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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后记 百日春夜 ...

  •   叶烛从山洞中醒来。

      烛照把灾厄根源交给尤家,巧妙地完成了瞒天过海的计谋。他回程时甚至带了几坛寒潭春,可见他对自己的手笔颇为得意,之后烛照陷入了沉睡。

      叶烛知悉烛照所做的一切,但他并无感触,他虽是烛照的人性面,却从未真正地在世间生活过,要死多少人,要杀多少人,叶烛都不会关心。

      叶烛瞧得山洞外有烟火,所幸叶烛怀有人的好奇,他穿着烛照的白色大氅,披散着头发下山了。是夜,圆月高悬,山脚的村庄张灯结彩,繁华的集市琳琅满目,人们三两成群,游览着人间烟火。

      月饼,花灯,灯会,是了,今天是中秋节,叶烛在心中做出判断。他虽不吃月饼,但认得月饼,也识得这些字。知晓了人们是在庆祝中秋节,叶烛顿觉无趣。他固然知道这样一个重大的节日,却无法与节日中的人们共情。因为这些人在叶烛眼中过于渺小,就像人不会去在意蚂蚁的某个节日。

      就在叶烛打算离开的时候,周围人争相传阅一张墨纸,墨纸上写着一首诗词。抢不到墨纸的人也不灰心,这首词清新简练,朗朗上口,读个几遍就能背下来。周围已经有人在高声背诵这首词了。叶烛侧耳倾听。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叶烛久久回味这首词,他呆呆地站在人流当中,几个小孩打闹冲撞了他,他也毫不在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叶烛闭上眼睛,仿佛一下子把数十年的人生全部经历了一遍,他现在是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烛照的人性面。

      叶烛下定了决心,唤出白马道纪,飞奔向远处。

      叶烛快马加鞭来到县圃,他要谒见一位年岁极高的老者。老者名叫彭祖,他从上古一直活到了当下,任何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谜团都能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彭祖并非修仙者,只是普通的人,但他就是能一直活下去,宛若长生。

      “彭祖,小子叶烛求见。”叶烛恭敬地跪在彭祖的柴扉前。彭祖迎了出来,扶起叶烛,热情地招待。县圃是比蓬莱更神秘的地方,数千年间造访此处的人不会超过三个,彭祖对待来客都很热情。

      叶烛开门见山地问:“彭祖,上古的故事,真相究竟是什么?”

      “你想问的是人的真相,还是神的真相,或是老头子我的一面之词?”

      “劳烦彭祖为小子逐个讲述。”

      “人所看到的真相,就是本来有长生,后来不见了,连太阳也熄灭了。谷神制定历法,烛照传授修仙。想要长生就去蓬莱。”

      “神所暴露的真相,就是烛照服膺于道,作为道的代行,剥削着人的魂魄。所谓长生,也只是人的魂魄的堆砌。”

      “而老头子我的一面之词,就说来话长了。”

      道和無偶然相遇了,無与道嬉戏,调戏道,道强行与無□□,诞生了闰。

      無默默隐忍,伺机报复。死亡是無的权柄中的一部分,平等地赋予所有生灵死亡的宿命。

      道是无常的,太阳时而高悬,时而熄灭,并不存在稳定的一天,世间万物随之斗转星移。

      在漫漫长夜中,各类生灵都走向死亡,它们以为这是天命所定,于是慷慨赴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些死亡对道毫无影响,却让無窥见了报复的机会。

      在道的无常中,無等到了一段短暂的稳定:日出日落,规律轮转。無先掩盖死亡的存在,将长生赐福给世间的所有生灵,自上一轮毁灭中孕育的全新的生灵将长生视为常态,在规律的日升日落中尽情地□□、繁衍、生存。

      道仿佛从一个瞌睡中醒来,短暂的稳定结束了。太阳升起后突然熄灭,只留下疑惑和恐慌给万物生灵。人是万物之灵长,人开始思考。倘若人会死,应当已经在漫漫长夜的序章中灭亡了,但是人活了下来。因此人相信长生是常态,规律也是常态,不再愿意慷慨赴死了。

      太阳原本代表的是纯粹的道,最本源的样子便是混沌与无序,但是人却以自我为尺度,企图强迫太阳按照人的希冀运行。無塑造了神祇谷神,她作为無的代行,帮助人划定历法,造设日晷,开辟时间。

      人把日晷展示给太阳看,将历法嵌入道之内,太阳因此开始了规律的运作。但是此后的太阳不再是纯粹的道了,而是掺杂了人性的道。道塑造了祂的代行,烛照。無的目的达到了,無已经杀死了一部分的道,只要再斩杀神祇烛照,就完成了报复的目标。于是無收起了假意的怜悯,死亡的阴霾开始在世间弥散,长生不再行于世间。

      道被無和人合力削弱,需要用人的魂魄弥合自身,锚定此在。

      先前無掩盖了死亡,给予了短暂的长生,道顺势而为,攫取了一部分长生,在海外筑起仙岛蓬莱,用魂魄作为屏障抵御死亡。烛照作为道的代行,编纂修仙功法,传于世间,宣扬只要飞升蓬莱,就能荣膺长生。

      烛照的话固然不假,但烛照也在剥削人的魂魄,一部分维持屏障,一部分祭献给道。修仙就是修道,人的修为越高,和道的联系就越紧密,道能通过这种联系锚定此在;并从修仙者的三魂七魄中抽出一部分,用以弥合自身。

      以上是亘古的故事,是神话之上的神话。

      叶烛听完彭祖的讲述,长长地叹一口气。

      他整理好思路,对彭祖说出自己的见解。

      “在这段历史里,人不是无辜的,人虽然受到了道的剥削和无的利用,但起因是人想要世间万物为己所用;無不是无辜的,無虽然被道强制媾和,但無最先调戏道,又引诱扩大了人的贪欲,达到报复的私念;道不是无辜的,道虽然被無勾引,被人削弱,但强行与無□□铸下大错,并且放任剥削。”

      彭祖抚掌而笑:“小子,你能有这样的见解很难得啊。其实简单地说,人犯了贪罪,無犯了痴罪,道犯了嗔罪。”“释家的说辞,怎能用来形容道家的本源,”叶烛出于本能反驳,然后反思自己的话,补上一句道歉,“名者,实之宾也,是小子着相了。”

      彭祖不甚介意,他反而欣赏叶烛的机敏,回以褒奖的笑声。轮到彭祖向叶烛提问:“小子,知道了这些,你还愿意牺牲自己,自戕以斩道吗?”

      叶烛陷入思考。他原本不在意人的死活,但他明确知道自己所背负的罪孽。那首中秋的诗词唤起了他对赎罪的渴望,但是现在,听完彭祖的讲述,其实人、道、無三方各有其罪,叶烛是否还要一厢情愿地赎罪,成了未定之数。

      彭祖看出叶烛的纠结,彭祖举重若轻地说道:“小子,乱花渐欲迷人眼,遵从本心就好。”

      叶烛向彭祖深作一揖,他坚定了自己的内心,自戕以斩道,作为赎罪。

      叶烛接着问彭祖:“彭祖,当下灾厄肆虐,这是我的身躯所播撒的罪孽,如何才能解决?”

      彭祖捋起长长的白须,他缓缓说道:“想要治愈灾厄,无非找到根源和解药,根源是你亲手放置的,老头子我无需多言。灾厄的解药分为君臣佐使。佐使是世间的寻常药材,臣药亦出自你手,藏于苗疆古家。唯独这君药,天地根......”

      叶烛再次作揖:“还请彭祖赐下君药,拯救天下苍生,小子感激不尽。”

      彭祖笑了几声:“我也没有君药,所谓天地根,就藏在道法里: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这味君药并非草药,而是一个人,就是道与無□□所诞下的闰,闰就是名副其实的天地根。”

      叶烛不再多言,他深施一礼,辞别了彭祖。

      除了殄灭灾厄,叶烛谋划着更大的布局。寻常的自戕无法彻底杀死烛照,因为烛照本就是道的代行,世间的道不会因为自身而毁灭。只有寻求無与人的合力,才能斩道。那个由道与無□□诞下的孩子,无疑成了最佳的选择。

      闰同时具有無的气息和人的身躯,只要安排得当,他获得了人皇气运,就能兼具無与人的力量,成为那个唯一可以斩道的人。这是对叶烛唯一重要的人。

      叶烛大致进行了几次卜算,他先去了苍梧,教导一个木匠修仙。在卦象中,这个木匠对殄灭灾厄会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只是代表他的动爻,由生转死,这意味着木匠将要牺牲自己,来换取灾厄的解决。

      叶烛不在意任何具体的人,他想拯救的只是天下苍生,他也不爱任何人,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赎罪。不过叶烛亦不愿意亏欠他人的情分,叶烛尝试从其他方面补偿这个木匠。他虽然不能提前言明死讯,但是他透露给木匠驾驭木鸢的希望。

      后来,叶烛去了钱塘,去找那个孩子。叶烛找到了这个孩子,孩子说自己名叫章大。叶烛听完皱了皱眉头,并非嫌弃这个名字粗浅,而是关乎一句道法: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似乎道在无形中已经注意上了这个孩子。叶烛于是给孩子另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况烟。

      况烟是个好孩子,他一心想着报答叶烛。叶烛在内心斟酌,他不能一开始就告诉况烟斩道的计划,况烟只会将其当作天方夜谭,无法接受。于是叶烛模棱两可地说:“况烟,你在,就是帮我,也会有你报答的时候。”

      况烟超乎叶烛想象地聪明。叶烛对况烟说出道理的上半句,况烟自己思考后能说出下半句。叶烛判断可以传授况烟玄妙的道法了,于是他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况烟的状况十分窘迫,他一边与叶烛高谈阔论,一边又饥肠辘辘,屈服于生理本能。不过即便如此窘迫,况烟也没失了分寸,他静静地等待叶烛的安排。叶烛对况烟十分满意,他握住况烟的手,治愈了他的灾厄。本质上这不算叶烛的功劳,叶烛只是催动作为天地根的况烟自身的药力,是况烟自己治愈的自己。

      这个孩子还很可爱,一直叫自己爷,叶烛随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事后叶烛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对具体的人产生关注与在意。叶烛与烛照同根同源,烛照视人命为草芥,叶烛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赎罪从来不是为了具体的人,而是为了抽象的群体,所谓天下苍生。

      但是现在叶烛开始留意具体的人了,叶烛思考后给出自己的判断,这是唯一的具体的人。

      况烟再次向叶烛展露他的机敏,叶烛对况烟解释玄妙的道法,况烟回应说:“可是,谁又能真正地放下这具身躯呢。”况烟的无心之言切中叶烛的内心,叶烛这才知晓,自己也未能完全放下,自己依然在为这具身躯所犯下的罪奔波。叶烛不由得多看了况烟几眼。

      叶烛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内心完善自己的布局。突然况烟一反常态地做出怪异举动。叶烛先是诧异,然后略带怀疑地看向况烟,难道自己找错了人?况烟如此聪明机敏,应当就是道与無所孕育的闰了,可是举止反常令人费解。

      况烟对叶烛说自己想修仙,叶烛便不再在意适才的异常。他听完况烟讲述的神话,完全符合彭祖所说的人的真相,叶烛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不置可否。他随后检查况烟是否有道根,况烟没有道根才是叶烛预料之中的事情,这个孩子是要斩道的,自然不会落入道的操控。

      叶烛浅浅地和况烟提起“更可怕的病”,况烟果断地答应了。

      叶烛很开心,面上只是笑了笑,看向窗外,窗外下起了绿雨。

      况烟顺着叶烛留下的线索,由况烟自己亲手揭开了灾厄的面纱。叶烛对况烟的期待变成了赞许,况烟不仅迅速理解了“反者道之动”,还顺着叶烛的脉络找到了答案。叶烛想再摸摸这个孩子的头,碍于张隅在场没有付诸行动。

      来到苗疆,叶烛没有制止张隅和江晚一行的打斗,卦象里显示应当促进而非制止。叶烛也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平稳地照着卦象的意思进行布局。江晚、菅绶、易冷、杨潇湘,甚至张隅,叶烛完全不关心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他只自顾自喝着茶。

      况烟喝酒醉倒了,叶烛抱他回了客房,这个孩子尚需要自己的照顾。

      去集市的路上,叶烛发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这是属于李二的阴鸷。

      叶烛有意让况烟操盘在苗疆的谋划,由况烟接触古家的两位后辈,当况烟知道了苗疆所掩盖的真相,就会独自谋划反抗的事宜。其实况烟的谋划毫无意义,毕竟叶烛已经知晓全局,他只需要去古家取回臣药,就能殄灭灾厄。但是叶烛遵循卦象,并未过早揭露一切。叶烛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磨练况烟的布局手腕,这在之后会有作用。

      叶烛没想到古水会找上自己。叶烛原本应该不为所动的,但或许是与况烟相处久了,人性的一面愈发充实,叶烛遂了古水的愿,喝下况烟残余的酒。叶烛不禁思考自己和况烟现在是什么关系,做到哪一步为止不算越界。

      犬吠激起了况烟的反应。听完况烟讲述他的身世,叶烛只想抱住这个可怜的孩子。叶烛心头泛起一首关于梅花的诗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况烟就像梅花一样,在寒冬中独自绽开,竭尽全力地活下去,并维持着心中的希冀。叶烛看到况烟宛如闻到梅花幽静的暗香。

      “叶烛,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你是我遇到唯一的人。”

      叶烛在心中对自己解释,况烟是唯一的具体的人,也是对自己来说唯一重要的人。

      叶烛为况烟支起灯笼,叶烛没有其他的心思,只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他自己都未发现,他愈发留意况烟了。给况烟介绍自己的佩剑,叶烛也不知道自己行为的动机。

      况烟的猜测是准确的。叶烛想让况烟进入自己的生活,奈何叶烛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的生活里最亲密的就是佩剑,于是叶烛给况烟介绍他的佩剑,道纪。

      叶烛是烛照的人性面,烛照是道的代行。叶烛的一切都与道法相关自然不算奇怪。况烟问叶烛平定灾厄后的生活,叶烛从未想过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看到被拯救的天下苍生自在地生活,就是他淡泊的期望。而他始终关注着那个未兆的巨大弊病,他要斩道。

      叶烛的思虑被张隅打断。叶烛听着张隅越来越离谱的推测,第一次没忍住笑出来。叶烛原本不会对这些事情起兴趣,但是叶烛看到况烟忍气吞声的样子,心头莫名有些骚动。尽管笑意微不可察,依然被况烟敏锐地捕捉到了。况烟一贯顺从叶烛,这也是况烟第一次狠瞟叶烛,两人都未发现其中带着一些撒娇的意味。

      安抚了况烟的急躁,叶烛陪况烟过中秋节,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况烟想和叶烛牵手,叶烛又开始思考两人的关系,犹豫后答应了。

      随着烟花落幕,叶烛沉湎于况烟的眸子,他看到了不尽的流光溢彩,叶烛望向况烟,他眼前是如此的钟灵毓秀。叶烛首次生出了占有这份灵气的私心,这与他一贯所秉持的道法相悖,因此叶烛乱了阵脚。

      没有一点生活的经验,叶烛完全猜不出灯谜。叶烛又是首次感到深深的挫败感,他作为道的代行,本不该有这么浅薄的情绪。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这些强调自我休养的道法,早已被叶烛内化于心,可他此时还是失态了。

      “叶少侠,我好看吗?”“叶烛,可不可以送我另一件东西?”

      叶烛急于补偿况烟,毫不犹疑地答应了况烟的请求,随后才问请求的具体内容。叶烛当下明白了自己和况烟的关系:亦师,亦父,亦兄,亦友。叶烛不再忌惮对况烟的感情,不论他对况烟的举动做出什么反应,都可以从这四种关系里找出对应。

      叶烛欣然与况烟一同赏月。他回顾去年此时自己的心态,想起了那首对他触动极深的诗词,叶烛挑出他最欣赏的两句,对况烟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叶烛之前不在乎节日,也不吃月饼。但他和况烟共同度过的中秋节十分美好,美好得远超出叶烛想象的极致。叶烛大口吃着况烟所选的酥月,仿佛和况烟并肩漫步在江南西道的婺源。

      况烟取走了叶烛的白玉簪,逐渐陷入到谋划的忙碌。

      尽管况烟囿于限制,没有对叶烛言明。叶烛亦不点破,他正是要借此磨练况烟筹谋的手段。况烟开设医馆,叶烛不问缘由,投身其中帮衬。叶烛唯一不解,卦象已然生机断绝,况烟却还试图挽回。

      “虽不知成效几何,但求尽心而已。”叶烛听到此话,心想况烟一定能肩负起斩道的使命。

      叶烛击退了尤桐,带况烟回到客栈。叶烛能感到况烟的沮丧,但他不知道可以对况烟说些什么。叶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推算结束灾厄的日期。况烟的努力和疲惫一直被叶烛看在眼中,况烟失败后的悲伤与沮丧同样牵动着叶烛的心。

      叶烛心乱了,他停止了卜算,转为探究自己的内心。况烟的失败为什么会影响自己的心绪,况烟所做的一切本就是无用的演习,结果根本不重要,期间况烟得到了磨练,这不就是自己的目的吗。自己怎么会忘记,灾厄终究要由自己解决,况烟的失败既然在预料之中,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伤心。

      叶烛的思考持续到深夜,没有答案。叶烛把问题扫到角落,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卜卦得出结束灾厄的日期,然后亲手解决灾厄,不要再让况烟遭受磨难了。在风雨交加中,叶烛排好课盘,解读四课三传,得出了殄灭灾厄的日期。

      这时况烟推门进来,叶烛发自心底地对况烟笑了,他未曾想过自己会为了一个人付出努力,并希望得到认可与褒奖。可是况烟回应的笑很勉强,叶烛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这是他第二次感到挫败的情绪。

      叶烛送走况烟,然后呆愣在原地,心里翻腾起汹涌的思绪。忽然况烟又推门进来,提出要和自己一起睡。叶烛突然相通了,自己和况烟的关系并非“亦师,亦父,亦兄,亦友”,而是:非师,非父,非兄,非友。简而言之,自己应当陪况烟睡觉。

      “满足了?”“对不起......”叶烛捉着况烟的手,抚过脖子上一条条浮起的细长牙痕。

      叶烛面对况烟的索取不加阻拦,他允许况烟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况烟释放完内心的情绪,轮到叶烛对况烟进行撩拨。叶烛所有的行为都有明确的目的,唯独当下没有,叶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捉住况烟的手。

      之后叶烛回归了正经的模样。叶烛没有直接告诉况烟,是自己刻意磨练况烟,以便今后况烟独自运筹帷幄。毕竟叶烛自己都不知道况烟的智谋将要用在哪里,叶烛只能模糊地感受卦象的指引,不清楚具体的事宜,自然也无法告诉况烟。

      所幸况烟十分聪明,叶烛的话只需要说一半,况烟就能自己理解全部。叶烛觉得况烟既可惜又可怜,于是他隐晦地透露是李二向尤桐告密,导致谋划失败。叶烛知道李二的底细,况烟还不知道,因此叶烛没有挑明来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叶烛也准备睡觉了。

      “叶少侠,喜欢我重一点还是轻一点?”“嗯?什么......”叶烛喉头动了一下。

      两人都在等待冬至的到来。期间叶烛愈发明确了自己对况烟的感情,但是越明确叶烛就越要躲避。叶烛不得不躲避,否则他会撞得粉身碎骨,否则明天的他将会啃食今天自己的尸骸,否则况烟将会被叶烛撕成两半。

      眺望万家灯火,叶烛对况烟说:“你不仅是我唯一重要的人,更是唯一的具体的人。”其实哪有这么复杂:你是我唯一爱的人。但是叶烛不敢对况烟明说,他在躲避这种明确,他只能把自己曾经的想法透露给况烟,隐晦地表露爱意的来路。

      叶烛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况烟手里。灾厄是烛照所培育的天灾,其中蕴含了烛照的心血,烛照受伤等同于叶烛受伤。灾厄被重创,叶烛随之受到损伤。原本灾厄的残余是叶烛用来滋养自身的,但是这道白光飞入了张隅的眉心。叶烛没有放任张隅走向卦象所昭示的死亡,他用自己生命垂危换来张隅的存活。并非叶烛救了张隅,而是况烟救了张隅。

      这完全是叶烛布局之外的事。尽管叶烛不会死,但他如果耗尽生机,再次醒来的就是烛照,这意味着叶烛的谋划付诸东流。但是叶烛愿意把自己布局的关键交给况烟,他对此没有任何准备,他醒来的唯一指望就是况烟。

      叶烛于昏迷中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亲眼见证了道与無的□□。一种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感觉如同海一样从周围涌现出来,转瞬之间像潮水一样褪去。虚无并不牢靠,或者说祂尚且友好,只像泥潭一样给予阻力,而非绳索一般牵引拘束。虚无不再摧毁那座山,也不再驱散那片海,但是山和海愈发雄浑和汹涌。

      叶烛撑着小舟,划过无尽的岁月。他看到人在天地间擦亮第一束火星,又在漫漫长夜里争相赴死,人用了数个世代走出山洞,又用了数个世代走回山洞。当人开始仰望星空,将自己与远古的星辰比肩,此时沧海才流淌出它的第一颗水珠,白云才变幻出它的第一缕细丝。叶烛看过了无数次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时间不由叶烛掌控。时而极慢,慢到叶烛观摩蚂蚁筑起大厦,时而极快,快到星辰轮回,潮涨潮落,不过几息。叶烛探出手掌,想要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不论是人的历史,还是人的交流,抑或是人本身,但都无法实现。叶烛终于感到慌乱,他脚下的土地开始融化,他上升到虚空之中,看到大地变成汪洋。他背后的虚空也不牢靠,星子开始坠落,把天幕拽出一个个破洞,虚空千疮百孔,露出苍茫的大地。

      叶烛重重地摔到大地上,他被甩入大地的内层,从里向外观察着人的行踪。他看到一双双脚踩在大地上,这些脚穿上了草鞋,然后是皮靴,然后是车轮和马蹄,最后变回了光脚。叶烛试图离开大地,他拨动周围的泥土,骤然间山崩地裂,没有脚也没有人,只剩满地白骨。

      天与地交替更换,叶烛不仅看到了世事的变迁,更看到了时间本身的兴衰。叶烛已是满头白发,他感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已然与天地同寿,因为天地将随他一起灭亡。但是叶烛看向自己掌纹杂乱的手掌,自己真正能在世间留下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叶烛突然挣脱时间的摇篮,他不顾一切地向后奔跑,向着时间的源头跑去,那里有等待他的人。那个人屹立在时间长河的源头,那个人尚且不认识自己,是自己经历完了一切,逆流而上去拥抱他。但他就是会等待自己,仿佛他已经认识了自己,他在默默地等待自己和他拥抱,开启属于他们的故事。

      “况烟!”“我在,我在。”

      “叶少侠......满足了?”“我是不是该说对不起?”

      叶烛不再躲避自己的情感,他热烈地与况烟相爱。就算他要自戕,他要斩道,起码不是现在,起码不是今天。叶烛带况烟去看雾凇,跟况烟一起烧火做饭,和况烟一同攀登山峰,与况烟一齐泛舟湖上。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且惜春夜。

      仲春时节,况烟对叶烛说:“我也觉得美好的事物是感同身受的原因,而不是结果。”叶烛回想起自身,最初自己想要以自戕斩道,就是因为读了那首中秋的诗词。这无疑是最生动的例子,美好的事物唤起叶烛内心对美好的认同,是原因而不是结果。

      当况烟问起叶烛在想什么,叶烛从未欺骗况烟,当下也不会破例,叶烛思维灵巧地想起一句道法,以此解释给况烟听,他固然没有说真话,但至少不算撒谎。况烟听完回以道法,并未向深处追问。

      来到暮春时节,叶烛和况烟一直恍若居住在世外桃源,世俗的纷扰终究还是侵入这里。况烟知道了兵燹的来临,数着山间的灯火。叶烛感到一种急促,他必须赶在况烟发现兵燹的踪迹前说出斩道的目标。因为叶烛意图敦促况烟独立做出决定,不要受到时局的压迫。叶烛希望况烟是自己决定要去斩道,然后投身于消弭战火,而非为了遏止战争,被迫选择斩道。

      况烟对叶烛说,我们先不去想这些好不好,我们还是回到以往的生活。

      叶烛心中几乎热泪流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答复。只要况烟不选择离开,他就能一直陪着况烟,直到与况烟白头偕老。叶烛一天不回蓬莱,烛照一天不会醒来。这位上古的神祇沉睡几千年也不算奇怪,如此漫长的时间足够叶烛陪伴况烟走完一生。虽然这代表着叶烛的谋划化为泡影,他再无可能斩道,但他愿意背负这份沉重的罪,为了更加沉重的爱。

      你感到厌倦了吗,你感到厌烦了吗,你要离开我了吗。叶烛在心里问况烟。

      随着白鸽的到来,两人即将走向最终的决定。叶烛把选择交给况烟,但是他没有向况烟展示选项背后的含义。叶烛只想让况烟遵从本心做出决定,就像彭祖当初对叶烛说的一样。况烟后续的话激怒了叶烛,况烟竟然俯首于所谓的天意。倘若顺应天意,叶烛就不会逆天而行,以自戕斩道;倘若顺应天意,叶烛就不会抛下一切,与况烟相爱;倘若顺应天意,这对因缘际会的璧人,不会如此无可奈何。

      “不要相信什么天意!况烟,重要的只有你的判断,一切只取决于你。”

      叶烛看到况烟的神色不断变换,他能读懂况烟的神情,跟随着况烟陷入回忆。过去的日子像一簇平行的书页,叶烛在此端,也在彼端。不同于况烟的回忆,叶烛的爱来得太迟了,直到从昏迷中醒来,他才敢热烈地与况烟相爱。

      叶烛面颊上划下两行清泪,况烟正要伸手给叶烛抹去眼泪,才发现他也已然泪流满面。

      叶烛为了安慰况烟的情绪,用稻草按照大衍筮法卜卦。叶烛所想的是况烟接下来旅途是否顺利,卦辞是利有攸往,意思是往前有利,这是吉利的卦象。所谓吉利,直白地说,就是况烟能够承接人皇气运,以此斩道。

      况烟学着叶烛的样子开始卜卦,得到的卦象是天风姤。叶烛不用询问就能猜到况烟所卜算的内容,姤卦本身与姻缘相关,况烟卜算的大抵是自己与他的感情是否顺利,或者姻缘是否会有好的结果。

      叶烛对况烟说出唯一一句谎言:“虽不知你卜算的是什么,但大抵是好结果。”

      姤卦的卦辞是女壮,勿用取女,意思是梦见女子受伤,筮遇此卦,不利于娶女。叶烛自然能读懂卦象,姤卦绝不算姻缘里的好结果,说是最差也不为过。不过卦象反而昭示了叶烛谋划的结局,他会坦然地把自己的性命交予况烟,让自己死于况烟之手。

      叶烛对况烟说了仅有的一次谎话。两人相拥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叶烛于洞府前送别况烟,他解下佩剑相赠。

      叶烛转身回了洞府,留给况烟一个背影,他知道这就是永别。

      待到况烟走远,叶烛饮完最后一坛酒,慨然奔赴谋划的结局。

      叶烛所有的爱,都留在了逝去的百日春夜。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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