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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尽 有多久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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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久没见了。
噩梦中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每一次都很可怕。
所以当下这般场景,并不出我所料。
身上令人窒息的束缚,膝盖没有尊严被打折,一无所有之败者跪倒在强者身前。鲨齿挑起下巴,我被迫抬头,他仍不满意,“不敢看我?”
我一愣,嘴角浮现一抹笑,下巴立刻被抬到一个艰难的高度,“我没有不敢。”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我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煞白,忍不住用手挣脱死死捆绑的绳子,“......滚开!”
猛地收回的力道带着我扑倒,脸被刮出很长的伤口,地上拖了一条血线。
这个空旷的地方。墨家机关术空前绝后,暗藏数不清的杀招,于我一个外人,即便有再多的后手,在此刻都毫无意义。
太空,空得心慌。唯一的出路被流沙堵住,又狭窄得害怕。光线最明亮的地方,今天似乎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最为明媚,可我一点温暖都感受不到,浑身冷到发抖,惹对面轻笑:“害怕?”
我抬眼:“小庄,你凭什么杀我?”
这些年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来试探,我比他记得更清楚。
“小庄啊......”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和你永远无话可说——因为你从来就听不懂人话。”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逼我把还要难听的话吞回去,银白长发拂过我的手背,温柔的触碰和他的手指简直天差地别,过去总是忽略他真实的一面,追求他所谓的温柔,现在想来,无论看人还是看事,我都蠢得彻底。
他和赤练是一个模子的霸道,比赤练狠厉太多,隐隐骨裂的声响,要死了吗?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这么陌生的地方,在没有师哥的地方......我要死了吗?
......
可这不是我想长眠的地方。
暗器割破绳子的双手重获自由,一把拔下发间木钗刺穿他的喉咙,被他一掌打飞,墙壁震伤内脏,嘴角淌了血。
“愚蠢。”
狼狈躲过一阵接连一阵的剑气,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再也不是当初和我用木剑过招的少年,那个少年不会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不会招招奔着致命的破绽下死手,我跑不过他,被鲨齿钉在墙上,只剩一点残破的呼吸。
含了岁月沧桑的冷香萦绕鼻尖,沉淀出流沙最恐怖的传说。
七国可怕的杀手组织,与秦国罗网相提并论,在明在暗,都不怎么见得了光。
多少人闻风丧胆,避而远之,江湖人人不敢招惹的疯子,现在要来杀我。
我何德何能呀。
“不就是食言了一次,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小庄,你不会还爱我吧?”
诡谲妖异、剑谱之外的霸道之剑猛地旋转,激起最原始的血性,他的愤怒和我的不甘交织纠缠,如果能有实质,一定会将这个地方毁得一干二净。
他的目光沉重而深邃,我无所遁形。狼狈地瞪他,拼命忍下喉间汩汩上涌的鲜血。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太爱记仇,这点真的不好。徒留伤悲,人要往前看......”
我怔忪地看着他倏然扬起的笑。
心里腾然升起无尽的恐惧。我疯狂挣扎,几乎抬不起来的手用力推他,拳打脚踢,重重咬下他的唇,可我拗不过他,终究让他进来了。
血雾铺天盖地。
“啪——”
我握紧发烫的手心,不敢去看赤练的表情。
他果然疯了!
下一秒,我和不远处的清冷女人对上视线。
她身后站着墨家的一众统领。
我难堪地被他掐着下巴打量,该死的男人露出玩味的神情。他盯着我,就像一头离群的孤狼,张开嘴要把我吃掉。端木姑娘的质问,他置若罔闻。
“为何要对同门下手......她是盖聂的......”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将那两个字咽了下去。
“同门?”他似乎很疑惑,冷月似的眉宇染上熟悉的嘲弄:“你说这个废物是我的同门?”
我褪去所有血色的脸似乎令他相当满意,鲨齿在地上摩擦,仿佛逐渐逼近的靡靡郑曲。
墨家机关城破了。流沙现在的态度,只是瓮中捉鳖的玩弄。死多少人不要紧,死哪些人不要紧,昏暗的过道横陈聚集的尸体,其中有明明不该出现的秦兵。
“你!”我抓着他的手:“你和秦国——”
他盯着我的手,缓缓移至我的脸,似乎停留在依旧淌血的伤口,明明我在和他说话,等我意识到,他又不看了。
端木姑娘被白凤抓来,被允许处理我的伤口。
“......谢谢。”
拉上半褪的衣裳,不远处背对我的身影,他站在我和墨家之间,沉默划开一条无法逾越的界限。
端木姑娘收好银针,还是很冷淡:“不必客气,职责所在。”
“如果不是我们,墨家不会......”
她打断我:“不是通缉犯我也会救,医者救人不在乎后果,所有假设都没有意义。”
......
我有种被师傅训话的局促,下意识低头,余光却瞧见那个男人微微倾侧的脸,狭长的眼里似笑非笑。
我猛地抬头用力瞪回去——你笑什么!你把这里闹得乌烟瘴气,赤炼还在水里下毒,白凤的羽毛到处都是,你还好意思笑——
我愣愣盯着近在咫尺的剑。
寒光仅仅划过我的脸,一道执剑身影逐渐出现在入口。
“终于来了......”
久久等候的人站在中央,眼里迸出一贯熟悉的强者欲望,瞧见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紧锁的眉间怒意深重,他眼里的兴味愈发浓厚。
“小庄。”
卫庄没有阻拦,任由盖聂提着染血的剑擦肩而过,他的来路躺满了秦兵的尸体,而他走到我的身边。
他环住我,声音很轻:“没事了。”
他握住我的手:“别怕。”
“......我才不怕。”
有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比作云翳,而师哥就是飘散的月光。没有云遮挡的夜晚是难得的,而师哥从没有责怪我拖累了他,相反,他总是在每一个漫漫长夜抱着我,对我说,他很幸运。
雏鸟躲进温暖的羽翼。师哥来了就好了,师哥来了就不怕了。每次绝望无助的时候,总是师哥破开云雾,他拉着我走出乱世,他是我的救世主。
我必须爱他。
用手擦净他染血的脸,他的目光倒映着我,做完这些后,我也定定望着他。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剑气逼近,被师哥一剑挡了回去。
“那两个跟在你们身边的小孩,听说进了什么密道,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银发的男人顿了一下,完全不掩饰他的恶意。
“要是他们出来见到两具冰冷的尸体,会不会很有趣?”
他的口吻,就像在问今天晚上要吃什么。
一个人真能变得如此彻底吗?我有点想不明白。
我记忆里的小庄从来都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会在师哥不在的时候带我下山,他会给我买很甜很甜的甘糖,他会指导我练剑,脸上再不情愿,也会板着脸指导我的错处。我有一个很喜欢的花环,我和他以前,一定看过一片纷繁的花海。
“小庄,今日一战只在你我之间。”
我松开师哥的衣袖,想说很多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衣袖从手中滑过,我蜷缩着手。
鬼谷纵横相生相克,争斗不休。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一直在打。鬼谷的树倒得快,动物时常害怕,黄昏时刻等人回来,我会顺手救治被剑气伤到的小家伙。然而每次兴冲冲上前,总会被沉着脸的男人无视。
从小到大,师哥都是赢家。比试中获胜的师哥会得到师傅的认可和奖励,允许下山一趟,而他总会带上我。
盖聂怎么会输呢。十年一日自省,十年一日刻苦。锋芒藏匿却不收敛,卫庄从来没赢过他。
复国,仇恨,大道,错憾,倾注岁月全部心血,统统一无所有。他们两个,真的说不上谁比谁可怜。
可是在场的,哪一个不可怜。
端木姑娘守着我,我真的很感激她。
她望着师哥眼里的紧张真切动人,她喜欢师哥,日后应该也能善待天明......镜湖医仙的医术,比我这半吊子高明不知多少,我要不去求求她,收下盖兰做徒弟?就像当年丽姬将天明托付给我一样。
理智上该这么做,可心里有根刺。过去比之千百倍的痛苦都受过,却连这点痛都受不了。人向死而生,终有一死。我不可能不害怕,但要说真有什么,那必然是遗憾。
没有真正意义开始的人生,它过早地结束。贫瘠土壤生出的小花在黄沙中摇荡,风将它吹得七零八落,花瓣伴着风,会温热地,温柔地落在爱人身上。
白凤的夜袭做得越来越好了。
致命的白羽悄然无声,时机把握得刚好。端木姑娘反应过来的前一秒,我扑在师哥身上,迫使他不要回头。
身躯冰冷,僵硬,顽石千年不更,他仿佛不会动,仿佛神魂出走,只留下一具人间的躯壳。渊虹落地,砸出重重鸣响。沉渊巨龙,浮空飞鸟。我想我是最后一次抱他,我一点也没有松手,一点也没有让他回头。
从前一招两式都接不住的公主,如今成为能力强大的蛇蝎美人,从前任务失败会沮丧烦闷的少年,现在修炼得出神入化,白羽落在心脏的位置,其实并不痛。
大家都往前走,留在原地的只有我。没有人记得过去,没有人停留在过去——我终于意识到了真相。
师傅对我失望吗?师傅对我失望吧,一无是处的我,一事无成的我,或许一点期待都不曾有。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我爱他我爱他,我好爱好爱他......我要他一直抱着我,我要他也爱我,我要他不要忘了我......
碧蓝的天空携来温润的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我躺在花海中央,望着天际飞来的白鸟。风吹动耳边的碎发,惹得鼻间很痒。那阵冲动忍了回去,鼻尖停留着一只蝴蝶。它有蓝色的翅膀,一点点扑扇,特别漂亮。
我有了困意,于是闭上眼,想好好睡一觉。阳光不吝啬,就像被谁紧紧拥抱。
光线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暖,意识沉落,最终缓缓合上。
风也停下了。
是谁的声音?
谁在叫我的名字。
安静点吧,待会儿醒了要赶师傅的晚课,睡过头那个人又要笑我。
我不能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