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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湖 故事该从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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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盖聂之人寥寥无几,想杀盖聂之人数也数不清。
憧憬、敬畏、恐惧、征服。
在他成为嬴政首席剑术教师,江湖逐渐流传开“剑圣”称号后,蠢蠢欲动、络绎不绝的各路人马,每年都换了一批。
腥风血雨中总有熟人面孔。
路上我就发现了。
魁梧非人的人形怪物,群狼之首的苍狼首领,袭击了势单力薄的马车,就算半途遇上的项籍、又名项羽的孩子出手相助,也无可避免受了重伤。
我是说师哥。
为了保护我们,只有他受了重伤。
“不止秦兵。”
被项家的孩子询问时,我蹲在师哥身边,望着枯黄土地上失去意识的男人,面无表情,恍恍惚惚像在做梦。
项羽道:“流沙。”
我听见自己下意识重复了这个名字。空白的脑袋灌着浆糊,视野由黄变白,由白变红,黄沙漫天,薄雪纷飞,血火交织,燕赵妩媚。淅淅沥沥,全是血。
“下雨了,诸位是否需要落脚之处?”
细雨绵绵的荒野,撑着薄伞从雾蒙蒙里走出来的女孩子,眉眼弯成月牙,说她叫高月。
“班大师果然没说错,即便雨天泥泞,血液被稀释,风中弥漫的味道依旧会有痕迹。”
她悦耳的声音像一汪清泉。
“诸位,请随我来,墨家的根据地就在附近。”
墨家?
墨家有一位闻名江湖的医仙,曾是镜湖医庄最厉害的弟子。
嘴有一点不饶人,脸色有点不好看,做事有些硬邦邦,一看到担架上的病人就冷漠如冰,堪称翻脸。
她有三不救。
秦国的人不救。
姓盖的人不救。
因逞凶斗狠而为剑所伤的人不救。
我与漂亮灵动的高月姑娘对视,她面露为难,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告诉我:“这是蓉姐姐的规矩,谁也不能打破。”
三不救,无论哪一条,听起来都很奇怪。
三条加起来,胜过指名道姓。
我拦下激动到要和对面争吵的天明,让他牵着妹妹,对已经得到医家救治的楚国项氏道谢,感恩他们出手相助,护了我们短暂一程。
我将师哥的手搭在肩上,拿他的渊虹柱地,拒绝了项羽的帮助,将他用力背起来。
本想借一匹马,但马匹堪供项氏一族使用,原来那匹死在狼群之下,只能自认倒霉。
项羽叔伯告诉我,我们已经出了秦国。
挺好的,只要离开秦国,就很好。
至于还有多久到鬼谷......从小我就是个不认路的人,大致得了个方向,我对他们挥手,背着毫无意识的丈夫往外走。
师哥有点沉,我力气又太小,日光晕在头顶,温暖了冰凉半载的手心。
我抓着他的手,一点点向前,昼日蒸腾后的雨夜起了一层干爽的雾,又或许是沙,扑在脸上,和干涸的眼泪混在一起,刺得脸生疼。
【哭什么。】
有人在轻笑。
【有师哥护着,连我也揍,谁还能让你难过。】
有人伸出手,从曦光里,一点点触碰我的脸。
似乎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走开!
我打掉那只手,在天明盖兰惊异的目光里小声骂了一句混蛋,垂眸看了看指缝空荡荡掠过的风,抓紧师哥垂落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他宽大的掌心。
倒下的前一刻,我垫在师哥身下,冲淡了伤口迸裂的惨状,我和他换了位置,这次是我护着他。
这下子还能怎么嘲讽我呢。
是我护着他。
......
那位姓端木的医仙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高月告诉我,墨家愿意收留我们,提供庇护,直到盖聂伤好。
她眨着漂亮的大眼睛,对我小声说:“蓉姐姐其实心很软,赵应姐姐一晕倒,她脸色就变了。”
我看向一墙之隔的竹窗里,给师哥包扎的医仙姑娘。
为了感谢她,也为了偿还天明胡吃海喝吃多的伙食,我和他一起在院子里劈柴。
“兰儿去陪着爹爹。”我看着面前堆到天花板上的饭碗,说不出话。
想了想,还是叹气,拖着角落的斧头往外走。
墨家讲究兼爱节用,劳动与回报成正比,天明什么都没做,吃了人家那么多饭,自然要付出劳动。
砍柴又不难,从前在鬼谷做饭的是师哥,我和那个人就负责劈柴。
就算如此,也只是打打下手,净等着开饭。
我连火都不太会生。但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好。
太阳正当头时我开始干活,等太阳堪堪落山,柴火也堆满了院里一角。
抬手擦擦汗,袖子突然被拽了拽。
是天明。
“嗯?”我眼神示意他:“怎么了?”
一向没心没肺的家伙罕见哭丧着脸,这幅表情我只在遇见他那天见过,怎么说呢,嗯......
“妈妈......我错了......”
哦......我想到了,很像从前养的那只小狗。是尚未成为大秦丞相之时,廷尉李大人送的。
我摸摸他的头:“你有什么错。”
他说:“我让妈妈陪我干活,妈妈累着了。”
“有求于人,多做些事是应该的,与你无关。”
他还是很沮丧:“大叔生病了,我就是唯一的男子汉,保护不了妈妈和妹妹,我哪里算什么男子汉......”
他垂头丧气的时间有些久,没等到回应心里一惊,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妈妈!你不会不要我吧!”
被我狠狠打了一下脑袋。
“哎哟!”
又在装可怜,每次都这样。
“这样的话不许再说。”我很严肃,难得板着脸。
手指戳着他的脸,用力往里戳戳,他咿呀叫唤,动静大得不得了。
我怕他把医仙招来。
“你既叫我一声妈妈,我又怎会舍弃你。”
他霎时安静,浮现羞赧的笑,结结实实给我一个抱抱。
“最喜欢妈妈了。”
当年丽姬将他托付给我,我心性尚小,又没有孩子,本能抗拒做一个孩子的母亲。我没来得及回应,丽姬下一刻咳了血,拽着我不许去找医官。
【求求你,赵姑娘,他是荆轲的血脉。】
师哥听说这事,他沉默了很久。那天我很难受,丽姬宫里总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我问她,她却闻不出来。
半夜迷迷糊糊被紊乱的脉息折腾而醒,听到了师哥的声音。
“答应吧。”
我清醒片刻,问他:“为什么?”
他揽着我,用真气给我疏松内里。我舒服了一点,“荆轲是你的挚友。”
他没有说话,许久才点头。
我说:“我明天就去见她。”
那位陛下对我探望丽姬的行为向来默许。没有人能去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拦我。
我带了她想吃的点心,我恰巧会做。被权力囚禁的女孩子露出罕见明媚的笑,她轻轻抬眼,对我笑。
“下次来,你再给我带一点吧。”
我做了好多。
可丽姬死了。
她的孩子,从前我只觉得天真活泼,如今却痴痴看着我,眼神雾蒙蒙一片,没有昔日的光彩。
我蹲下来和他对视。
相顾无言。
我递给他手里的点心。
“你娘吃不了......你吃吗?”
他盯着那盘点心,没有伸手,我抓起一个塞他手里:“喏。”
他不动,于是我示范给他看:“张嘴,塞进去,嚼一嚼......”
我像教小狗一样教他。
他忽然丢掉那块点心,用手擦我的眼睛。
饼干碎屑沾了我一脸。
我没有推开他。
我把脸埋到他胸口。
“小鬼......你娘把你交给我了。”
他傻傻笑了:“啊......”
“她是对的,这里容不下你们。”
那位一统天下的陛下每次来都不乐意看见他,他不在了没准是好事。
他什么也没有,秦宫像条狗一样养着他。
如果爱一个人,怎么会对她所爱之物苛刻至此。
嬴政对丽姬不是爱。
我牵他出门时,他突然回了头,“啊”一声,我没有回头,对他说:“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啊......”
“有什么好留恋的。”
他忽然就哭了。
他哭着喊:“妈妈......”
我看他哭。
哭吧。
哭完给你娘报仇。
我牵着他的手,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你管我叫什么都行,姐姐,妈妈,赵应,无所谓。但你要记住,里面消失的那个,是你唯一的亲娘。她叫丽姬,她很爱你。”
他抽噎着点头:“呜......嗯......”
天明在我身边呆了六年。
我摸摸他的脸:“去吃饭吧,晚上早点睡。那位楚国来的少主对你很感兴趣,你俩也算共患难,去跟人家交朋友吧。”
他鼓起包子脸:“我才不喜欢他呢,又凶又坏的总是取笑我!”
他特别特别羞赧地说:“我喜欢月儿......”
医仙身边的小姑娘,高月?
我道师哥:“情窦初开了呢,小朋友也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笑,没有说什么。
我撑下巴纳闷:“莫非天明整天懒懒散散闲不住,才会盯着人家小姑娘?”
“肯定是的!明天就开始教他读书!”
“这次再背不下孔孟就让他抄十遍!”
师哥无奈:“为何让他背儒家。”
“他体内有诅咒呀,天天这么惊心动魄的,万一哪天咒发了怎么办,背背孔孟平心静气,少些戾气。”
“为何不选道家?”
“背多了超然物外怎么办?要是哪天二话不说就走了我上哪找他去。”
习惯和他拌嘴,已经成了一种消遣。
或许会问了,和盖聂也能拌起嘴来?
也不看我是谁,我可是除师父以外最早和他待一块儿的人。
小时候的师哥话没有这么少。
“药熬好了,趁热喝。”
他揽住我。
我们依偎着看星星。
“今天吓死我了。”
流沙突袭,招招致命。
从没想过那天会到来。盖聂会死,在我心里根本就是一个无聊至极的悖论。
世上的人都死光了,盖聂也不会死。
“还好最后没有事。”
手被紧握住,感受到手心的温度,以及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剑茧。
“多谢端木姑娘,医者仁心。”
他吻我的头发。
“唉,半吊子医术果然还是比不过人家正统的,心服口服,心服口服。”
他隐隐笑着:“盖某虽负剑圣之名,却也实则不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莫在意这些虚无之物。”
“也是哦,人比人气死人。嗯......心情好多啦。”
我想起来什么:“兰儿呢?”
止住我四下张望的动作,他说:“睡着了,在天明房间,抱过去了。”
我有点好笑:“白天哭成那样,肯定吓坏了。师哥,你明天多抱抱她。”
“嗯。”
烛光摇曳,过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已经抱了半天了。”
两颗大眼睛红通通的,一眨一串眼泪。
他看着就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