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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请你斩道 ...

  •   叶烛和况烟难得早起,两人赶上了附近村庄的早集。况烟一边采买生活的物资,一边留意红纸包的酥糖。叶烛接过况烟递来的东西,一件件排列好安放在马背两侧。况烟突然回头,看了眼忙碌的叶烛,况烟发自心底地笑了,他真切地觉得自己的确和叶烛生活在一起了。

      看到况烟在笑,叶烛疑惑地走远几步,打量白马,似乎在确认物品有没有挂歪。况烟跑过来亲了叶烛一口,他把心思和叶烛言明:“我刚刚在想,堂堂修为盖世的金仙,像寻常百姓一样整理东西,陪着我在集市采买物品,好像我们两个真成了芸芸众生中的平常夫妻。”

      叶烛有所明悟:“大抵这就是你说的,忽然一个家出现在脑海里。”况烟感动地又亲了一口叶烛。叶烛并非只以言语取乐,他更深深记住了况烟所说的话。叶烛适时转头对上了况烟的双唇,他不再满足于唇瓣落在面颊,他与况烟在集市的人来人往之间深吻着。

      “坏人。周围这么多人,真不知羞。”况烟甜甜地抱怨。两人携手又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到了集市的尽头。

      两人不约如同地回望来时的路,况烟心想,怎么好像集市的规模变小了,摊位少了很多,比起以往,这么快就走到头了。况烟回头的余光瞥到一堆红色,他定睛分辨,那就是他要找的红纸包的酥糖。况烟牵着叶烛来到摊位前:“老板,这糖怎么卖,多少价钱?”

      “一锭金子一包,概不还价。”这个商贾的摊位颇为整洁,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包小包全部摞在身后,既像刚开张,又像要关张。况烟决不接受坐地起价,他看向周围,想要找别的卖糖的商家。

      “公子别看啦,就我一家了。他们都跑远咯。”商贾语气中满是唏嘘。

      “跑?跑去哪?为什么跑?”况烟不明所以。

      “马上齐国要打过来了,不跑等着被杀吗。公子你看,我东西也都收拾完了,明天我就不再摆摊了。”商贾说着作了个揖,请况烟看他身后的行李,表明他所言非虚。

      “齐国为什么要打仗?”况烟脱口而出。

      “呦,公子您真看得起我,这种事哪是我们平头百姓能知道的。好不容易灾厄没了,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闹兵祸了。什么世道啊真是。”商贾一半是回答,一半是自叹。

      带着几包红纸酥糖,况烟和叶烛离开了集市,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两人用过晚饭,随着道纪来到山腰,坐在一处山崖的边缘吹着晚风。

      “叶烛,百姓真的即将遭受兵燹吗?”况烟声音低沉地向叶烛提问。叶烛握着况烟的手,指向天空上的几颗星星:“这颗是牵牛星,那几颗是天驷星,旁边是王良星。它们都有异动,牵牛入汉,王良策马。从星象上看,的确将有兵祸降世。”

      况烟感到遍体生寒,他靠近叶烛的怀抱:“可是,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天下太平,为什么不能安居乐业,为什么才除灾厄,又来兵燹......”况烟能听到叶烛有力的心跳,却听不到问题的答案。许久,叶烛缓缓开口:“会有办法的。天地有盈虚之期,皇代有盛衰之会。灾厄被我们解决了,兵祸亦会有人去制止。”

      况烟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他对上叶烛的眼睛:“真的吗?叶烛你是不是偷偷卜算过了?”

      叶烛愣了一下,他满眼都是况烟的眸色明动,他呼出一口气:“我没有占卜,只是猜测。”

      终究叶烛没有选择对况烟说谎,他告诉况烟实情,尽管况烟眼中的亮色随之褪去。叶烛接着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挑动战争的本质不外乎如是。”

      况烟伸出手掌,抓向虚无的夜空,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在手指的缝隙间,况烟看到橘黄的亮点出现在指根,仔细望去,青山外的人家亮起了灯,一簇簇橘黄色的灯火像柿子一样挂在山间。

      “天道也好,人道也好,黎明百姓总是如此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从上古到如今,人总是活了下来。我们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况烟边想边说,等到结束,他才恍然惊觉,仿佛刚刚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况烟自己回味自己的话,内心十分认可。

      叶烛送上肩膀,用大氅把倒向怀抱的况烟裹了进去,暮春气温不算寒冷,幸好也不算炎热,能够让况烟依偎在叶烛怀中。

      况烟后续想通了,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兵燹令人心碎,他又如何能够阻止呢。纵使叶烛修为盖世,一人终竟难敌千军万马,他已经为殄灭灾厄劳心费神了,避世于此无可指摘。

      某天夜里,况烟和叶烛坐在山崖上,看向山外的人家。同样是万家灯火,恍若两人重新回到了苗疆。况烟想起之前自己放在心里的问题,“他也会和别人组成家庭,共拥一盏灯吗,这个人会是我吗”,这些问题当下有了答案,令人安心的答案。

      况烟之所以习惯把很多问题不直接问出口,是因为他觉得,通过寻找得到的答案,往往比直接询问来的结果更好。当需要询问得到答案时,某个层面也意味着时机尚不成熟,寻找答案就像捡起瓜熟蒂落的果实一样,况烟如是认为。

      叶烛看到况烟陷入回忆,他的发问已经成了习惯:“在想什么?”

      “叶烛,你看,这么多的灯光里,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一群家人。你觉得,这些家庭会是幸福的吗?”已经有答案的问题不用再问,况烟对叶烛说起了其他的想法。

      “有的幸福,有的不幸。”叶烛的语调四平八稳,况烟从中读不出叶烛认为是幸福的多,还是不幸的多。

      “我倒不这么认为。或许有的家庭不算美满,但只要在漫漫长夜中还能拥有一盏灯,就已经比许多人幸福了。我想这些家庭都是幸福的。”况烟坐在叶烛身侧,视线没有转向叶烛,而是落在山外。

      况烟咦了一声,他伸出手臂,用手指标注山前的灯火。叶烛注意到了况烟的动作,低头沉思起来。况烟对叶烛说:“叶烛,灯火的数量怎么好像变少了,你也数数看。”

      叶烛思考完毕,回答了况烟完全不相关的一段话:“况烟,你还记得在钱塘的几天吗。我那时对你说,不止灾厄,还有更可怕的病需要你去医治。”

      况烟自然记得,不过叶烛一直没有提起,况烟也不提及。“我记得,怎么啦,叶少侠难道还怕我反悔吗?”况烟感觉到叶烛的语调有些沉重,于是况烟附加了一句打趣,试图以此活跃氛围。

      讵料叶烛听完更沉默了,久久不再出声。况烟进而主动问起:“是什么病呢?会比灾厄更严重吗?目前好像没听说又有什么病出现。”

      叶烛终于不再沉默:“更可怕的病,是戕害黎民百姓的蚀骨之毒。况烟,你应该早就发现了,长生和修仙远不像神话中传说得那么美好。”

      况烟点头,静静地倾听。“那是因为,修仙的本质,是修道,”叶烛和况烟的目光交汇,“道就是天地间的道法,但祂不是纯粹的天道,祂杂糅了人的影响,以至于在损不足以奉有余。道一直在剥削人的魂魄,这是祂弥合自身,锚定此在的来源。”

      “修仙就是修道,人的修为越高,和道的联系就越紧密,道能通过这种联系锚定此在,并从修仙者的三魂七魄中抽出一部分,用以弥合自身。为了吸引更多人修仙,道在蓬莱周围筑起屏障,抵御死亡,由此屏障内的人共飨长生。维持屏障需要不断填充人的魂魄。”

      “修仙者的魂魄是道的禁脔,维持屏障用的是广大无辜百姓的魂魄。百姓不修道法,和道的联系较弱,魂魄无法直接被道汲取。只能利用灾难催生亡魂。来到蓬莱的修仙大成者,得知这样的真相,有的同流合污,有的愤然自尽,有的发起反抗,试图突破蓬莱的屏障,把修仙的真相传回世间。”

      “一个也好,一群也罢,这些所谓仙人,无一不失败了,落得身死道消。只有一个人,成功撕开蓬莱的屏障,回到了世间。这人被称作鬼剑仙,他雄姿英发,十六岁就白日翀举,来到蓬莱。得知蓬莱暗操以邻为壑的勾当,不耻与之为伍,一剑破开屏障。”

      “就在他即将遁走的时候,从蓬莱深处飞出一道剑气,斩在他的面门上。原意是将菅绶斩杀于此,但菅绶绝地逢生,凭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世间,此后待在苗疆休养。尽管道安排了一切,但道并无实在的身躯,祂从而塑造了神祇烛照,作为祂的代行。”

      “烛照遵循道的意志,编纂修仙功法,传于世间。他亲手剥削修仙者和黎民百姓的魂魄,一部分维持屏障,一部分祭献给道。菅绶离开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割更多的魂魄,用来修补菅绶对屏障的破坏。于是烛照亲手散播了灾厄,并将灾厄根源藏在苗疆。”

      叶烛暂停了讲述,况烟得以从中喘气。

      这较古家的过往更令况烟震撼,神话中高高在上的善良的神祇,摇身一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此外,在苗疆与众人朝夕相处的菅绶,竟然有如此石破天惊的身世。难怪他希望所有的修仙者都无法飞升,青黄不接。叶烛观察况烟消化了信息,他继续说:

      “所谓蚀骨之毒,就是道和烛照,就是需要你去医治的病。请你斩道。”

      况烟讶异地看向叶烛:“我?我如何能斩道?”

      “只要你愿意,总会有办法。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况烟权衡了一下,问道:“叶烛,你拥有我无法企及的修为,为什么......”况烟不想让提问变成诘责,所以话只说一半。况烟有许多问题,权衡之下问了最重要的那个,他还想问叶烛是怎么知道这些辛秘的。

      “我无法斩道,只有你可以,你是我唯一重要的人。”

      况烟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他小心地问:“叶烛,你会陪着我吗?”

      叶烛面上依旧平淡,像一件洁白的衣服,只是从衣服的里侧,逐渐渗出针头大小的血珠,这血珠是叶烛试图掩藏的痛苦:“如果你要离开,我无法相陪。我之后会回蓬莱,为斩道做一些准备。”

      收集完叶烛脸上的痛苦,况烟把目光放逐到天边,况烟呼出一口气:“叶烛,你知道吗,在苗年的时候,我感叹自己的生命是沧海一粟,太过短促与渺小。但是现在,我有点感谢这种渺小了。”

      “为什么?”叶烛的注意被况烟吸引,显然他没想到况烟会聊起这个。

      “因为,斩道,一听就是很宏大的事情,如此浩瀚的时间里,我早一天做选择,或是晚一天做选择,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吧,毕竟个体的生命如此渺小。”

      “对!”叶烛已然知悉况烟最后的答案。

      “那么,我们先不去想这些好不好。”

      “我们还是回到以往的生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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