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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Alpha-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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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4区海啸突发,联盟顶尖穹顶技术显神威!】
【世家远见与担当——民众生死存亡前最关键的保障!】
一目十行掠过屏幕,一行行加粗新闻标题跳入眼帘,下面配着几张精心挑选的图片——
巍然耸立的人造穹顶隔绝外界浑浊巨浪,穹顶之下,E-4区街道井然有序、灯火通明;联盟官员表情沉重而坚定地发表讲话;C-1区几位世家话事人的官方肖像被并列展示,配文称赞其“高瞻远瞩”、“默默布局”、“以先进科技守护联盟公民安全”。
当然,没有秦羽双。
她目前还是所谓的“代罪之身”,头上顶着渎职、指挥失当、漠视联盟公民生命权等多重罪名,不公开审判已经是世家互留情面。并在这些表面罪名之下,世家更想揪住不放的,是她悄无声息弄出的穹顶计划。
评论区更是清一色的赞美与感恩。
“感谢联盟!感谢C-1区的世家大人们!要不是穹顶,我们家就完了!”
“科技改变生活,实力守护和平!”
“灾难预警和各方行动都太及时了!这次海啸那么严重,除了白天需要照明居然没有影响到任何正常生活!生在联盟,何其有幸!!”
一条条评论飞快滚动,还在源源不断新增,整齐划一地歌颂联盟英明和世家功绩。
夏芒面无表情地刷着,眼底没有任何波澜。直到两条格格不入的评论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海啸真的是环境断裂带灵能异常暴动造成的自然灾害?如果按照距离和海啸强度计算,灵能暴动烈度至少是6.5×2^47×……+3.1415×26110497e+……,按照这个强度和灵能在气体、固体、液体中传导速度的差异,海啸之前3.67分钟必然会有空气辐射大爆发和电离层异常变化……”
“海啸真是自然灾害?E-4区边缘地质稳定远离环境断裂带,赞同楼上那位专业哥们的计算分析,海啸发生前十几分钟东北海域出现的火光点是怎么回事?联盟敢公布完整的能量监测数据吗?!”
评论尾部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似乎是极远距离拍摄后放大导致,遥远的海面上闪烁一个橙红光点。夏芒一眼看出,那是被镜头捕捉到的孤岛爆炸的瞬间。
然而两条评论存在的时间,不足三秒。
ID瞬间灰灭,评论消失无踪,页面流畅地跳转到下一条洋溢着幸福与安全感的留言,仿佛那短暂的质疑从未存在过。
夏芒滑动全息屏幕的手指一顿,关掉新闻页面,灵伦中心刚归还给她的通讯器随手丢在床边。金属腕显撞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她有些疲惫地把手背搭在额头上,眼下一圈明显的青黑。
信号塔任务归来已经有一个星期,期间一直在中心医学会、特勤处和技术处之间打转,直到刚刚结束讯问,才被允许离开中心。
一个小时前,讯问室内灯光惨白,照得三双相对的熊猫眼无所遁形。
秦羽双、何琼瑰、夏芒相对而坐,气氛凝滞而压抑。
何琼瑰面前的桌面上平放着一块光屏,上面清楚分析记录了项蘅和金羯的“口供”,包括根据她们复述还原出的信号塔顶层布局。
“项蘅和金羯都证实,塔顶中央有一个空置的金属支架。”何琼瑰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她看着夏芒,目光却失去锐利和探索欲,甚至表现得比她更厌倦这场例行公事的审讯。“根据顶层结构和周围的痕迹,这个金属架上原本应该固定着某样东西。它现在在哪里?”
夏芒靠坐在椅子上,有股颓痞的味道。她的眼神已没有先前的茫然和如有实质的痛苦,反而散发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是一个信号增幅器。”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信号增幅器?”
这东西显然引起两人的警觉,何琼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什么样的增幅器?具体形制、型号、上面的标识?最重要的是,它现在在什么地方?”
夏芒准确描述出装置造型,但避开了那个关键的Logo。
“至于它在哪里……”她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颤抖。
“铜枭拿着。”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审讯室陷入死寂。
何琼瑰眉头皱起,目光在夏芒身上和笔录之间来回扫视。项蘅和金羯没有亲眼见到增幅器,她们冲上顶层时,惨剧已经发生。夏芒是唯一的亲历者和目击者。
她的证词似乎没有破绽,夏芒全身也都散发着“事情就是这样,你们爱信不信”的坦荡。但何琼瑰直觉哪里不对劲,一种直觉上的违和感。
秦羽双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无声观察着夏芒,手指无意识在桌面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最后,还是秦羽双打破沉寂。“你怎么证明增幅器在铜枭而不是你自己手里。”
视线相触的瞬间,夏芒几乎感到秦羽双并非向她要一句真相,而是一个可以让人接受的合理推辞即可。
“如果不是因为在铜枭手上,她为什么独自上塔顶,还耽误那么久?”
“如果不是在铜枭手上,守塔人为什么要率先对她发起攻击?”
两句话像刀子,从喉咙吐出的瞬间,仿佛也从夏芒身上剖去了某个部分。像是持续梗在心头的某块大石头倏然移开,一股没来由的释然席卷她的知觉,这时才有了些一周多没怎么休息的疲倦。
良久,秦羽双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任务报告会根据所有参与成员的证词整理,对于铜枭的牺牲,对于铜枭同志的牺牲,灵伦中心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无比的遗憾。按照规定,牺牲干员的直系亲属将获得……”
“她没有亲属,“夏芒打断秦羽双,那种过于公事公办的程序化语调令她不适。”她只有灵伦中心。”
秦羽双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中心会给予最高规格的抚恤,并追授荣誉勋章。也正因为她‘没有’直系亲属,她在系统中录入的受益人是你、金羯和项蘅……虽然你是半个月前才加上的。”
她调整了措辞,目光重新落在夏芒身上,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秦主任。“至于你,夏芒,作为任务的亲历者,中心理解你所承受的压力与创伤。按照保障措施规定,你可以提出一些合理的补偿要求,用于心理康复和后续的生活保障。你有什么需要吗?”
补偿吗?
夏芒觉得有些可笑,铜枭替她死了,死后的补偿却有她一份。
她凭什么呢?
深思熟虑后,夏芒清晰吐出一个“有”。
何琼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秦羽双却似乎并不意外。“你要什么?”
“画像。”
铜枭连夜带回的、那个为锈蚀工厂“采购”员工的男人的画像。
秦羽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更深地看了夏芒一眼。“确定?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补偿。它甚至可能给你带来额外的麻烦。”
“确定。”夏芒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她目前唯一需要、唯一想要的补偿。
回到那件分配给她的单人宿舍,夏芒反手锁上门,仿佛要将外面那个充满虚伪谎言与算计的世界彻底隔绝。连同那个虚与委蛇的自己一起。
房间还和走时一样,半截被子挂在床边,一角耷拉在地毯上。两个游戏手柄躺在抱枕上,似乎睡得很安详。
夏芒将手柄囫囵塞进壁柜,就那么灰头土脸一身脏衣躺了下去。
身体接触床铺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溺毙。
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夏芒倒没真觉得自己是不需要睡眠的铁人,用手搭在眼睛上挡住光线,催眠着自己快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吧……
灰蒙蒙的雾气再次包裹了她。
无边无际,亘古不变。脚下是虚无,却又奇异地承载着她的存在感。
黑影依旧坐在视线中央的破旧轮椅上,如同这片意识空间的一个固定坐标。
与以往那种充满攻击性或冷嘲热讽的氛围不同,这次黑影只是静静端坐在那里。她似乎敏锐捕捉到夏芒周身萦绕的那种截然不同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混合巨大悲恸被强行压制后后的死寂、爆燃的愤懑被冰水骤然扑灭后的潮热、以及精神投资到极致的空白虚无的复杂磁场。
“这次的任务……似乎时间格外长。”黑影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少了几分惯有的犀利,多了一丝有些难以言喻的谨慎试探,甚至带了些谨小慎微。
夏芒扯扯嘴角,形成一个毫无暖意的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你不是应该能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外面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吗?”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像一把冰冷的锉刀。
黑影沉默了一下,那团阴影似乎微微波动。
“我没有那么神通广大。”黑影摇头否认,“事实上那次短暂的感知,我也非常意外。”
黑影想说她的感知,很大程度上依赖夏芒的精神力状态和主动分享的信息。但现在说出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目前没有和夏芒冲突的必要。
“铜枭死了。”突兀的四个字在灰雾中散开,夏芒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冰冷的语调像一把手术刀,解剖着那个死在岛上的自己,将登岛、探索、战斗、发现、背叛、牺牲……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铺陈开来。
掠夺者和拾荒者为了信息碎片的疯狂,血肉信号塔如活物般疯长,漆黑内海中尸体分解为记忆碎片的绝望……她一板一眼诉说着顶层的混战、那道毁灭性的白光,以及男人在空气中溺亡的惨状。她也提到了炸岛命令,和那场紧随其后、欲将真相证据连同她们一起埋葬的海啸。
“……所以,你看,”夏芒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漠然的无望,“灵体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浑浑噩噩,它们有智力,会算计,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制造规则来达成目的。”
而自诩万物之首的人类呢?
为了那些精心粉饰过的美好“正义”,为了那些建立在权力下的虚无缥缈的真相,同样可以前赴后继、尔虞我诈、不死不休。掠夺,欺骗,背叛,掩盖……人和那些被困在灵异场里、在虚假记忆中不断重复轮回的灵体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夏芒看不清。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灵体的悲剧是可见的循环。而人类的悲剧,包裹在文明的糖衣下,让人可以傻乐着上演心目中的人间喜剧。”黑影说这话时无悲无喜,说完甚至耸耸肩,“而且说不定灵体眼中,你……人类,才更可笑更愚昧呢。”
灰雾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雾气变得更加粘稠,沥青般扒在身上,皮肉也像是要融化和沥青一同流下。
浓重的雾气中,忽然亮起一个冰蓝光点。
夏芒抬起手,意念集中,精神力微动,一个散发微弱而稳定的冰蓝色光晕的收容立方凭空出现在她掌心。立方内部包裹的,正是她从塔顶拆下私藏的信号增幅器。
她像一个在荒原上播种最后希望的农夫,又像一个在祭坛上奉献禁忌之物的信徒,徒手在面前挖出一个小坑,将这枚收容立方轻轻地、坚定地按进脚下那片看似虚无荒谬、却仿佛蕴含无限可能的混沌大地。
冰蓝色的光晕接触到灰雾,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迅速被吸包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得突兀,没头没尾,黑影听得一愣。
“名字?为什么要执着一一个称呼……一个代号。”
“我不想有一天,”夏芒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一字一句敲打在灰雾上,“如果有一天你也死了,消失了,彻底不复存在了……而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有一天我会亲手解决你,我也希望知道你是谁。
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于失去和遗忘的恐惧,虽然被漠然的语气包裹,但依然透过灵魂的震颤清晰传递给黑影。
黑影沉默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久,灰雾仿佛也随之凝固。夏芒以为她再一次不会给出答案了,埋头给小坑里填土。
这次,她要亲眼看着这收容立方能种出什么。
“唉……”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如同风拨开雾气的低吟。
“Alpha-0。”
黑影清晰地说道,“你可以叫我,Alpha-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