道自己做那个桑阳王还有什么意思。他逃出饶都赶往息雁郡，并不是为了她手上的十万大军，而是想再看她一眼，在她走之前再看她一眼。
　　被相奴逼落悬崖的那一刻，他在乎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顽强的求生其实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见君凌最后一面，所以很不甘心。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就不要和君凌吵那最后一架了。
　　困在崖底的时候，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君凌若是知道了他落崖的消息，会怎样呢？会认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带兵回去为他报仇吧。以两人的交情，他相信君凌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但报完仇之后呢？她还是会想办法回二十一世纪的，而且这一次再也没人阻拦她了。
　　但他没料到的是：君凌竟然坚信他没有死，而且一个人近乎疯狂的爬下悬崖来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原来君凌对他的爱，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的多，还要烈的多！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让他开心的了。
　　※※※
　　龙战拉着君凌在火堆边上坐好，然后好笑的发现君凌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就连两人坐下了也没放开，好象一个被吓怕了的小孩子。其实君凌有很多动作都像小孩子，所以龙战没去纠正她，明白她心中仍然残留着一些恐惧，怕他忽然消失不见的恐惧。
　　心中怜惜油生，龙战将君凌揽在怀中抱紧，为她遮挡夜晚的寒气。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火堆边上，好久都没有说话，静静的享受着劫后重逢的喜悦。
　　“我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做梦一样。”君凌望着一闪一闪跳跃的火苗，傻笑着。
　　能再次置身龙战温暖的怀抱，总是让她觉得幸福的不可思议。
　　龙战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轻声叹道：“傻瓜，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为什么你不这么认为呢？”如果这样认为，她就不必受这么多苦。她可以更加了无牵挂的自回她的二十一世纪，而他就在崖底不断的想着她，直到死亡的那一天。可她却偏偏不相信他死了，所以不畏艰险竟然一路寻了来。如今两人虽然见了面，可若她还是一心想走，重逢便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让两个人更加痛苦罢了。
　　君凌却并不知道龙战话背后的心思，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戏谑，语气却一本正经：“因为跌落悬崖不死，是所有小说必须遵守的黄金定律！”
　　“什么？” 什么黄金定律？龙战没听明白。
　　君凌并不对他解释，改而温柔的笑道：“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先行离去的。只要我还在云梦，你是绝不会扔下无一个人的。”就是这个想法一直支撑着她的。
　　这回龙战听懂了，他因为君凌的信任而感动。但他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温情脉脉而失去了理智，有些残酷的事实迟早还是要面对的，而他宁愿早一些面对。早一些，心才不会沉溺的更深，伤也不会太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凝聚开口的勇气。好半晌，他终于说话：“本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我想着要把这个交给你，所以一定要活下来才行。”
　　龙战从怀中掏出三颗泛着柔和光芒的传世玉，递到了君凌的面前。当日被王叔背叛，他毫不犹豫的选择放弃。从桑阳王宫里出来的时候，他却仍然将传世玉带了出来，因为君凌需要它来回家。纵使他千方百计的想要留下君凌，却也不想是因为传世玉的关系。
　　他只要君凌心甘情愿的留下！如果君凌仍然选择离开，那么他一定还是会成全她！
　　君凌无语，只神色淡定的接过了三颗传世玉。然后她从自己的怀中掏出另一块从无赦那里得来的传世玉，将四块传世玉捧在手心里瞧。回家的梦想从来没如此刻一样接近过。温白的玉身微微流动着丝丝血色，据说是凤神沾染在上面的鲜血。是她当年为了救下人王，而甘愿流失的血！玉碎的那一刻，随风而逝的那一刻，凤神心中应该没有半点后悔吧？
　　为什么不后悔？答案很简单。因为她爱那个男人！爱到愿意为他牺牲一切！
　　火光一明一暗映照着君凌的脸，让她的表情也有些晦暗不明。她低着头，一径默默注视着躺在手心里的四块传世玉。而龙战望着她，神情紧张的好象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的囚徒。君凌接下来的话将直接决定他以后是生活在天堂还是地狱！
　　良久，她幽幽的声音响起：“龙战，你知道吗？我下来崖底之前曾经发过誓：如果我下来找不到你，那我就永远的留下来，在这崖底陪着你；如果我能找到你，那么我也永远的留下来，留在云梦陪着你！”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她要与他生死相随！她猛的将手上的四颗传世玉使劲扔了出去，她再也用不到它们了！
　　“你说什么？”龙战看着她，几乎不敢置信。
　　她抬起头冲着已经完全呆掉的男人笑了，不再隐藏眼中的爱意。她大声的喊道：“我留下来！因为我爱的人在云梦，所以我愿意为了他留下，永远的留在云梦！陪他到老，陪他到死！”
　　龙战明明想极了要将她留在云梦，却仍然为她带来了传世玉。一个处在生死关头还在为你着想的男人，为什么她竟然想要离开他呢？她现在知道了，自己以前犯了多大一个错误。好在她还有机会纠正这个错误。
　　龙战盯着她的眼看，想看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可一双清水般的黑眸里全是认真。她从没像此刻一般认真！他终于等到了她的心甘情愿吗？
　　“你知道你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留下来，就意味着她要舍弃她的亲人，她的世界。他再清楚不过这对于君凌来说，是个多么艰难的抉择。心中明明在狂喜，可他还是提醒君凌不要一时冲动。他怕君凌会后悔。
　　“我知道。”君凌郑重的点头，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所做出的决定。
　　在亲情与爱情的天平上，她终于还是偏向了爱情。心中仍然觉得对不起爸爸和傲，或许以后她也会常常感到内疚，但她想他们会原谅她的选择的。她心爱的男人在这片土地上，而她愿意为了他永远的留下。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望着男人紫眸里不敢置信的欣喜，君凌想：或许老天要她莫名其妙的跌回云梦，只是为了要她与龙战相遇！
　　※※※
　　天还没有亮，燃烧的火光温暖着旁边相拥而眠的一男一女。两个人的模样都有些狼狈，但同样嘴角噙着笑，是幅温馨幸福的图画。
　　忽然——
　　“龙战，我记得我临走时有给你一块巧克力来着，你吃了没？”有人如此问。
　　“没有。”因为不舍得，所以宁愿吃野果充饥。
　　“那现在拿出来吃了吧。好饿！”有人捧着肚子哀叫。
　　“不行！”很坚定的拒绝。他也不忍心见她饿肚子，可只有巧克力不能吃。他劝哄：“你忍忍。明天出去之后，随你爱吃什么我都帮你弄来。”
　　“你不饿吗？”他被困在这里八九天了，应该比她更饿吧。
　　“我不饿。”他答，其实口是心非。
　　“不饿？龙战，其实你在崖底发现什么武功秘籍了吧。就是练起来可以不用吃东西的那种，好象叫什么辟谷之术？！”有人的眼里开始闪烁兴奋的光芒。
　　“……”一条黑线出现在某人的额头上。
　　“要不然就是吃了什么前辈高人留下来的仙丹，一颗可以顶好几顿饭的那一种。不然你怎么都不饿呢？”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第二条黑线也出现了。
　　“还有没有剩下的？分我一颗啦。”她扯着某人的衣袖开始晃啊晃。
　　“……”继续无语中。
　　君凌！除了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
　　因为不想这一章分成两次发上来吊大家胃口,所以就一次发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