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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灰蒙蒙的天 ...

  •   灰蒙蒙的天飘出了洁白的雪,它们是那样无瑕,落在树枝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纯白将所有的污浊盖住,白茫茫一片望去,好似这人间一尘不染。

      “根据……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情况下造成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据此,被告人江亦辰不负刑事责任。”

      那一天的雪也是这样白,法院门口的獬豸上堆满了落雪,威严公正的双目被落雪掩盖,将洞察填上了白。

      庭审现场暖气充足,衣着严实的秦舒本该感到些许闷热,但那时,她只觉得窗外的寒气闯了进来,钻入她的背脊,一片片发寒。

      “……被告人江亦辰采取强制医疗措施,将其送至申城精神卫生中心接受强制治疗。强制医疗的期限,由医疗机构……可以解除强制医疗。”

      法庭里回荡着庄严的宣判,落下的法槌,像一颗生锈的钉子,重重扎入秦舒的胸口。

      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刺得她眼前发黑。而那足以让全场听清楚的声音,传入秦舒耳中时,却模糊地只剩下只言片语。秦舒死死掐在掌心,还是听清了那句让她失望透顶的判决。

      “判决如下被告人江亦辰不负刑事责任,对被告人江亦辰予以强制医疗。”

      当“闭庭”二字落下时,秦舒的心也跟着落下了,落到了泥泞的地里,被踩得稀碎。

      那一天,秦舒第一次对法律产生质疑。自以为是后盾的法律,就这样放走了狂妄的犯罪者,秦舒甚至看见了,江亦辰被法警扶着转身时,他冲着她扬起一个嘲讽的笑。不到半秒,一闪而过。

      秦舒脑中闪过林薇毫无生气的脸,她的爱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加害者却在法庭上扮可怜,他装成一个被欺骗感情的受害者,在法庭上说着虚假的污蔑。

      秦舒的愤怒无处安放,秦舒的悲伤无处安放。

      林薇父母的痛哭还响在耳边,可秦舒只是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震耳欲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时至今日,三年过去,秦舒还记得,那天落雪下的法院大楼,云雾迷蒙。

      秦舒心里清楚,判决中的强制治疗在钱权下,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一场戏。秦舒暗自探察过,江亦辰根本连卫生中心的大门都没有踏进去过,一个长相相似的男人替他进去走了一圈,连半年都没有就“痊愈出院”了。

      秦舒不是没有再上诉,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她的父母、林薇的父母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施压与威胁,媒体上铺天盖地是林薇的谣言,他们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将林薇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贪得无厌的女人。没有人听她们的真相,那些自诩“正义”的评判者们甚至找到医院闹事,只差一点,林薇就因为呼吸机被打碎而丧命。

      秦舒妥协了。

      她爱林薇,所以更无法看她们的亲朋好友因此受到牵连,她们的父母被无故辞退,她们的家被一遍遍泼红油漆。就连秦舒自己,也被律所辞退,也差一点被诬陷进去。秦舒知道,那是他们的警告。

      秦舒不想放弃,可她无法接受父母身处危险,无法接受林薇三番五次险些丧命。

      两位母亲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们说:“算了吧,孩子。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是吗?活下去,就好吗?

      秦舒将脸埋在林薇枯瘦的手臂上,泣不成声。

      一千一百天,对秦舒来说,格外漫长。长到清爽利落的短发快要及腰,长到父母两鬓已没了黑发,长到医生说林薇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委婉的说法,秦舒心里清楚,医生的潜台词是——林薇不可能醒来了。

      可是啊,秦舒如何能放弃?爱人就躺在那里,会呼吸,会微笑,会动,这要秦舒如何能放弃?

      雪花打在窗户上,轻柔无声,秦舒怔怔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连手上剥橘子的动作也停了。片刻后,她的视线挪到林薇脸上,林薇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林薇瘦了很多,往常精心打理的头发变得枯黄干燥,曾经婴儿肥的脸庞现下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陷下去看不见酒窝。

      那个总是牵着她手笑的女人,已经消失了三年,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眼泪忽地掉了下来。秦舒慌忙用手背去擦,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怎么也擦不干净。橘子从手中掉落,秦舒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泄出悲声。

      压抑的,破碎的。

      泪水推得秦舒整个人抖了起来,她不知道是在为林薇哭,还是自己哭。

      “不甘心吗?”

      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窗外吹动雪花的风声,用落雪敲打她的手背。

      “想让她醒来吗?”

      声音敲得秦舒一震,她从指缝里抬起脸,茫然转向床头柜上亮起的手机。漆黑的直播间,秦舒用掌心胡乱抹了一把脸,看清直播间上显示1251人在线,聊天处无人发言。

      秦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点开这个直播间的,直播页面与常见的略有不同,迟钝的大脑还未运转过来,女声又说:“秦律师。”

      秦舒瞬间警铃大作,过往的围追堵截让她心里高墙立起,她刚抬起手准备关闭手机,却听那女声笑着开口:“不想让你女朋友醒来吗?不想报仇吗?”

      那笑声像诱惑。

      忘记这直播间并没有连线,秦舒脱口而出:“你是谁?”

      “我?”那声音又笑了,“你会知道的。”

      不等秦舒回答,直播间画面一闪,手机瞬间黑屏。秦舒拿起手机打开,无论她怎么找,也没找到那间漆黑的直播间,没有记录,就好像那只是她的幻觉。秦舒揉揉鼻根,只当是自己累出了幻觉。

      雪夜来得快,冬日的天黑得更是迅速,白雪染上漆黑,秦舒终是抵不过倦意,意识陷入黑暗中。

      梦里,有个脸部漆黑的女人对她说:“来做个交易如何?”

      秦舒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女人穿着校服样式的深蓝色加白运动服,面部被漆黑覆盖,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直视着她。

      这是一场梦,似乎,又不只是一场梦。

      秦舒在梦里说;“只要林薇能醒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清晨梦醒,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吹过窗沿落在秦舒眼皮上。秦舒撑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阔别三年的眼睛。

      那眼睛在笑,是秦舒最熟悉的笑容。

      “舒宝。”

      林薇的声音带着哑。

      秦舒瞪大了双眼,她想伸手,又怕触碰到的是泡沫。

      林薇眼神微动,秦舒跟着她的示意拿起手机,发现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月亮图标的APP,APP在她看见时自动开启,漆黑一闪而过,首页推送出一条信息,秦舒下意识念出了那行字。

      “欢迎来到人间。”

      豆大的泪水落在屏幕里的“人间”两个字上,秦舒放下手机,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林薇,满心欢喜地笑了。

      她的春天,回来了。

      -------

      “你们怎么又来了?滚滚滚!”男人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真是晦气!”

      老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腰上的疼痛让他没能成功,只能继续狼狈地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脸,这张脸他很熟悉,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张脸对他们说:“爸、妈,双双不在了,以后我来照顾你们。”

      也是这张脸,用为了他们的晚年,要帮他们买一套更好的房子为理由。骗走了还沉浸在失去女儿与外孙痛苦中的他们所有的积蓄,二十万元养老钱和一套他们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老李忍着疼,颤着嗓子开口:“我们不要钱,也不要房子了。你就告诉我们,小双到底为什么会——”

      砰。

      不等老李说完,男人吐了口唾沫,不耐烦地关上了门。

      老李是拖着沉重的身子,一瘸一拐回到出租屋的。这房子不大,一室一卫,格局像简陋的宾馆,进门就是床,环境并不好。但胜在便宜,只要一千一个月,老李夫妻俩退休金加起来虽然有一万二,可李老太生病了,他们没有积蓄。体面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年过七十,却缩在这间不到十五平的出租屋里,抛弃了所有尊严,只想要一个真相。

      李老太躺在床上,听见开门的声音,期许地探过头。看见歪着脚进门的李老头,着急得想起来,李老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他关上门,换了鞋,慢慢走到床边把李老太扶起来,解开打包盒,用塑料勺子把碗中的馄饨喂到李老太嘴边。

      李老太蠕动着苍白的嘴唇:“他还是……不肯说吗?”

      李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老太咀嚼着口中的馄饨,失望地闭上眼,咽下去,泪水又滑了出来。

      这个家,五年前还是完整的。李老头和李老太俩人都姓李,他们不同村,天南海北在杭城相遇,自由恋爱结了婚,婚后几年才有了女儿李双。好事成双,吉祥美满,多好的寓意。两人都是教师,虽不富裕,但还是尽可能呵护着女儿幸福长大。

      2016年,女儿结婚了,老李头在婚礼上偷偷抹了抹眼泪。2017年初,女儿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李老太欢喜得不得了。2017年11月6点37分,他们永远忘不了这个时间,他们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女儿没了,外孙也没了。火灾,是因为女儿做饭时忘记关火。

      他们不信。老两口走到女儿心思细腻,李双再恍惚,也不会忘记关火,更何况两个孩子还在家中。可警察告诉他们真的是意外,女婿跪在火场外哭得肝肠寸断,直到昏厥还喊着女儿与外孙的名字。

      一开始,李老头接受了意外的说法,可李老太始终不信,她总觉得,那场火不是意外。可他们没有证据,人们都同情女婿,觉得他们是受了打击说胡话。那个男人顶着红肿的双眼,在所有人面前指天发誓不再结婚,他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

      可他做了什么呢?骗走了他们的一切,不过两年又娶妻生子。李老太的身体从那时候就不太好了,三两天就要去一趟医院。

      那女儿呢?他们的女儿呢?

      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忘记了她,只有他们还记得她。

      夜晚,李老太抵不住药力睡了过去,李老头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他哭了出来,无声的。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李老太的病更重了,李老头已经没有时间去找那个男人,他整日守在李老太病床前,他和她都更瘦了。

      “桂兰,桂兰,你要坚持住啊,别留下我一个人。”

      “国强,我恨啊……”

      病床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听见了。

      “你们,恨他吗?”

      手机没有开,不,它自己打开了,只是屏幕上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显示出来。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很陌生,是个女孩的声音。

      声音出现时,李老太似乎觉得着急好了一些,卡住的气顺了许多,眼前也清明了。病房里人不少,但其他人都像是没听见那道声音,各做各的事情。病房仍旧嘈杂,可他们这里,像是被隔开了一般。

      那声音叹了口气,似乎是颇为不忍,女声接着说:“想再见你们女儿一面吗?”

      老两口眼里有了光。

      “恶人会受到惩罚的,想再见女儿,就快点好起来吧。”

      手机再度黑下去,这次是真的,安静得像是他们出现了幻觉。他们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只知道,没几日,李老太真的好起来了,李老头受伤的腰腿也不痛了。他们根据声音的指示来到一家孤儿院,院内有一个安静玩秋千的五岁女孩。

      只一眼,李老太就知道,她是女儿。年龄不同,外貌不同,但李老太就是知道,她是女儿。

      他们走进福利院询问领养事宜,前台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那气质并不像普通人,前台里围着围裙的姑娘正温声同女人讲话。老两口说明来意,年轻女人挑眉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有些像话事人。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们领养了这个女孩。女孩像是认识他们一样,乖乖将手放入他们掌心。

      仇恨、真相都不重要了,他们只想让女儿好好长大。

      李老太和李老太一人牵着一只手,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树影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个手机同时震了一下,月亮图标的APP推送来一条信息。

      欢迎来到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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