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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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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遇见阿听那会儿,妾身不过总角孩童,我们那一批‘商品’,最大的,也未过总角之龄,最小的,还在牙牙学语。”
沸水咕噜咕噜在烧水壶里翻滚,底下面板嘀嘀跳了两下,自动转到保温模式。柳如意取出茶叶拨入盖碗,握住把手抬起水壶,她并未使用灵力,热衷体会现代化工具带来的便利。壶嘴微微倾斜,热水注入青瓷盖碗,清冽悠远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扫过云清简乌青的下眼睑,似乎也将紧绷的精神与疲惫冲淡了些许。
茶桌宽大,柳如意在里,云清简在外,万为坐在云清简身旁,隔了半人的社交距离。茶香拂过万为脸颊,清凉舒缓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鼻尖微动,沁人心脾的淡香让她压了压舌尖。
青绿入杯,柳如意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尝尝,妾身那儿的特产,清心宁神,可助经脉通畅,在那儿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如今是用一两少一两。”
没理会眼前人的目光交会,柳如意捧起手边的折腰小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散了些许,她压唇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窗外阳光落在她眼角,像是撒上了一层惬意,仿佛她真的只是在享受晨间的闲暇。
云清简眼眸微垂,看了一眼青绿中的倒影,指尖触及杯壁,莲花瓣的造型在指腹下温润如玉,温热的触感压在唇间,心中的些许急躁竟真的平复下来。
万为没有动茶杯,她直直盯着柳如意,面上表情丝毫未变,也没有说话,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正盯着这一幕严阵以待。
轻笑从鼻间溢出,柳如意呷一口茶,唇边含笑,语调清悠:“妾身不介意被知晓,这些时日受了不少恩惠,如此,也算报答了。”
柳如意抬眼瞥了一眼房门敞开的客卧意有所指,云清简一时拿不准她说的是徐安宁还是其他,这段时日,柳如意的确表现出对徐安宁有所不同,虽然在意不多,但不同于其他人。夏听风带来的十个人中,唯有柳如意主动展露出对人的在意,其他九人,哪怕是年纪较小的陈昭和程南,两人看着与同学打成一片,实则都留有距离,他们心里门儿清。
徐安宁一早就被送去补习,毕竟是高三生,学习紧张不能耽搁。不知是柳如意自觉没有后顾之忧,还是一时兴起,才决定让他们可以得知一些事情,万为猜不透她怎么想。
按说今日该接着去记忆里,留给云清简唤醒夏听风的时间不多了,可这一场谈话,偏生是柳如意主动提起,要提前嘱咐云清简一些“注意事项”,也给万为“来一剂预防针”。给万为,也给她身后的“部门”,按当下的话说,就是——交个底。
可不管云清简与万为心中作何想,柳如意眉宇间挂上慢条斯理好不惬意:“在同阿听离开前,妾身活到了五百七十岁,哪怕同样是零碎的记忆片段,也比她们要多上许多,即使是活得最久的小景明,也不过百余年,故而,有些事,就不便给云姑娘展示了。”
神经在太阳穴处跳了跳,话语中暗含的意味在云清简脑中刺了一下。
柳如意是不同的。
这个事实再度在云清简眼中翻滚,酸涩漫在胸口,有些胀有些痛。
“魔教像一个大宗门,魔尊就是宗主,底下支脉繁多,一间地牢里关上几十个孩童,等待各脉魔修挑选,我与她同批,自是被关在一起。”
没去看云清简的神色,柳如意继续说着,称呼也不自觉换了,指尖抚着绣着垂柳的团扇骨架,声音悠远绵长,带着云清简跨越时空。
“后来想起,她一来,我就知道她不是她了,阿听的眼睛和我们都不一样,只不过那时太小,还不明白身体里是如何换了人。魔修接二连三带着人离开,我被欢殒宫长老挑走,她……被带到了炼药堂。”
转动扇柄的力道骤然停下,柳如意眼眸微合一瞬,很快又恢复,语调丝毫未变,但云清简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幽。
柳如意抿了一口茶,“再次见到她,已过了三百余年,那时她的修为,堪比渡劫。炼药堂被夷为平地,她站在废墟里,笑得肆意张狂,前去镇压的人中,只活了我一个。”
喉咙发颤,云清简垂在腿上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未言说的话语后藏着刺骨的寒意,趴在背脊上,慢慢往血肉里钻,云清简咬着舌尖问:“后来呢?”
“后来……她成了魔尊,被天道之女杀死,带着我离开。”
杯中茶水饮尽,房内一片死寂,茶香散去,再没了宁神的效果。照在手腕的阳光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后心的寒凉。
“妾身自幼见惯了残酷,很喜欢现在的平和,万姑娘的担忧妾身明白,这方世界的规矩,妾身几人愿意遵守。”目光对上万为,柳如意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郑重,而后又将视线落在云清简手腕上,“时间会有些长,内容也会有些……云姑娘可要些时间休息?准备一二?”
“不用。”云清简缓缓摇摇,右手握住左手手腕,深吸一口气,“我可以,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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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暗无天日,脏污与臭味爬满了每一个角落,腐烂的、血腥的,连石墙的缝隙里都被染上了暗红,门锁上镶嵌的血石散发出暗红色微光,成了这间地牢里唯一的光源。
阿柳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腹中火烧般的饥饿与钝刀割肉般干涸的喉咙一次又一次提醒着她,时间仍旧在流转。三十六个孩子或躺或坐,也有同她一样抱腿蜷缩的,被绑来的三日,模糊的红光下,阿柳每日都会数一遍人数,加上她自己,三十七人,精神尚好的,不足十人。
魔修每日只送来少许勉强维持生命的吃食与水源,看他们争抢取乐,本能驱使孩童们变成野兽,年岁尚小还不能行动自如的几人,哭闹声早已变得虚弱。
咚。
身旁有人倒下了,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牢里极为清晰。转动僵硬的脖颈,阿柳将视线朝声源投射过去,依稀从身形片段,那是一个比她小上几岁的女孩,暗红余光下仍旧可见灰青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死了一般。
胆大的孩子凑过去探了探她的呼吸,失声尖叫:“没、没呼吸了!啊——”
三日,第一例死亡让孩童们爆发出恐惧的哭泣,离得近的孩子手脚并用爬开,生怕离得近了,也会被死亡一同带走。阿柳猛地抖了一下,闭上眼将脸埋回膝盖里。
“嗯……”
细微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喊里,却钻入了阿柳的耳中,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具瘦弱的“尸体”——动了。
几息前还没有呼吸的人,动作缓慢地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哭喊在一瞬间被掐停,孩童们捂着嘴,惊恐地看向死而复生的同伴。女孩抬起头,杂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固执的眼神与这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女孩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环,视线环顾四方,面露不解,很快转为愤怒。她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靠墙闭眼坐下。
地牢里再度恢复静谧,守门的魔修目不斜视,始终没有看过来,就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孩童们眼里染上迷茫,很快就变为死寂,沉默地坐回原位。
只有埋首膝盖间的阿柳,摸了摸空无一物的脖颈,眼里满是疑惑与怪异,久久未曾忘却。
来不及思考与探究,紧闭三日的地牢大门,开了。
红光霎时间亮得刺目,先进来的,是一名皮肤上布满缝合痕迹的独眼巨汉,狞笑着走向左边缩着身子的男孩,凑上去嗅了嗅,裂开嘴嘿嘿一笑:“不错的味道,埋进骸渊,不出三年,能养出一具不错的傀儡。”
魔修接二连三走进来,或狰狞或端庄,皮相无法区分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血气,看向孩童们的眼神,有审视,有打量,却都是在看死物,无需征求意志的挑选。
“这个不错,拿来淬炼我的法器正合适。”
“是个好基材,小子,这几个都给本座送来。”
“真是不错的体质,倒是难得遇见,等画布被涂满的时候……那可太令人期待了。”
不同的筛选正在进行,惨叫声连绵不绝,孩童的声音越来越少。阿柳抱着双腿止不住地抖动,她死死咬住唇,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不知这是徒劳无功。
“葬花大人,这是您要的人,小的找了五座城才找到这么一个。”
谄媚的声音停在她上方,与此同时,一道冷冽的气息抓住了她,恐惧让阿柳连颤抖都忘了。
“甲级上品水木双灵根,不错,是我要的。”寒气掐住了阿柳的脖颈,头顶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瞬间攥住阿柳的心神,“抬起头。”
阿柳眼里的抗拒瞬间散了,如同木偶般僵硬地一点一点抬起脸,棕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女人身着素白长裙,如云的乌发被一根白玉簪绾起,青冥色凤眼美得不可方物,那双眼里分明没有任何温度,却是惑人心神,阿柳呆呆地看着她,紧绷的双手无力垂落。
“根骨还算不错,带走。”
女子眼里浮现出一丝满意,掌心微抬,身后的玄衣女子立刻上前抓住阿柳瘦弱的手臂一把拉起。疼痛唤回了阿柳的神智,可孱弱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她被强硬地拖着带离污秽的角落。
不知为何,阿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死而复生,现在咬着下唇闭眼而坐的女孩,阿柳的动作自然没能瞒过女子,女子抬眸望去,视线在触及女孩颈间的玄色铁环时顿了一下,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个标记……你可比她幸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