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之人》鄂岁川

9、夕阳 康景明再次

　　康景明再次回到十一楼时已经五点多了。夏天的早晨，天已经蒙蒙亮，东边的几抹鹅黄色云很好看。

　　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站在楼道的窗户前，看着日出抽完了一支烟。他特意站到太阳完全升上来，这样他身上就不会有太浓的烟味。

　　康景明悄悄推开门，想把声音降到最低，以免吵到李成溪睡觉。结果还没进门就被喊住了：“一晚上没睡？干嘛了这么忙？”

　　康景明一个激灵，直接光明正大推门：“怎么醒这么早？”

　　李成溪坐在床上抱着胳膊看他：“鬼鬼祟祟地进来，转行当小偷了？”

　　两个人瞪视片刻，同时笑了：“他们说抓到人了，半夜去忙了，刚忙完回来。怕吵到你睡觉，谁知道你已经醒了。”

　　李成溪有点惊讶，抬起了眉：“抓到了？这么快？怎么说的？”

　　康警官被他连珠炮一样的提问轰的头晕，赶快举手投降：“停停停，李大少爷，我连值好几天夜班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先洗漱，我下去给你买饭啊。”说完不等他回答就又走了。

　　出了门康景明深深喘了几口气，压下心里杂乱的情绪。他不想讨论案情并不是因为什么连值夜班，而是不知道李成溪对于李成阳讲的事情了解程度有多少，怕说出来他接受不了。

　　思来想去，康景明还是决定和方季常商量一下再给他讲这个事，毕竟和李成溪这样一个人直接说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以他的精神状态不好说会发生什么。

　　而李成溪在康景明走了之后开始仔细思索“李成阳被抓住了”这件事的合理性和重要性。虽然不太可能这么快就被逮，但康景明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所以真的肯定是真的，就是…

　　李成溪无意的绞着手指：“既然不可能就这样抓住他，那就说明他肯定有后手，他不会就这么乖乖的等着被捕，还是要给康景明说要采取措施…”

　　想到这李成溪叹口气：“算了，不管了，警局的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插手，该说的已经给康景明说过了，剩下的和我也没关系。”

　　*

　　等康景明买完饭回去后李成溪已经洗漱好，正坐在床边撒癔症，康景明叫了他几声才回过神。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康景明把粥和热包子拿出来，又摊开一袋生煎，半袋酱饼，铺了半桌，香味充盈整间屋子。

　　“没什么，只是感觉心慌慌的，估计该吃药了。”说着李成溪坐到了桌边，接过康景明给他拆好的筷子。

　　康景明顿住，他隐隐知道李成溪为什么心慌，但他现在不能说。他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两个人就开始吃饭。中途他接了一个郭建的电话，来告诉他李成阳会被送到局里，今天他可以休息，康景明听了大呼快哉。

　　酒足饭饱，困意更深。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不约而同地躺在床上开始补眠，也就暂时顾不得什么“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躺在一张床上真的好吗”，直接开始睡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康景明身上有魔力——只要他人在李成蹊就能睡得很安稳，但只要他不在自己身边就会做噩梦。就比如说今天，他走了之后李成溪就像感应到了一样，做噩梦直至吓醒，但现在两个人躺在一起，他睡的很安详。

　　*

　　两个人一起挺尸到中午十二点，康景明一睁开眼就是李成溪那放大版的盛世美颜，立刻整个人僵住，不敢动一下。

　　康景明对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久，等看够了才重新坐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就离开了。
　　不久后李成溪也睡饱起来，换完衣服就拉着康景明出去吃饭，康景明想着反正闲来无事，趁这个机会出去和他走走也是好的。
　　一顿饭断断续续吃到近两点，两点气温高，李成溪死活不愿再在外面呆，又拉着康景明回去了。

　　康景明回去后闲着没事干猛地不适应，又回局里配合调查工作去了，李成溪则下楼去找方季常。

　　方季常见他来没跟他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耳朵强调了无数遍让他去超过医院1000米的地方走后就把他轰走了。

　　李成溪被赶出来，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看到三楼的平台上一群中年人聚在一起被领着跳广场舞，音响响彻云霄，李成溪笑着掏出手机给康景明拍了一段视频过去。

　　不久后康景明给他回信，问他为什么不去一起跳，李成溪不想理他，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如果你也去跳我就去。”李成溪笑意未消。

　　康景明也笑：“我才不去。”

　　想起方季常的提醒，李成溪问他：“方季常让我去医院1000米以外的地方走，你什么时候回来，要不一块？”

　　康景明惊讶：“今天怎么这么听他的。”

　　李成溪翻白眼：“你去不去吧。”

　　“去去去，我现在回。”说着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要走，办公室里同事看着他一脸八卦：“哎康队，怎么这就走啊，谁找你？”
　　康景明头也不回：“干你的活。”

　　*

　　李成溪站在医院大楼底下等着康景明，然后和他一起步行到医院附近的一个公园里。

　　正是傍晚的下班时间，又是市中心，公园人不少。情侣、家人，老人比比皆是。天边有几抹火红色的晚霞，景倒是好。

　　康景明边走边在心里组织语言，他中午醒了之后下楼去找了方季常，给他商量到底要不要给李成溪说关于他的身世。

　　方季常也没过多思索：“他接受能力其实挺强，而且这么多年来他和他家里其实也没那么亲近了，应该不会反应过大，况且有你在，他应该会比你想象中的要平静。”

　　康景明想到这，适时开了口：“李成溪，有个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李成溪听了挑起眉看着他：“什么？”
　　康景明盯着他的眼睛，里面盛着自己和晚霞，他对着这双眼睛犹豫了。李成溪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开始催促他。

　　“其实…是关于你和你哥哥的。”

　　*

　　他们俩慢慢走，康景明慢慢讲，李成溪静静听。公园快走完一圈，康景明也讲完了，他仔细地盯着李成溪，生怕他情绪不对。

　　“看着我干什么？”李成溪挑着眉毛问他。

　　“你…有没有生气？”康景明小心翼翼。

　　“我生什么气？他们对我怎样我都习惯了，而且事情已经发生再说什么也没用，他们和我早就没关系了，我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李成溪哭笑不得。

　　康景明见他这样，就也不再理会。如果他早几年和李成溪说这件事，那他可能会崩溃大哭，不甘心因为利益而就此改变的人生。但现在恨也恨过了，时间久了甚至连恨意也淡了，也就无所谓了。

　　又走到公园门口，看到路边摆的小摊，李成溪站住走不动路了。

　　康景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老爷爷在卖一种黄色的透明喇叭。

　　“哦，那是玻璃咯嘣，我小时候总玩，已经很久没见了，你想要吗？”

　　李成溪没见过，又不好意思说想要。康景明最懂他：“挺久没见了，有点想买一个，你要不要？”

　　就这样，一分钟后李成溪手里多了一个玻璃咯嘣。

　　大少爷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玩“小孩的东西”，拉着康景明到人烟稀少的地方，要康景明教他怎么吹。

　　康景明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很想笑，手把手教：“像吹喇叭一样，用嘴吸气呼气，轻一点，别吹碎了。”

　　李成溪点点头，用小学生写作业的架势嘎巴嘎巴吹了五分钟，康景明摸出手机偷偷给他拍照片。照片里将近三十的人像小孩子一样眼里带着光。

　　*

　　把李成溪送回医院，康景明站住了：“你回去吧，我明天应该不会再在这呆了，要去单位，今天晚上回家。”

　　李成溪站在门里傻愣愣地看着他，半天不说一句话。

　　康景明笑了，走过去几步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去吧，只要有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来看你。记得吃药，有事给我发消息。”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事也行。”

　　李成溪脸上没什么表情，任他把自己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看着他走了。

　　走进屋去，他看着安静的病房，久违地感到空虚，这几天这里好不容易沾了点人气，现在又全部消散了。

　　李成溪看了看手里的玻璃咯嘣，把他放到了床头的抽屉里。

　　回家的康景明同样感到孤独，他去厨房给孤独的自己煮了碗面条，又孤独地吃掉。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什么，放下筷子又进了厨房。

　　*

　　第二天康景明回到市局上班，郭建见了他给他打招呼：“早啊康队，吃过早饭了吗？市局门口热卖的牛肉生煎要吗？”

　　康景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无事献殷勤，你想干嘛？”

　　郭建哭丧着脸大呼冤枉：“没啊康队，我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下快乐，你怎么这样？”

　　康景明被他说的心里愧疚，但确实不想吃：“我不要，活干完了？去把昨天李成阳的笔录拿来我看看。”

　　郭建惨惨的哦了一声，转头去找人拿笔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