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邱郭】载梦行舟》呕哑嘲哳_

51、伍壹

　　伍壹.
　　在这之前，邱非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什么人提出这样的请求。甚至是在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一直格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并非是因着那些腌臢的江湖事，就只是因为郭少这个人。
　　这一路上，他不可避免地不断被郭少吸引，而将郭少身上那一串串谜团剥开后，压制了太久的真心再难以继续躲藏。
　　邱非早先就觉得，郭少似是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太不上心。他原以为，是郭少太过于乐观，以至于并不将路途中遭遇的这些挫败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恐怕更多的还是——不在乎。
　　钱财、地位、甚至是生命，为了那些更在乎的人和事，郭少会将这些果断抛到脑后，因此会不顾后果地吃下那颗秘药，因此会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体情况而强硬地为他输送内力。
　　只是因为太在乎。
　　也不知从何时起，邱非被郭少划分进了那个“太在乎”的圈子。
　　郭少说——不会放他去送死。这话单听上去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邱非如今已经能够察觉到郭少所言之意。他与郭少很像，若是换做是嘉世商行遇上与神奇山庄等同的遭遇，他也不可能明哲保身，甚至也甘愿为了嘉世的出路而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搏一把。但他与郭少的不同在于，他是嘉世商行的会长，做出选择之前不可避免地要考虑更多，为了达成目的暂时的藏锋敛锷也未尝不可。
　　而郭少却并没有太多牵绊。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天上那枚圆月又渐渐被飘来的云雾遮挡。
　　邱非忍不住想，郭少就好像一片云，不在乎自己究竟能飘多久，也不在乎究竟飘向何方，好像他伸手去抓也阻拦不了这片云的消散。
　　心头不由一紧，他再难深入想下去。邱非很快探过身，并未等待身旁震惊状态下一时半刻未能给出回应的人的表态，而是直接吻上了对方的唇角。
　　没道理只许郭少主动凑上来，不许他率先向前迈一步。
　　邱非清楚，他这举动太过于冲动，太不像他了，而且也明显地察觉到郭少因他这突然的贴近而吓了一大跳，身子都僵硬了不少。
　　略带孩子气的较劲想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他不由得轻笑，气息喷在郭少鼻尖，带来一阵痒。
　　“喂！”郭少终于败下阵来，没好气地偏开脸盯着他，“怎么这么不专心！”
　　“对不起。”邱非嘴上道歉，眼中笑意却不减。
　　他与郭少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缠到了一起。
　　“想啥好玩儿事呢？”
　　“在想……金陵那次你在想什么。”邱非看向郭少，认真道。
　　郭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脸颊顿时又飘上一层红，“这个那个”了半天也没说清楚答案。他平日里叭叭的可能讲，这种时候反倒语塞。
　　邱非又问：“那算是一个‘吻’吗？”
　　“……一开始不算。”郭少哼哼唧唧了半天，终于抬眼迎上邱非投来的过分炙热的视线，顿了顿又道，“后来算。”
　　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两颗心霎时间一同剧烈地跳动，两双眼中的爱意缠绵交织，距离那样近，谁都无法掩饰这些最真实的反应。
　　再然后，便分不清是谁先主动吻上了谁的唇。
　　邱非浑身发烫，略薄的双唇却有些冰，这冰凉很快又染上郭少的唇，混杂着酒气，神志却无比清明。
　　他与郭少的手紧紧相握，似乎这样就可以抓住这片云。
　　这样就好。邱非想。他不会说什么要郭少多为自己着想之类的话，那些所谓为自己好的“教导”即便是他也不会听，毕竟他自己就不是那种会把自身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人。但至少下一次，他也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立场去与郭少一同破这场局，不必再另寻由头借口，这就足够了。
　　他们后来又聊了许多，一直到天边透出日光。将心思放在明面上说开过后，也不再需要考虑那些弯弯绕绕，一夜未眠，两人却都精神得很，全无疲惫，又及早赶到轮回宫，希望能从杨拂云口中探听到更多的线索。
　　杨拂云虽未亲口承认，但想必两年前此人应是在海东盟大营见过萨满打扮的郭少，因而才会对戴着那半边面具的郭少反应极大。
　　“所以果真是海东盟在背后搞鬼？”一见到江波涛，郭少赶紧凑上前问，心里多少有些没底，不知杨拂云究竟透露了多少。
　　可江波涛却苦笑着摇头道：“是也不是。”
　　轮回宫与呼啸山庄不同，那些拷问手段明面上看并不凶狠，但却刁钻古怪。难以想象这一夜杨拂云经历了什么，再见到此人时已无半分凶神恶煞的架势，高大的体格有些萎靡地窝在囚牢一角，竟还换过了一套整洁的衣装，单看倒不像是阶下囚，可分明已没有了挣扎的意愿。
　　邱非与郭少对视一眼，都觉一阵恶寒。轮回宫对他二人态度平和，导致两人都未意识到轮回宫这些人其实也都是些狠角色，对上渤海武林中人也是半分不会手软，若是郭少的来历暴露，怕是很难收场。思及此，邱非愈发担忧，便搬出了所谓的“嘉世商行机密”的借口问江波涛能否允许他二人与杨拂云单独谈谈。
　　江波涛并未追究，可不知为何，邱非总觉得此人看向他二人的目光格外有深意，但对方既已应允，他也不好细究太深，全当自己多想。
　　待此处只剩下他与郭少之后，才见杨拂云抬头看过来，未等他们开口，却是杨拂云盯住郭少先嘶哑着嗓子道：“竟是让你这小崽子摆了我们一道。使弓的小子……神奇山庄？”
　　说罢，竟是看好戏般朝邱非看了去，可他却并未如愿得见想象中的猜疑神情，当即又是一愣，很快颇有些无奈地泄了气，又道没趣。
　　郭少起先还因着他直接点明自己的来历而有些发愣，听罢险些气笑起来：“还想着挑拨离间呢啊？我俩关系可好了！你就别合计了！”
　　邱非赶忙拉了郭少一把，将他拽到身后，这才对杨拂云低声道：“你是为了当年那‘萨满’才追到金陵一带？”
　　“什么？”杨拂云眉头一皱，忽然嗤笑一声，“不。什么萨满不萨满的，关我屁事。”
　　“那是与呼啸山庄有嫌隙？”
　　“呼啸山庄又算个屁。”
　　杨拂云似是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个屁那个屁的，很快将邱非的猜测一一否定。邱非面色凝重，最后才有些不甘地问难道与嘉世商行有关，却未料杨拂云依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到底干嘛杀那几个人啊？”郭少嘟囔。
　　“那你得去问那姓赵的，为啥要杀那几人。”杨拂云忽的提起赵掌柜，说罢又笑起来，“喂，那姓赵的死了？还是逃了？”
　　这话听得两人均是一惊。
　　兜兜转转，怎会绕回那掌柜的身上？
　　郭少思绪飘远，总是忍不住记起初至金陵时与赵掌柜的相处。他那时真的认为，这是个很好心肠的人，自己从他那得到了如此多的帮助，若不是赵掌柜，他又怎么可能将神偷鬼迷神疑与呼啸山庄联系到一起，又怎么可能找回自己的弓。
　　但若是赵掌柜……
　　他又想起与邱非一同遇袭的那晚，是他先向赵掌柜透露出自己见过杀人魔所持的武器，若杨拂云正是听命于赵掌柜才前来灭口的呢？岂不是他自投罗网？
　　可此人看上去与江湖事分明毫不相干，也毫无武学根底，又如何能指使杨拂云替自己杀人？
　　郭少正想着，邱非已经开口：“赵掌柜也与海东盟有关？”
　　可杨拂云却道：“老提什么这个那个的？赵平要对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复仇，我也乐意看中原武林乱成一锅粥，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
　　这便是江波涛说的“是也不是”。
　　赵掌柜——赵平并未学过武，被带至轮回宫后一直神色恍惚又大病了一场，轮回宫也不好用如常的手段来对付普通百姓，只能将其软禁在别处。为了撬开此人的嘴，轮回宫也是费了许多功夫。又过了三天，邱非与郭少这才彻底知晓这两人究竟做了什么。
　　半年多前，杨拂云本是替海东盟到江南一带走一趟，却意外救了赵平一条命。他这人没那么好心，不过是看不惯中原武林人士那副做派，乐意使这个绊子，过后才知，赵平这是为了给死在武林纷争中的自家大哥报仇，谁料被当作笑话一般赶了出去。
　　杨拂云这一出手，倒是被赵平缠了上来。赵平开店的，南来北往这么多人，他早练出一双火眼金睛，自然一眼便认出杨拂云的来历。他恨这些武林人士，更不理解为什么普通人杀人放火可以报官要求偿命，武林纷争就只能由着江湖人自行解决？
　　杨拂云听完前因后果也来了兴致，赵平知道怎么做能最大程度地掀起武林纷争，他也乐意得见金陵明面上平静的格局被打破，毕竟海东盟本就是派他到姑苏帮梁伟对烟雨楼楼主下手的。烟雨楼、呼啸山庄……这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相比起一句话八百个坏心眼子的梁伟，杨拂云自然更愿意同赵平打交道。
　　他们先是杀了金羽寨、明月坊、惊雷刀派这三家的弟子，引得呼啸山庄内部暗生猜忌，又听到轮回宫那两个年纪稍长的剑客暗地里谈论如何将那小弟子伪装成意外毁尸灭迹，话里话外满是对年轻后辈的妒忌，便如法炮制，提前杀了那年轻弟子，又拿此事威胁那两名剑客为海东盟做事。
　　若不是此次被抓，那二人应是已改头换面混进了武林盟，事后即便暴露，也只会导致轮回宫在江湖上身败名裂，更是大大削减了武林盟的势力。
　　离开金陵则是逼不得已。梁伟死去的消息渐渐传开，杨拂云自知任务失败，虽然在金陵闹出一片血雨腥风，但正事却泡了汤，只怕再过不久海东盟的人就要找过来兴师问罪，他自是不肯再留在金陵。赵平却说想投靠海东盟，非要与他一同离去，却未料在出海之际被邱非和郭少堵了个正着。
　　“也就是说，这杨拂云，原本就是与梁伟联络的那人？”郭少听罢，目瞪口呆了半晌，仍旧觉得哪里古怪，“可为何用的是贺前辈的私印？”
　　这件事因着关系到郭少的身份，他们并没有与轮回宫的人透露分毫，也因此很难确认这其中的关联。
　　“目前能确认的是，梁伟所行，背后指使之人应就是海东盟。”邱非更是眉头紧锁，久久未能放松。
　　海东盟。
　　那密信中的深意，分明是在针对嘉世商行，可当他在杨拂云面前提及“嘉世”时，此人却并无何等特殊的反应。这不合常理。
　　那来信之人，想必不会是杨拂云。
　　可那人又究竟是谁，会痛恨嘉世商行至此？
　　嘉世中人的私印、嘉世铸造的神兵、江湖上愈发兴起的传闻、似是毫无关联的渤海武林……
　　邱非并未注意到自己这副神情已经全被郭少看在了眼中，很突然地感受到有只手抚上了自己的眉心，回过神来，却发现郭少已经凑到了自己的面前，很轻快地笑着。
　　“别合计啦。再琢磨也琢磨不出花来！”郭少眉眼一弯，又凑得更近些，在他耳边说起悄悄话，“江前辈说明天会把弓还给我，到时候咱俩就溜，咋样？”
　　于是邱非忍不住也笑，眉间终于舒展开，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是得快点‘溜’。”
　　等杨拂云把郭少神奇山庄的来历一讲，他们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去哪呢？嘉世商行也不好回去，不然我还挺想去看看……”
　　“不，回嘉世吧。”
　　“嗯？”郭少一愣，“不装死啦？”
　　“什么话……”邱非无奈地看着他，又见郭少朝自己吐了吐舌头。
　　他那假死计划恐怕现在已经彻底演不下去了，这么多天过去，就是再差的探子也得把他们与杨拂云在华亭的那一战传进刘皓的耳中。好在也已经诱导刘皓露出了马脚，总归他是要弄清冶炼坊的来龙去脉，不如就带郭少回嘉世商行，总比留在轮回宫要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