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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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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萧瑟,暮色渐浓,平时热闹繁华的长安街道此时寂静无声,街道两边的商铺门窗紧闭,挂在外面的幌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叫骂声,这一幕很多长安的百姓都已经习以为常,甚至都没有出来看热闹的想法。苏珩麻木地随着队伍踽踽前行,谁能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不过两年光景就落得流放下场,官差不断地催促着队伍前进,不时的还用刀柄鞭打走在末尾的犯人。苏珩对一切熟视无睹,仿佛天地间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突然,一声清丽的少年音打破了这一片萧瑟,给苏珩带来了毕生难忘的画卷。
“苏珩”一直低着头的苏珩蓦然回头,就看见一袭红色的少年如一道破晓的霞光出现在寂寥的街头。苏珩笑了,站在原地不顾官差的催促一动不动地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少年。他想这一次要第一时间抱住他,但还没等少年到来,他就睁开了双眼。
“果然,又是梦。”苏珩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的汗水,苦笑道。
苏珩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想去桌边倒一杯水,但拉开床幔就呆住了,“这是...”他顾不上穿鞋就直接下了床,这是他中了童生之后母亲亲自为他布置的房间,不知不觉走到正中间的黄花梨木桌旁坐下,苏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冰凉的茶水入喉,苏珩如梦初醒,他不是在做梦?苏珩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双手,摸了摸平坦光滑的脸庞,他重生了。
“阿福。”苏珩毕竟也是活了一世的人,很快就平复了情绪,然后淡淡地朝着门口喊道。
很快一个长相憨厚老实的少年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洗漱用的脸盆。
苏珩洗漱完,就对着身边候着的阿福说:“母亲现在何处?”当年他遭到弹劾被判流放,母亲病倒,他都没能看母亲最后一眼。
“少爷,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应该去拜访林夫人了”阿福有些邀功地说,夫人昨日就让人备下厚礼,家中上下都知道是给少爷说亲。
“我知道了”苏珩语气平淡地道。苏楚两家一直交好,他十八中举,一时风头无二,京城高门大户的女子小哥都纷纷向苏府抛出橄榄枝,苏府虽家大业大,但也不能一次次地拂了那些权贵的面子。母亲此时去林府应该就是去给他议亲,但恐怕母亲注定要失望了。
一上午,苏珩都待在书房里,他重生在了十八岁,刚刚中举。这一次,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他会守护好自己的亲人和那个小傻子。想到小傻子,苏珩忍不住嘴角微扬。那个小傻子现在才刚满十七岁,还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哥儿。上辈子,他很是看不惯楚旸,作为读书人,他一向不喜莽撞无礼之人,很多次对楚旸都是疾言厉色。在往后的很多年,回忆起曾经楚旸嚣张跋扈的样子,他只觉得那样的楚旸是那么生动活泼,他的小公子就应该一辈子这样。
“少爷,夫人回来了,正在前厅等你。”苏珩正回忆着上辈子和楚旸经历的种种,就听到门口阿福的声音。
苏珩来到前厅,就看到坐在主位的苏母,此时苏母也不过三十多岁,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苏母是江南首富范靖川之女,当年老国公微末之时,范靖川一直资助其读书而且不求回报。老国公后来凭借政绩封候拜将也没忘记范靖川的恩情,给当年还年幼的儿子苏敬轩和范靖川幼女范姝订下娃娃亲。两人婚后也算和美,苏敬轩甚至都不曾纳妾,两人一时成为京城美谈。但苏珩看了一眼站在苏母旁边逗苏母开心的“堂兄”,苏珩心里冷笑了一声。
“珩儿,站在门口做甚,过来坐”苏母看见苏珩就热络地招呼道。
“母亲”苏珩上前向母亲行了一礼,看都没看旁边笑容和煦的苏启铭一眼就坐在了苏母旁边的位置上。
苏珩一来,苏母就拉着他先说了好一会体己话,苏珩看着满脸慈爱的母亲,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那是他被流放的三年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带着楚旸一路舟车劳顿赶回京城,只看见了母亲的墓碑,坟墓上长满了杂草,几乎要把墓碑遮住,苏珩麻木地一点一点把杂草拔除,杂草除尽时,苏珩的双手已满是污血,他就这样在母亲的墓前一直跪到了黑夜,最后是楚旸不放心寻来,他才拜别了母亲。原来母亲在他刚被流放的那一年就伤心过度病逝了,如今苏府的当家主母乃是苏大人的青梅竹马,而他的堂兄也变成了苏府的嫡子。想到这,苏珩就压抑不住心中的恨意。
“珩儿?”苏母看着显然不在状态的儿子,轻声唤了几声。心中不由担心,珩儿难道是知道他今天去提亲被拒了。
“母亲,我没事,今日母亲累了吧,我已吩咐厨房多备了些母亲爱吃的菜。”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旁边苏启铭有些坐不住了,他是知道今日苏母去提亲了,也知道一定不会顺利,所以特意早早地过来就等着看苏珩的笑话,但这母子俩说了半天废话就是不提今日之事,苏启铭不由有些烦躁。“我听闻今日叔母去了林府提亲,堂弟高中解元,如今看来要双喜临门了啊!”说完还哈哈大笑了几声。
苏母闻言不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她本不想提起这件事,但想着珩儿总会知道的,还是把今天的事委婉地说了。
“母亲,我如今一心只想着明年会试,并无心儿女私情。”其实想来也好笑,他上一世起初对林逸尘是有好感,也只是觉得林逸尘温婉柔顺,而且通读诗书,很是难得,但也没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那就好,这次也是母亲着急了。”苏母看着儿子对此事并不介怀也放下心来,又聊了其他事情就一起去用午膳了。
苏启铭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笑话用完膳就借故读书告退了,等他走后,苏珩陪着苏母回到了内堂并潜退了下人,只让苏母的陪嫁嬷嬷守在门口。
看着儿子如此小心谨慎,苏母感觉有些惊讶:“珩儿,你这是...”
“母亲,儿子先给母亲告罪,今日去林府提亲被拒,其实儿子早有预料,而且堂兄也早已明晰。”苏珩现在并没有苏敬轩养外室的证据,但苏启铭就住在府内,苏母也很是信任他,还是要让苏母早日提防。
“怎么会?你和林哥儿不是两情相悦吗?而且这关你堂兄什么事?”苏母有些晕头转向,她今日提亲,楚林家并没有明确拒绝,只言林逸尘年龄尚浅,怕辱没侯府门第,要教导两年再考虑婚配。
“前几日庙会,我参加诗会回来时,曾撞见堂兄送林哥儿回林府,两人举止甚是亲密。”这些当然是苏珩胡乱编排的,但他知道苏母一定会相信。
“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果不其然,苏母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他俩平日里...”想着林哥儿平日对珩儿殷勤体贴,还有苏启铭平日里总是在她面前说堂弟和林哥儿多么相配,苏母怎么也想不通两人为何如此做派。
“想来都是装的”苏珩淡淡地说,“母亲,此事先不要和父亲说,堂兄毕竟是大伯留下的唯一子嗣,但堂兄怕是生了不该有的想法,母亲还是谨慎些好。”
苏母毕竟是商贾之女,对一些内宅龃龉之事也略有耳闻,只是这么多年,苏府就她一个女主人,也就没有内宅之事让她烦心。苏启三年前被带入苏府,她怜他孤苦,虽不能和自己亲子相比,但也给他苏府少爷的待遇,只是怕人心不足啊。苏启铭和林哥儿两情相悦本可以告知自己,她为他上门提亲就是,但为何一边瞒着自己,一边还让林逸尘装得对珩儿情真意切的模样,再联想今日苏启铭早早地在大门口等着自己,很明显是存着看热闹的念头。虽还不知道两人的目的,但想想也绝非什么好事。
苏珩说完此事之后就告退了,他知道母亲是聪慧之人,只是苏敬轩做事太过谨慎,这么多年连纳妾都不曾,让母亲彻底放心下来,才有上一世那个下场。不过,母亲去世之后,苏敬轩可是除了一个青梅竹马的正妻,还纳了好几房小妾,甚至私生子女都好几个。苏珩虽然恨极了苏敬轩,但也不得不佩服他,养了这么多外室都没被发现。
苏珩边想着边出了门,他早就让阿福备好马车。
“少爷,你是要去书院吗?”
“去清茗茶馆”苏珩直接上了马车。
“啊?是,少爷”阿福虽然不解,但依旧让车夫驾车。清茗茶馆是京城最有名的茶馆,但不是因茶叶闻名,而是其花样实在多,说书戏曲杂耍等一些粗俗娱乐表演应有尽有,读书人一般不会涉足。
苏珩一进去就听到一片叫好声,说书先生刚好说完一个章节,台下观众纷纷朝着台上扔铜板,苏珩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中间的红色少年,少年此时背对着他,头发不像其他小哥插着各种流苏发钗,而是仅用一根红丝带把头发在头顶高高束起,随着少年的动作,顺滑如瀑的青丝俏皮地左右摇曳,灵动又活泼。苏珩看着看着就痴了,这样朝气蓬勃的少年他有多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