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我们相拥》夏木沉

1、你是谁？ 陆微尘醒来

　　这晚的夜色如被墨染的水池，残缺的月亮就像是浸在水中，幽幽散发着朦胧的白光。整片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教学楼天台站着的一个人影与月亮作伴，她瘦削的背挺得笔直，在月光的照耀下面色如雪，神情淡漠，她的眼眸微沉，染上一抹凝重。她孤寂的身影好似夜空的一部分。
　　做好了最后的告别，女孩坚定地向前奔跑——跳跃——下坠——
　　不过几秒，女孩有温度的身体就最后一次接触到了地面。她躺在地上，平静的面庞看起来像是没有经受痛苦，只是沉睡着，然而血开始从她的后脑渗出，缓缓向外蔓延，在料峭春寒中开出一朵鲜艳妖冶的“死亡之花”，花越来越娇艳，她越来越苍白。
　　......

　　“宋琛...宋......”陆微尘在梦中呢喃，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的心脏猛烈收缩，疼得睁开了眼，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卧室，和煦的阳光正透过窗洒在浅灰色的被角，刚才见到的一切杳无踪迹。
　　难道是做了一场梦？但是为什么梦里的人那么熟悉，就像是熟识很久，或者...于我而说很重要的人，可仔细回想，过往生活中又真的没有遇见过她。
　　陆微尘一脸茫然，恍惚间一滴温热的液体滚落到手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拭，发觉眼角一片泅湿，眼泪接连往下坠，顾不得他思索，悲伤如海浪般席卷而来，占据了大脑，陆微尘顷时头疼欲裂，脑海里全都是梦里的场景:初春的夜晚，学校教学楼，自杀的女孩......“宋琛”。
　　一想到她，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压抑到喘不过气来，她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可身体的不适让他难以集中精神，只能伏下身子使自己能好受些，不知过了多久，竟又睡着了。
　　太阳缓缓退场，离去时留下漫天红霞，看起来浪漫又悲伤。陆微尘醒了，身体上的难受已经全部消散，他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当当”，胡桃木门被人叩响，陆妈妈推门走进来，看到坐起来的儿子，脚步肉眼可见的一滞，她满脸惊喜，赶忙走过去把熬好的中药放下，坐到床边拉着儿子的手细细摩挲，温柔的眼睛饱含关切，还有几分欣喜，“微尘，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随着话音红了眼眶。妈妈向来镇静，从未见过她这般惶恐，看来自己是出了什么事。
　　陆妈妈接着说：“前几天你和几个同学从北方旅游回来，你就开始发高烧，神志不清，然后昏迷了三天，现在终于醒了过来。你这两天把妈妈吓死了。”陆微尘想起来他和同学去了几座北方城市，爬山、逛景点、吃小吃......每天都玩的不亦乐乎，并没有生病的征兆，难道是初来乍到一座城市的兴奋让自己忽略了身体的不适，以至于回到家就病倒了？
　　收回思绪，陆微尘注意到妈妈眼底的青黑，内心一阵酸涩，瞥到桌上的药碗，他赶忙端起来，屏住呼吸将它一饮而尽，强忍住在嘴里炸开的苦意冲妈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扬扬手中的空碗宣示自己的战绩，陆妈妈被他幼稚的行为逗笑了，眉眼总算舒展开来。陆妈妈又细细询问陆微尘一番，确认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平稳后出去给医生打电话了。
　　房间里又只剩陆微尘一个人，梦中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陆微尘暗自思忖：
　　宋琛，你到底是谁？

　　位于祖国最北部的一座小城，区别于南方的冬天，街道的建筑尽数掩盖于冰雪之下，白茫茫一片，庄严肃穆。一座老旧的小屋子此时挤满了人，这是一栋七十年代修建的工人宿舍楼，整间房大概五十平米，墙壁上一部分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砖块，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客厅只简单摆放一张饭桌，几把凳子和一台盖着蕾丝防尘布的电视，这里人声嘈杂，叹息声不绝于耳。
　　“这孩子真是可怜，唉——”男人叹一口气，低头把手里的烟往嘴里送，缓缓吐出的烟雾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难以消散，白茫茫一片遮住了男人的视线。
　　“爸妈就这么去了，留孩子一个人，这以后可咋办呀？”坐在门口的中年妇女语气满是悲哀，她裹着一条嫩绿色头巾，一张脸跟晒干裂的红枣一样，这两种颜色的反差有点诙谐，但任谁现在看了也笑不出来。

　　突然，所有人像约定好了一样都默不作声，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好久，一位有点威望的长者开口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孩子今后跟谁过？”这句话像扔在水里的一记闷雷，人群瞬间又骚动起来。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壮汉啐了一口，怒骂：“王八蛋！真不是人干的事，逼我们下岗，没有遣散费，现在还把暖气给断了，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逼吗？”屋里顿时骂声四起。
　　“现在我们谁不是吃上顿没下顿的，还不知道能扛到啥时候。”女人的眼泪随话音一起掉落。
　　“说不定哪天我们也像大军两口子一样两腿一蹬去了。”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丧气地说，他看起来像被孤鬼吸食了灵魂，整个人没了精气。旁边抽泣的女人用力推了下他的胳膊，埋怨他说的话。

　　......

　　骂声和哭声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卧室里昏睡的宋琛终于被聒噪醒了，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虚弱的人怕是要散架。外面的人听到声音纷纷安静下来，两个女人赶忙走进来照顾宋琛，一个拍着她的背，另一个忙着倒水，她们看向宋琛的目光充满怜爱，几次把想说的话又咽回去。
　　咳嗽渐渐平息，宋琛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她说不上来。此时她刚失去双亲，孤苦无依，但本该痛彻心扉的自己对于悲伤的感知却反应很钝，甚至相对于别人对她未来的担忧，宋琛显得像个局外人，她冥冥中，好像知道自己的归宿。
　　“宋琛！”一道明亮的女声闯进房间，伴随而来的是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打开了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下是一双闪烁着亮光的眼睛。
　　“你好，请问这里是宋琛家吗？我是她的远房表姐。”女孩面露惋惜，故作镇定的声音响起。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诧异，没听说过她还有个什么表姐啊。
　　宋琛闻声走了出去，女孩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琛，我是大姨家的表姐，我来找你了。”女孩热情的语气说到后面变得低落。
　　宋琛拉住女孩的手，女孩的身体明显一僵，显然对宋晨的反应感到意外。
　　其实宋琛从没见过这个“表姐”，但不知为何下意识想要靠近她，心里莫名燃起信任，于是她跟在场的人打了个招呼，拉着女孩走进房间。
　　好像意料之中，进到房间后，女孩收起了刚才夸张的笑，整个人变得严肃。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件递给宋琛，郑重开口道：“我是南城晚报的记者，我叫罗曦，两个月前我被单位派来做国企收购的调查报道，我很清楚你们现在的处境，或许......”思忖片刻，她看着宋琛眼睛一字一字坚定地说：“企业收购有黑幕。”
　　宋琛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她眉头紧锁反问道：“黑幕？”
　　罗曦抿嘴点头，接着说：“企业停办按照规定都是要给工人安置费的，安置费根据工龄来算，一年工龄拿一个月工资。但据我所了解，万幸钢厂以经营亏损，低价收购为由没有发放合理的下岗安置费。但是万幸钢厂属于国有企业，无论如何，国家都是会对工人负责的，所以安置费应该是下发了，至于为什么没有到工人的手里，我合理怀疑......”罗曦犹豫。
　　“你是说有人私吞了这笔钱？”宋琛锐利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冰刀
　　罗曦缓缓抬起头，眼睛瞬间没了光彩。“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证据。”她的声音很轻，满是失落。
　　宋琛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喘气，眼泪随着吸气的幅度大颗大颗滚落，这是父母出事以来她第一次哭，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呜咽着，颤抖的声音说：“也就是说，我父母的死不是环境所迫，是有人害的。”
　　罗曦看着眼前崩溃的孩子，眼前也逐渐迷蒙，她心疼地抚摸她的头。
　　“但我不会放弃寻找真相，我一定会查下去，相信我！”罗曦眼眶通红，瞳孔乌黑明亮，她盯着宋琛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
　　宋琛没有回应她炽热的目光。
　　罗曦只是轻呼一口气，缓声说道：“小琛，据我调查，这次的收购有三家公司参与，而这三家公司领导都与街巷区副区长总部都在南方的市，要深入调查的话就要去B市，我刚好是那里人，你——”罗曦小心翼翼地观察宋琛表情，试探地开口：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南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