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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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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正盛,昨日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听到呼唤,云清简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张望,夏听风踮起脚尖,将手举得高高地朝她挥手。高二下学期,经过苏南心几年投喂的夏听风,脸上没了营养不良带来的面黄肌瘦,也褪去了病气添上的苍白,清晨温和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好似打了一层柔光滤镜。
都说梦境里的过往是被美化过的记忆,云清简无数次在梦境里,将那些曾经一次又一次地雕琢。云清简被困在十六的身体里,看着十六岁的自己眼睛骤然一亮,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十六岁的夏听风身前。
“早上好,听风。”
夏听风微微仰头,视线就这样对上,云清简扬起笑容,牵上夏听风软软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三块糖放到夏听风手心里。
七点十五的校园里熙熙攘攘,少年们聊着昨日的习题、聊着昨日热播的电视剧、聊着上周漫画的精彩剧情,不时有男孩女孩们相互打着招呼,勾肩搭背拉着手走进学校。
少年人的问候无人探究,少年人情愫无人察觉。
冬日的余韵还残留了几分,春日晨间似乎还点着寒凉,手心贴着手心,糖果被合在里面,少年人微红的耳尖也无人发觉。
“我妈出差带回来的,给你甜一甜,开心一整天。”十六岁的云清简笑容里藏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温柔与期待,连声音都放轻了,她笑着补充:“来我看有草莓味,特意挑出来留给你,你喜欢的。”
耳根泛起热意,夏听风看着她眨了下眼,抿着唇笑了,似乎有些羞涩:“谢谢清清。”
糖果被小心翼翼放入包中,她们自然地牵着手,肩并肩走在人群里,林荫道上的阳光像白日的星辰一样,星星点点连成片。脚步与书包交错晃动,直到三楼与四楼的楼梯口才停下,高二上就分了文理科,云清简选了理科,夏听风选了文科,两人班级不同,教室所在楼层也不同,理科班被安排在三楼,文科班被安排在四楼。
分别前,云清简想到苏南心的叮嘱,问了一句:“晚上来我家住吗?我妈说想你了。”
自从熟悉以后,夏听风常常被云清简带回家,留宿已是家常便饭,云清简家有她的四季衣服,夏听风没多作思考就点头应下:“好。那清清我先上去了,早上我们要抽背课文,我还不太熟。”反正她回不回去吴谭都不在乎,只要不死在外面影响泰然股价,她去哪里都没人管。
“嗯嗯,那晚自习下了等我!”
云清简点头如捣蒜,笑着挥挥手,看着夏听风往楼上走去。理科班晚自习通常会拖堂一会儿,每次留宿都是夏听风等她一起回家。云清简抬脚往班级走去,转身之后,却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定格在夏听风远去的背影上。
越离越远。
渐渐与那日的夕阳重合。
动啊!动起来!十六岁的身体里,云清简在呐喊,试图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梦境里的她转过身,下意识朝那道背影伸手,即将碰触到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身体骤然失重。
像是奔跑的人没看见脚下的道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倒去,肩上有力道传来,强硬地带着她往深渊坠落。
“清清?”
云清简身体一颤,猛地对上十七岁的夏听风满是疑惑的双眸,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的桌面上打来,越过她的身体,温柔地扑到夏听风面上,将她被湿发包裹还带着浴室水汽的面容勾勒得愈发柔和。
刚刚洗完澡的夏听风穿着印有熊猫图案的睡裙,云清简买的,宽大的领口因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些许,白皙的皮肤与清晰的锁骨线条悄然显露。发尾的水珠滑落,顺着脖颈慢慢没入阴影之中。
沐浴露散发出的木制香味,也悄悄地,悄悄地钻入云清简鼻间。
夏日的闷热扑面而来,近在咫尺。
十七岁的云清简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二十九岁的云清简在梦境里沉默下来。
“发什么呆呢?该你洗澡了。”
夏听风歪着头,伸出食指在云清简额间点了一下,轻柔地推动云清简的额头微微后仰,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
指尖仿佛是热源,额间被点到的地方在发烫,或许是夏日燥热的穿透力过于强烈,连空调也挡不住,耳根泛起热意,脸上也感觉有些烫。
十七岁的云清简忽地想到前日那个未做完的梦,梦里的夏听风衣衫半解,她躺在她的床上,脖颈与锁骨也是这般若隐若现,她指尖微动,她满面潮红——不能再想下去了!云清简噌地一下站起,胡乱抓起衣服就冲向浴室。
“热!太热了!我、我现在就去!”
“热?”夏听风疑惑抬头,看着空调上显示的23度,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热吗?”
砰!
浴室门被匆忙关上,下一秒,失重感再次降临。
梦境里的时间并非稳步向前,时而遥远,时而亲近。
坠入。
秋天,少年门将金黄的树叶踩地沙沙作响,云清简推着自行车追上独自一人的夏听风,十三岁的夏听风瘦得像一根营养不良的竹子,怕是风一吹就能歪倒,云清简笑嘻嘻地凑上去,右手拉了拉自行车的把手,车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夏同学,你家在哪?我送你一段路呗?”
十三岁的夏听风对人满是警惕,身体紧绷着,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没回话。
“夏同学?夏同学~夏同学——理我一下嘛~”
云清简只当没看见夏听风的抗拒与防备,打定要做朋友,把脸皮一丢,她躲她靠,夏听风被逼到墙边,对着云清简亮晶晶的大眼睛,她缩了缩脖子,半晌才从嗓子眼里冒出蚊蝇般的几个字。
“不、不用了。”似乎是觉得不太礼貌,夏听风还补充了一句同样小声的:“谢谢。”
“走嘛~走嘛~”
十三岁的云清简可管不了那么多,少年人的行动总是充满了自我的意志,云清简跨坐在自行车座垫上,一把抓起夏听风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她带到后座,顺势让她环住她的腰。
“抱住我!走咯!”
夏听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抱住云清简的腰,张着双眼看自己随着自行车滑向前去。
坠入。
是冬日,十四岁的夏听风嘴里鼓囊囊的,咬着云清简塞给她的烤红薯,半天也说不了话。
“这个阿姨卖的烤红薯最好吃了,这一个你必须吃完哦。”
见夏听风咬下,云清简收回手,捧着自己那块热乎乎的红薯,剥开皮,一口咬下去,甜甜的热度立刻充斥整个口腔。
“呼,呼。”
热气在冬日落雪里飘飘扬扬,夏听风小口小口咽下红薯肉,手心里的热度沿着手臂,源源不断涌入心口,仿佛将这雪日的寒意都驱散了。
“谢、谢谢。”
“嘻嘻不用谢!”
冬雪落得正忙,洁白将天都覆盖了,分明没有太阳,可夏听风却觉得看见了太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似有似无,映入云清简眼中,耳尖似乎被冻得更红了。
坠入。
是某个午后课间,女孩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云清简仰起头回应,夏听风埋头看着书本,课桌下,是悄然相触的尾指,仿佛拉着钩。
坠入。
是某年生日,闭目间许下的愿望,总有一个与她相关。
坠入。
是夜半醒来,遮光不强的窗帘,瞥见身旁熟睡的她,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云清简一直在坠落,从记忆里,从梦境里。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长长的梦境也即将走到尾声。云清简再次睁眼,她正坐出租车的后座里,窗外是冲她挥手的夏听风,十八岁的夏听风。
云清简张了张口,惊然发现她能够控制身体,出租车刚起步,夏听风也刚转身,云清简解开安全带,对着司机大喊:“停车!”
夕阳的余晖落在地上,将凡尘也照成了海,云清简推开车门,朝着夏听风跑去。
“听风!”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就好像她的声音无法传达,夕阳化作了纱披在夏听风背上,云清简奔跑着,她们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她跑啊,跑啊,夏听风依旧步履稳健地朝着夜色走去。
“别回去!听风!别回去!”
汗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衫,云清简仍旧向夏听风跑去,不停歇,不停歇,直至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背影,只差一点——落于身后的手腕骤然被人拉住。
十八岁的夏听风步入夜色。
十八岁的云清简回头,看见了一具枯骨,正抓着她的手腕,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猩红的血色。
“清清。”
云清简听见她在叫自己。
脚下不知何时踏在了泥土里,湿润、松软、泥泞,云清简低下头,看见了编织袋中残缺的尸体。
空洞地朝她露出一抹笑。
“我爱你,清清。”
尸体说。
“我爱你,清清。”
枯骨说。
血色布满了每一处,脚上,手上,咽喉里,眼眶里。
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不——听风——”
云清简猛地睁开眼,伸向上方的手还在颤抖,浅蓝色的枕套被染上两行深色。冰冷的空气在撕扯,胸腔仿佛要破裂,呼吸在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印有熊猫图案的睡衣。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布料被扯得变形,单薄的衣衫挡不住青筋暴起的手背,指甲陷入皮肉,刺痛在提醒着她。
提醒她,那只是一个梦。
提醒她,那不只是一个梦。
“哈……哈……哈……”
云清简张着嘴大口喘息,一秒,两秒,三秒,她仍旧保持惊醒时的动作,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人,拼尽全力地汲取氧气。
直至眼睛完全适应黑暗,直至闹钟尽职尽责地响起,云清简放下向上伸直的手,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胸前依旧刺痛,闹钟灭了又响,云清简只是盯着自己的掌心,好半晌,才自言自语般低喃出四个字。
“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