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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骂的就是你! 金明月重生 ...


  •   金明月生了一场大病,三日不曾吃东西,但凡咽进去一点,都要呕出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药石无医,城中的医生都看遍了,只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这日夜半,整个人忽由床上坐起来,口中污言秽语,将李府上上下下都骂了个遍。
      丫鬟婆子去捂她的嘴她就咬人,疯言疯语的见谁骂谁,“瞎了你的狗眼!用你那掏粪的手捂老娘的嘴,你正经打眼瞧瞧老娘是谁,老娘是一品诰命夫人!你有功夫在这讨巧儿当王八,不如早点回你那狗窝看看,你那顶配的老头子和你儿媳妇正睡在一个窝里呢!你在这给云香院的老虔婆卖命,她往后头五十个板子打死你儿子的时候,你就晓得你这辈子有多荒唐了!”
      被骂的婆子悻悻的束手站在一边,大丫鬟拿胳膊怼她,“明丫头病了,你别往心里去,疯言疯语罢了。你快去前头候着,等拿到外头的钥匙,赶紧去寻个大夫来吧。”
      “呔!明丫头也是你能叫的!我没病,我没病!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装模作样的骚狐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想爬主子的床,李允文就是贱骨头,你们两个一对狗男女一起沉了湖就对了!”说着金明月拍手痴痴笑起来,“好啊好啊,今日就弄死你,省的你明日作妖儿再来恶心我!”
      金明月扑过来,两人撕打在一起,金明月将丫鬟的嘴都撕裂了,一时间鬼哭狼嚎的。
      那婆子吓得赶紧把人拉开了,将金明月一个人锁在房中。哆哆嗦嗦的手落了锁,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没个消停,屋里花瓶茶碗似是都被摔了,里面的人嚎啕哭着,尤其是骂李家云香院老太太肖氏和大少爷李允文的最多。
      “恐要出人命,她自己今天莫不是要把自己弄死。”那婆子手脚冰凉,自己是贪了每月那点月俸从外院调进来伺候金家大小姐的。
      金家人口少,半年前她死了爹娘,就剩了金明月一个人在南方宅院里。
      老太太可怜她,因是大女儿唯一的骨肉,所以一封家书叫金明月遣散奴仆变卖家产到北方投奔李府。
      不想水路走过了又换马车,走了两个多月,刚到李府,这金明月就害了怪病,疯疯癫癫的了。
      那大丫鬟此时已被打的遍体鳞伤,衣服也破了头发也散了嘴角也裂开口子流出血来,一双杏花眼里除了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恨意。
      “死了就死了,没好命的蠢货,她今天不死我日后也要弄死她。”
      婆子一个激灵,“好姑娘,你也是被气昏了头了!她是主你是仆啊,这话我没听过,你往后快别再说了,咽下这口气去老太太那,她见了你还能给你些好处,兴许就开恩放你回家许配人家了。”
      那大丫鬟捂着被打肿的脸,狠狠啐了一口,拧着身子去了云香院。
      屋子里又一阵打砸的声音,一声巨响似是博古架也被拽倒了,婆子被吓了一跳,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动静,无非是金明月说要如何如何杀了李允文如何如何弄死老太太的话。
      婆子听了一会儿就不敢再听了,这不是她一个下人该听的。
      夜里还冷着,婆子环抱着自己在廊下蹲下来,今夜月光如水,院子里倒还算明亮。
      想起刚刚金明月骂自己的话,她这双手确实是掏粪的手,她是李府送恭桶送泔水的下人,要不是来了一个金明月,到主子屋子里伺候的这差事也轮不到她头上。
      府上哪个丫鬟婆子没有点人脉,好点的差事就算使银子也梳拢不到,她能花十两银子从外院调进来,可见老太太也没有多重视这个外孙女。
      只是金明月才刚来就病了,府上的事情应该一概不知的,何以骂她就骂的那么对了。
      她年轻时父母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嫁给了一个鳏夫,那人好吃懒做不说,并不是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人,她这辈子只守着儿子活了,去年用棺材本儿给儿子娶了一个小媳妇。
      儿子随她,话不多,人老实,在府上当跑腿的小厮,他们娘俩儿为了这份活计,都不怎么回家。
      如此细想,那婆子惊出一身冷汗,打量着天一亮,四处的落锁都打开了,自己就告假回家去一趟。
      那边那个丫鬟已经到了云香院,云香院值夜的婆子招待了她,打了一盆水给她洗脸。
      “春儿姑娘,先凑合把脸洗了吧,等天亮了告个假去药铺买上几副药吃上,这脸上留疤了可就不好了。”
      春儿是老太太院里的三等丫鬟,也算是府上有头有脸的了,因金明月来了,拨给金明月当了大丫鬟。
      春儿疼得脸都扭曲了,撕拉撕拉的抽着气,拿帕子沾水把脸擦了。
      值夜的婆子道,“老太太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不愿意起来,还眯着呢,府里就这么大的地方,刚吵起来这院里都听见了。老太太还问了句几更天了。”婆子呶呶嘴,不以为意,“还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外孙女呢,也不过如此。”
      春儿冷哼一声,“你当她刚才说什么了,说自己是一品诰命夫人,人是疯了,倒怪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婆子也嘲讽道,“也是可怜的,兴许是被人下药了,也就才十二岁吧,没几天活了。”
      “你是说——”春儿瞪大了眼睛。
      “嘘——”婆子唯恐他人听见,“我也就那么一说,她家就她一个人了,守着那些财,难免造人惦记。”
      春儿露出了然的神色。
      吃绝户,没想到李府这样的正经人家,也会吃人绝户。可也是情理之中,越是大的府上,腌臜事儿才多呢。
      两人在偏房守着,听见主屋里老太太起了,才往主屋去。
      老太太穿好衣服,戴了一个镶宝石珍珠的抹额,漱了口擦了脸,拄着拐杖出来。
      “都叫大夫了吗。”
      “老太太放心,天一亮就叫人开了锁,出府去找大夫了。”
      老太太点点头,“走吧。”
      如今她是真不怎么往金明月的屋子里去了,那些污言秽语,对她的种种咒骂,她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听得这么齐全。
      作为外祖母的那点耐心,早被消耗殆尽了。
      婆子搬了一个太师椅,丫鬟在上面垫了软垫,老太太坐下了,又有丫鬟拿来毯子并鎏金手炉。老太太坐好了才命人把门打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去要把人拽出来,又好一番折腾,婆子还不敢真伤了人,金明月却无所顾忌,很快抓花了一个婆子的脸。
      将人带到当院,老太太上下打量一番,原本这孤女瞧着还别致姝丽,如今却只有一副干瘪的架子,眼窝深深的陷进去,两只眼睛黑眼珠和白眼仁,黑白分明,咕噜噜的转着打量众人。
      “大小姐洗漱了吗?”老太太问。
      这问的好,明眼人都能看见的,她非要问。
      主子问了,下人不敢不答,春儿跪下回话,“奴婢蠢笨,还没来得及给小姐洗漱。”
      “不成体统,王婆子去提水来给小姐洗漱。”
      王婆子是干粗活的,说提水,当即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清晨冰凉刺骨的水兜头就浇下来。
      金明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桶水下去,人倒在地上抖着,气息也弱了下去,众奴仆都不忍看,偏过了头去。
      李允文从外面进来,就看见这样一幕。
      “祖母!”李允文大喝一声,快步走过来,却不敢真的言语顶撞老太太,“我听说表妹又病了,过来看看。”
      李允文环顾四周,对着王婆子,“这是在干什么?”
      “这?”王婆子扔了手里的木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太太看着自己这个孙子,是最有出息的,长相端正不必说,日日耕读,勤耕不辍,年仅十六岁就已经是个秀才了,等下次再考个举人不成问题,日后做个大官必定能光耀门庭,庇佑后世子孙。
      原本打算让金明月嫁了允文,也不算自己亏待了这个外孙女,但是眼见着这个外孙女不识抬举,那就算了。
      人死了不过一抔土,没了就没了,那些金银器具,珠宝首饰,田产铺子还不是他们李家的。
      老太太坐定,拿进她李家的东西就别想再吐出去了。
      当下注意拿定,淡淡开口,“研学回来了?江学究说你的文章做的怎么样啊?”
      李允文按耐下心情,恭谨的答,“江学究十分博学,点出了我文章中的几处不妥,孙儿大有进益。”
      “那就差人给江学究备一份礼吧,往后你再去请教,江学究也好细心指导你。”
      “礼就不必了,江学究两袖清风,必不会收下,我这次也是沾了魏王的光,往后也没有机会再见江学究了。”
      “你是李家的希望,往后前途无量,不要妄自菲薄,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是。”想着江学究一定会拒下,李允文脸上已经觉得没光了,却不愿过多争执,“这院子里太冷了,祖母何不进屋里去。”
      “屋子里已经被小姐打砸的不像样子了,恐难以下脚,小姐还动手撕了奴婢的嘴。”春儿一边说着,一边落泪,纵然破了相,也是我见犹怜。
      李允文皱眉,看着瘫在水渍里的金明月,再看看这一众人,一股无形的无力感充斥了他的全身,想要挣脱却没有出口,“我听闻大夫要来了,表妹这样不好见人,快叫人扶进屋里去吧。”
      老太太想着也差不多了,女子多畏寒,何况她早就剩一口气了,她不过再推一把。
      想是这两天就能死了,主屋是不能给她住了,只拉进柴房里放着罢。
      李允文不好再说什么,命下人再填一床被子。
      大夫也终于来了,诊了脉,直摇头,劝了几句。李府里上上下下就开始准备起丧事来。
      李允文听到这个消息,折断了一只笔,墨迹在纸上绽开,像一张大网,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金明月刚来到李府,他是见过的,祖母的意思也给他说过,这是他未来要娶的人。
      明眸皓齿,娇娇俏俏,他是满意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场怪病,那样美好的人就要去了,李允文当下穿了外衣只身一人去了柴房。
      床上的人悠悠转醒,似是回光返照。
      李允文上前一步抓住她枯槁的手哭起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明儿。”
      金明月皱着眉头,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呕出来,“放开!”
      “什么?”李允文似是没听清,探过头去仔细听,却听见宛如地狱里传来的恐吓,“放手!”
      李允文心头一颤,颓然道,“你恨我?”似是肯定,“你恨我是应该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只好起来,其他的我再去同祖母说。”
      “呵忒,”金明月吐出一口浓痰,黄色的液体粘连在李允文的衣袖上,“你少在这跟我假惺惺的,你肚子里那点黄汤,还是留着给阎王下酒吧!你以为你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正人君子吗?养外室的时候也是打的这个名号吧?我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恶心,你当我想要嫁给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也就云香院的那个老婆子把你当个眼珠子,你实在是个草包,懦夫!没有我的嫁妆给你打点官场,没有我帮你周旋,你以为你能做到尚书令?人在做天在看,我告诉你,你们的报应来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李允文征征听着金明月的疯言疯语,“你,你病了。”
      “我没病!”金明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支撑起上半身,“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将你抽筋剥骨。”突然一跤跌下床来,在地上扭动着痛哭着,嘴里哭喊着什么林儿什么孩子,肝肠寸断,似是死过一个孩子。
      李允文骇然,木讷的不知该如何,等回过神来,已在书房里,桌上一只断笔还静静躺在纸上,墨迹已经干了。
      当天夜里就发起来高烧。
      第二天一早仆人们打开门,见金家小姐蜷缩在地上已经没了气,顺理成章的装检入殓。
      因没什么可哭的,她的父母早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什么衷心的奴仆,所以花了二两银子从外面请了一伙人哭丧。
      一顶深色的轿撵从李府门前经过,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上一把折扇小巧精致,扇子在门框上敲了两声,“李府上怎么在办丧事吗?”
      侍卫大力坐在外面驾着马车,“听着是,主子要进去吊唁吗?”
      “我去做什么!”魏王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想着江学究那里半月研学,翘楚中李允文最让他在意,这人看似恭谨,却极为清高,他几次三番戏弄,也不见他恼怒,却是个绝对伪善的人。
      大力摸了摸鼻子,主子阴晴不定,他多嘴了。
      马车刚驶出去,就快要拐出巷子了,又有听到里面人喊停,“掉头回去。”
      大力这回学聪明了,也不问了,就掉头回去了。
      魏王在前,谁也不敢阻拦,很快主仆二人就到了灵堂前。
      却听见棺材里面敲得震天响,却因为棺材钉死了里面穿不出一点人声,棺材外面哭声故意放的极大,欲盖弥彰,刺耳又难听。
      魏王挑眉,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个热闹,没成想这热闹这么热闹?
      魏王打开折扇,掩唇笑了。
      老太太看见陌生男子进来还要轰人,再看这人气度不,正犹豫间,外面的下人慌忙跑进来在老太太耳边说这此人来历。
      老太太听了一句,还没听完,蹭一下站起来,颤巍巍的来到魏王跟前,试着询问道,“不知魏王莅临,有失远迎了。不知魏王可是要找允文?可惜他昨夜病了,今日高烧不退正说着梦话呢。等他病好了我叫他到王府赔罪。”说着深鞠一躬。
      魏王并不免礼,合了扇子,指着天开口道,“我偶从贵府门前经过,见府上乌烟瘴气,恐有冤案,身为一方父母,有什么冤情皆可细细道来。”
      一面说着,一面坐在主位上。
      扇柄敲了敲茶碗,上来一个丫鬟哆哆嗦嗦的摆碗填茶。魏王抿了一口,摇了摇头,不太满意,也就不喝了。
      这时棺椁里又响起剧烈的碰撞声,堂下哭嚎的不敢在大人物面前造次,都歇了声面面相觑。
      魏王打开折扇扇了扇,“大力,你可听见敲门声?”
      “回主子的话,奴才并没听见敲门声。”
      “那就奇怪了,”魏王掏了掏耳朵,“那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老太太脑袋一蒙,腿就软了,直直的跪了下去。老太太一跪,李府上上下下跪倒了一片,灵堂上寂静无声,只有棺椁里指甲划拉棺材板的声音,阴森恐怖。
      “魏王殿下,老身的外孙女昨天夜里突然暴毙身亡,现下恐为诈尸,惊扰了殿下,实在是我等罪过。等老身妥善埋葬了这孩子,再好好做一场法事超度了她的亡魂,再去殿下府上请罪。”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去我府上,我府上可不是什么人都接待。”魏王的声音里着实冷了几分。
      大力眼观鼻鼻观心,诈尸一说确实有的,故而一般都要停灵三日,恐人还没死就先埋了。
      去年有个村子死了一个老者,家人正在办丧宴,老人自己坐起来要喝水,儿子媳妇给倒了水,又吃了碗面,又嘱咐了几句,二子媳妇都听了,才复又咽气了。
      儿子媳妇大哭一场,又停了两日,确认不复活,才下葬了。
      这老婆子却急急的要埋人入土,实在是可恶至极,也不怪主子发怒了。
      “是人是鬼,我自有定夺。”魏王沉声道,“开棺。”
      李家的仆人还要再拦,却被大力一脚一个蹬开了。
      大力抽出一柄寒光大刀,一下插在木板里,接着用力一起,本不是什么好木材,只一下,四颗一指长的钉子从棺材里撬出来,连带着棺材板一起被掀翻在地上。
      魏王起身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孩子,女孩子猛吸了一口气,接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女孩子指甲里掺着木屑,血水浸湿了木屑,滴在她雪白的素衣上。
      “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女孩子虽然枯瘦,面目又狰狞如罗刹,却是活生生一个人。
      金明月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取了一半碎瓷片,就朝老太太扑过去。
      下人们惊叫着连连后退,老太太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在地上爬起来。
      “明儿!”
      众人一看,却是大公子李允文,不知怎么摇摇晃晃的出来了,这确实不是骗人的,李允文确实病了。
      只不过这女孩子到底也是孱弱,就这么被李允文拦下了。
      “明儿,她是你的外祖母!”
      “外,外祖母?”如当头棒喝,金明月似乎有些傻了,接着痴痴笑起来,“因这一声外祖母,我吃了多少苦,你们欺我孤苦无依,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她要我死,我却不能要她死吗?天道何在,公理何在!”
      “明儿,我,我会护着你的,我会护你一生一世的!”
      只是这后半句金明月没能听见,两眼一闭倒了下去。
      仆子们忙跟着大喊,“诈尸了诈尸了!”
      “快,快收了尸,尸。”老太太颤巍巍的扶着身后的婆子站了起来。
      两个家丁上前来收尸。
      “滚开!”李允文爆呵一声,抖着手去探金明月的鼻息。
      大少爷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从来没有和哪个红过脸,是以今日把众人都吓住了。
      魏王摇摇扇子,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江学究那里,温文尔雅的李家大公子,和今日跪坐在地上目眦尽裂的这个,简直是判若两人。
      “有意思,有意思。”魏王笑着看地上那女孩子,胸口还有起伏,虽然微弱,但是还喘气呢。
      “主子,走吧,贵妃娘娘还等着呢。”
      “带着走。”魏王扇子指了指地上的人。
      “啊?”大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女孩子,“我去抬?”
      “难不成我去抬?”魏王反问。
      大力在衣服上搓了搓手,少不得要提溜着衣服扔上马车了。
      “魏王,这是何意?”李允文从自己的悲痛中缓过神来,死死抓着金明月的衣服不让大力抬走。
      “哦?她藐视本王,打碎了本王的茶盏,即刻罚没入奴籍,到魏王府上服役。”
      李允文攥了攥拳头,“魏王殿下,她是同州知府金华晨之女金明月,是我的表妹,草民斗胆求魏王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魏王倒不走了,“那就说说你祖母谋杀外孙女这件事吧,本王就是官,这灵堂虽简陋,就算是公堂吧。先提一桶水来将人浇醒。”
      “魏王!”李允文声音颤抖。
      “李公子,还是让我带人走吧。”大力伸手拽了一下,李允文松开手,颓然跪在地上没有坚持。
      魏王冷哼一声上了马车,大力随后就将人放在了马车外面。
      到了宫门口,远远的就看见有人在前面探头探脑的,两个女官已早早等在门口,“魏王殿下,贵妃娘娘遣臣等来恭迎殿下。”
      “知道了。”魏王下了马车,理了一下衣服,眼角撇了一下马车上的金明月,“找个太医,给这个姑娘看看。”
      两女官还没听明白,魏王已经大步往贵妃寝宫去了。
      “这是同州知府金华晨之女,好生照料着,殿下出宫时要带人走。”
      “啊?哦!”两个女官这才看见马车上还有一个小女孩。
      金明月觉得有点冷,接着又觉得有点热,她又梦见了那间屋子,她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困了三十多年,外祖母死后她住进了云香院,在这里她陪着李允文一步步走上青云,她和李允文却渐行渐远,纵容宠妾害死了她的儿子,云香院的厢房里,在这里,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身体慢慢凉透了。
      李允文走了进来,带着他的外室,带着他的小妾,和他们的儿女们,从她和她儿子的身上踏过去。
      转眼间金明月手拿锄头一下一下的刨着,她刨出了一堆白骨,她知道这是李家老太太的尸骨,金明月掰开骷髅的嘴,在里面掏着,“还给我,还给我,都还给我……”
      一串串金银首饰带着泥土,带着恶臭,从尸体的嘴里被掏出来,令人作呕。
      魏王皱眉,怀里这人,明明只剩下半口气了,怎么还是这样不老实,“再动,本王就把你扔出去。”
      金明月皱眉,她看见了当今圣上,曾经的魏王殿下,他们之间隔着九十九级台阶,他高坐在龙椅上,他宛若人间的天神那样让人畏惧,开口道,“好,我答应你。”
      金明月皱眉,魏王答应她什么了?
      魏王满意的看着怀中的女孩,虽然在梦魇,但是听话,听话就行,他不喜欢不听话的。魏王嘴角上扬,像是捡到了好玩的玩具。
      金明月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心好像被揪了一下,立刻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摸不到,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不是棺材里。
      心又重新落地了,重重咳了两声,这才发觉嘴里苦的很。
      摸索着下了地,这才想起来,当时有人把她救出去,然后李允文来了,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外面月光如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这却不是李府的宅子,她在李府住了大半辈子,这的确不是李府。
      守夜的小丫鬟揉着眼睛醒来,“金小姐,你醒过来啦。”
      “你是什么人?”金明月满眼都是。
      “我是魏王府上的丫鬟,小兰。”
      金明月再转头一看,确实这院子的气派非李府那种小门小户可比的,哪怕李允文后来坐到了尚书的位置,李府不过是扩建了一些,内里并没有太大改动。
      只是她在魏王府做什么?
      争吵声很快传进了魏王的院子,走廊上一个侍卫提着灯笼急急走来,“魏王殿下,那个女的醒了。”
      魏王摔了一个枕头。
      金明月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怒意的魏王。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依稀可辨人形罢了。
      魏王只穿了一件中衣,绑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腰侧,两根手指撑着头,闭目养神,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侍卫,正是那个通传的侍卫。
      魏王缓缓睁开眼,轻启唇,“你不喜欢睡觉吗?”
      金明月没有听清,只皱眉。
      魏王嗤笑一声,“哦,忘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又吩咐下人,“去把府上所有的衣服都拿来给金小姐,什么时候洗完了,什么时候休息。”
      魏王蹬开脚底下的侍卫,起身打算接着去睡,侍卫如蒙大赦,趴着走开了。
      “我不是你府上的丫鬟,你没有权利叫我做事,也没有权利扣留我。”
      “哦,我还忘了一件事,”魏王将桌子上的一张黄纸扔下来,“你现在已经是奴籍了。”
      “不可能!”金明月抓起来看,上面是官府的文书,有官府的文书,甚至还有她的手印!
      这和她的记忆有偏差,而且偏差很大。她应该嫁给李允文,然后为李府付出半生心血,最后惨死在云香院。
      “魏王殿下!”金明月扑过去,一把抓住魏王裤子,魏王被拽的一滞。
      “放手!”魏王咬牙切齿的说,手上更是用了大力,试图夺回这一角被死死拽住的布料。
      金明月稳了稳心神,他现在还不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有用,魏王殿下只要消了我的奴籍,我可以替魏王殿下做事。”
      魏王回头,看见金明月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副美人的骨相。
      皱眉,“王府里能用的人很多,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松手去睡觉,二,去洗衣服。”
      魏王不用她,金明月一顿,是的,现在的魏王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魏王,皇位与他只不过是他提不起兴趣的玩物。
      那魏王对什么感兴趣呢,金明月松开手细细的思索。
      曾经的魏王喜欢一切好的东西,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只要心情舒畅了,是有求必应的。
      后来的魏王只喜欢权利,喜欢服从。
      曾经她为了能让李允文一直往上爬,她用了很多手段,而想要这些手段生效,都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钱——她有很多脏的或不脏的手段来让钱生钱。
      她做正经的生意,也做不正经的生意。
      她知道魏王很瞧不起她生钱的门路,但是魏王用过她的银子,甚至还跟她要过银子,数额之庞大,让她那时也觉得捉襟见肘。
      魏王早就回去睡了,下人们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金明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默默起身回屋去了。
      下人们跟着呼出一口气,这个金大小姐他们是略有耳闻的,害了疯病,在李家弄的人仰马翻,魏王把人弄回来,可不是也得把王府弄的鸡飞狗跳的。
      还好她还没犯病,眼看着就要天亮了,大家都各自散了,回去兴许还能眯一会。
      魏王躺回床上翻了两回身,要了一碗茶水,才渐渐睡了过去。梦里想着那双眼睛,似有委屈,又有渴盼,竟如两炬火把将他的梦烧穿了。
      他一下子将眼睛睁开了,又扔了一回枕头,外面已经大亮了。
      金明月这边却没再接着睡,她想着魏王什么时候会需要她,她从前是何时变得有用的。
      她不可能为奴为婢的,但是现在为什么成了这样她不知道,兴许只有魏王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从李家拿回她的财产,然后消了这个该死的奴籍,然后再一步一步毁了李允文,毁了李府。
      东方已经吐白,金明月听着,王府里渐渐有人开始走动了,她推门走出去,跟着下人们一起在水井排队,打了水洗漱过后,简单梳了一下头发,跟着下人往外走,竟是走到了一处下人的食堂,跟着吃了饭,随众人穿梭在王府里,当然她只想去魏王眼前,不想做一辈子奴婢,就必须做点什么。所以只要前面的人不是去魏王院里的,她就换一队人跟着。
      此时魏王正在吃饭,小兰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
      “你是说人不见了,是吧?”
      小兰跪下回话,“是。”
      这时魏王抬眼正瞧见一抹衣裙划过视线,在一队奴仆中格外扎眼,魏王嗤笑一声,朝小兰道,“下去吧。”
      小兰虽不明白,但是也不敢耽搁,忙起身退出去了。
      魏王慢悠悠的喝完粥,丫鬟鱼贯而入,陆续将碗盘撤出去了。
      等到金明月上前的时候,仅剩魏王喝过的那碗粥,金明月没有迟疑就去拿。
      “慢着,我喝完了?”
      金明月放回原处,站在一旁,等魏王喝完这碗粥。
      魏王端起碗,却说,“你的用处,就是这点吗?”
      “全凭魏王殿下吩咐。”金明月深吸一口气,不要说现在,就是从前,李府上下不过是替魏王做事,后来魏王登基,李家说好听了是天子近臣,说不好听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魏王的手敲着碗边,“你不是疯了吗,怎么不疯了?”
      “我没疯。”金明月答的很平静。
      “你没疯,那你在李府说的那些话是什么?”
      “是谶语。”
      “那你说我未来如何?”
      金明月抬头看了一眼,“魏王是大富大贵之人。”
      魏王嘬了一下牙花子,这话像江湖骗子说的。
      “本王夜里没睡好,你去将床铺好。”
      金明月只一顿就去了,皇亲贵胄一句话就能定生死,她觉得她也没有那么想不开,从前她是小姐夫人,现在她可以不是。
      说来也是她鲁莽了,甫一开始,如果她没只想着报杀子之仇,李家那两人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心里气恼,手上动作就带了几分意气,魏王探头看了看,觉得好笑。
      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小丫头,藏不住事。
      “魏王殿下,床已经铺好了。”
      魏王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出去走走。”
      金明月只略微一犹豫就跟了过去。
      “本王觉得这盆景放在左边比较好看。”
      等了几息,也不见有人动作,金明月觉得自己应该是搬不动的,但是魏王这是故意为难她的。
      金明月撸起袖子,蹲在地上把盆景一点点挪到左边,刚挪过去,却听见魏王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不好不好,还是放在右边吧。”
      金明月就知道会是这样,又打算重新挪回去,不料裙摆不知什么时候被盆景底座压住了,这一动作登时摔了一跤,花盆咕噜噜的倒在地上转了半圈。
      待到金明月去扶,却发现花盆从中间裂开了。
      魏王看着金明月枯瘦的手捂在花盆上,有些幸灾乐祸,“你当着本王的面碎了一个茶杯,又当着本王的面碎了一个花盆,你打算怎么赔?”
      茶杯?金明月这才想起来,那个茶杯的事。
      “魏王殿下,不会因为记恨我摔了你用的杯子,才罚我做婢女的吧?”
      似是疑问却是肯定。
      “是又如何,你有什么不服气的?”魏王不看金明月。
      金明月深吸一口气,“摔碎了魏王殿下的茶杯,是我不对,但是事出有因,魏王殿下定能原谅我。”
      况且那是李府的茶杯,他这无名火实在是莫名其妙,但是金明月剥丝抽茧,李允文和魏王确实有些渊源,后来又有从龙之功,所以才能平步青云,魏王那日到李府,未必没有李允文的原因,但是能救她,又给她看病,却是魏王的一丝善意。
      虽然成为奴籍确实让人恼火,但是这也是魏王的一种变相的收留,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舍。
      可笑又让人厌恶。
      却听见魏王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金明月想的却是,现在她只有十二岁,魏王也不过是十七岁。
      再过两年就是二皇子弑君的时候,二皇子和魏王都是常贵妃所出,二皇子对这个亲弟弟的心慈手软,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她有两年的时间取得魏王的信任,她可以慢慢筹划。
      “我从老宅子里带来许多财产,魏王殿下如果肯帮我从李家拿回来,茶杯和花盆我都双倍偿还。”
      “你那点东西还要回来做什么?”
      “对魏王殿下来说,可能不值得一提,但是却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明月不愿也不能让这些东西留在李家。”
      金明月一边说,一边端正的跪坐起来。
      魏王盯着看了几息,“这身衣服不是奴婢穿的衣服,来人去带她换下来。”
      金明月目光落在自己的裙裾上,这确实不是奴婢应该穿的衣服,她这身还是绸缎,王府里的奴仆不过穿些细棉的。
      又有嬷嬷领她去了屋里,可是留给她的却是一身骑装,顾名思义,是便于骑马的衣服。
      出了府,魏王站在一匹枣红大马旁边,看了她一眼,“你打马,我要你赢我。”
      说着也不等金明月,翻身上马冲了出去。
      金明月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从小厮手里抢过缰绳,上了马背。
      “驾!”马鞭扬起,身下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周围下人都退后一步。
      魏王回头看去,见女子裙发飞扬,追他而来。
      魏王兴味大涨,高声纵马。
      出了王府,往南去就是朱雀大街,走过朱雀大街就是朱雀门,朱雀门外就是护城河,过了护城河就是一片坦途,但是再往南去两射之地就是一片密林了。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有孩童,魏王无所顾忌横冲直撞,金明月已经落后了,并不敢放慢速度。
      有惊无险,很快两人来到朱雀门,守卫看见有人冲过来,刚要阻拦,却发现是魏王殿下,忙都让开。
      此时金明月只落后魏王半个马身,魏王看起来不甚在意,这输赢好像对他也不十分重要。
      “魏王殿下,我要如何才算赢?”风把金明月的声音吹散了,金明月只能大声喊出来。
      “比我快!”魏王只施舍了她一个眼角。
      这也容易,但是魏王这个的脾性,金明月曾经也摸出来两分,她要赢必须要使些手段才能让魏王心甘情愿的替她去李府走一趟。
      金明月咬咬牙,从头上取下绾发的簪子,手下勒紧缰绳,簪子狠狠刺入了马的臀部。
      魏王瞪大了眼睛,他眼睁睁看着金明月的马发狂向密林冲过去,“喂!”
      很快魏王就被落在后面,魏王低声骂了一句“疯子”,眼看着金明月消失在树林里。
      金明月将脸埋在马背上,树枝刮在她身上,她也浑然不觉,很快她听到了水声,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下,皇城外面有一条大河,护城河就是引了这里的水。
      发狂的马步入水中,焦躁的踏步,并不敢往更深里去,金明月趁这个间隙松开缰绳跳入水中。
      河水湍急,把她冲出好一段距离,她费了一番力气才游上岸。
      金明月抱着手臂打了一个哆嗦,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周围树木茂密,了无人烟,她有一瞬的怅然——就此离开京城怎么样?
      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放弃一切,从此躲进一个村落,花钱伪造一个户籍,平平淡淡的过完此生?
      金明月不要。
      站起来往京城走去,走的缓慢,却步履坚决。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金明月深吸一口气,这才感受到自己是重新活过来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她这般开头是难了,但是未来必定光明,因为她有决心,也可以使用手段抢占先机。
      魏王就看见这样一个金明月,衣服和手臂被刮烂了,头上沾着树叶,袖子还湿答答的贴在衣服两侧。
      “说说,怎么回来的。”
      “我的马受惊了,穿过树林,冲到了河里,我走回来用银簪求过路的马车带我进城。”就这么简单。
      “你是故意的。”魏王说。
      金明月不置可否,“魏王一定一言九鼎。”
      魏王站起身,睥睨着她,“等我回来吧。”
      后宫内,贵妃的寝宫里,“你还有脸来!”老皇帝指着魏王大骂。
      “父皇召见儿臣,儿臣不敢不来。”
      老皇帝拿手点着他,转头对贵妃说,“你看看他,哪里有点知错的样子。”
      “晗儿,你到底做什么了,惹你父皇这么动怒,快给你父皇认错。”
      魏王不语。
      “那金华晨,在同州也是有一番业绩的,留下一个孤女,你做什么把人弄成了奴籍?谁给你的权利?你跟太子伴读都学了些什么?”老皇帝说着将手里的一串珠子扔了出去。
      魏王偏身躲了过去,“是谁告密?本就是一桩小事,父皇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还敢躲?你还不知悔改?我今天非要打你不可,往日娇纵了你,让你也学会了仗势欺人!仗着自己魏王的身份就可以随意摆布他人吗?”
      贵妃听了很是惊惧,“晗儿,怎么回事?你祸害人家女孩了?”
      “什么祸害?祸害她的可不是我!”
      “你还狡辩,赶紧给人还了原籍,妥善安置了,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贵妃跟着点头,“是啊,趁着事情还没闹大,好好人家的孩子成了婢女,这是一生的污点啊。”
      魏王不肯,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就是不想放手。
      从宫里出来,魏王就一直冷着脸,大力上前将这两天调查的金家和李家的事都给魏王说了。
      魏王握着一沓厚厚的卷宗,若有所思,她这人真真假假,疯疯癫癫的,恰好他有时间,可以和她慢慢玩。
      “去,把那个小骗子带来。”
      “嗯,啊?”大力愣了一下,接收到魏王的眼神忙闪身离开了。
      金明月不知道魏王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她一边做着打扫的杂活,一边默默思索,由于时间太久了,她究竟也忘记了,自己当时带进李府的到底有多少财产。
      她接手李府的中馈是在生下林儿的那年,想起她的林儿,金明月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都慢了。
      旁边的人看她一个抹布放水里洗了三遍,还不拧出来,只以为她是刻意懈怠,不愿多做活。
      到底是富贵小姐出身的,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仆人都远远的避开了金明月。
      金明月的思绪继续飘远,那时李家虽然也是京城有名的家族,但是比那些枝繁叶茂,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允文的老师过寿,李家老太太庆生,逢年过节往各处送的礼,金明月一点也不敢含糊,不肯掉了李允文的脸面,家里上到主子下到仆人,每月的月例银子,和日常开支,她不得不精打细算,从不肯多赏赐下去什么,反而落下了苛刻的名声。
      李允文那几房小妾,时常为了几两银子跟她吵闹,李允文从来不肯站在她这边。
      金明月想起那时的心酸,鼻子里冷哼一声,如今她不可能再嫁给李允文,可要看看他怎么找一房美妻帮他料理这些。
      外面田产铺面的生意李允文也是不管的,经常几千两几千两的从公账上支走大笔的钱两,她多问一句李允文就要给她甩脸子。
      她只能在生意上更上心,经常一个人去田庄铺面,也经常一个人出去和人谈生意,连林儿的教养都有些无暇顾及。
      从前她在金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嫁给李允文之后,却做牛做马抛头露面,她知道京城贵妇人都不喜欢和她打交道,因她身上沾着铜臭。
      谁也不曾关心她的艰难,李允文口中一个数字,她需要多努力才能挣回来,所以在听说李允文养了一个外室之后,她终于跟李允文决裂了。
      李允文用她赚的钱,去外面养别的女人,真是欺人太甚!
      可是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每天管事都要送来几本厚厚的账簿,她不看又有谁来替她看呢!
      她苦苦支撑了十几年,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害她的林儿!
      “……金小姐,金小姐!”大力用手一推。
      金明月如梦初醒,这才看见来人。
      “魏王殿下召见,跟我走吧。”大力立在一旁。
      金明月将手在身上擦了,跟着大力往前走,如果魏王真的肯帮她拿回她的财产,那她就有足够的把握在魏王夺位的时候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
      有了这份功劳,往后什么荣耀没有。
      金明月压下嘴角,魏王虽然脾气乖僻,但是并不是不守信用之人,只是想要他守信用,需要一些手段。
      所以金明月使用了手段,她没什么可以押注,所以她选择和魏王搏命。
      一匹暴躁的马,可以让马背上的人有数不清的死法。魏王看她哪怕险些丧命,也想拿回那些财产,自然不会再为难她。
      魏王看着下面恭敬站着的女子,她从来不跪,她是金家大小姐,这是她的傲气。
      伸手将那张奴籍的文书拿火上烧了,魏王看着她的反应。
      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感激。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但是魏王做事从来只看自己喜好,更何况是年少时的他,行事更是不羁才对。
      那么必定是魏王见了什么人,让魏王收敛了,那这个人是谁呢?金明月一时半刻也没有头绪。
      一行人很快到了李府,门房见魏王又来了,还带回来了金家大小姐,匆匆忙忙去禀了。
      自有一个体面的婆子束手束脚的把人往里面迎,也不敢多话。
      魏王喝着茶水,撇了金明月一眼,开口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堂上现下只有二人,这个问题,金明月在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我打算留在李府,继续当表小姐。”
      魏王轻蔑一笑,到底是女子,只会逆来顺受,只得到一点甜头就故步自封,却不知这天下之大,应当走出去一步一步丈量的。
      但他不会多说什么,其实放手并不难,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却听见金明月接着说道,“只是我一个孤女,处世艰难,想要借魏王殿下的庇护平安此生。”
      魏王挑眉,这是什么话,“你已经不是我王府的人,我如何庇护得了你。”
      “魏王殿下皇亲贵胄,哪怕说出魏王殿下的名号,别人也要敬三分。”
      “哦?我有什么好处?”
      “再过两个月就是皇上的寿辰,魏王殿下应该早就在准备贺礼了吧,我有一份贺礼魏王殿下一定会喜欢。”
      “你就这么有信心?”
      金明月不语。
      “我还是不明白,你不会因为我一时兴起,觉得我好说话吧?”
      “魏王殿下乃大富大贵之人,我只不过想沾沾福气罢了。”
      又是这句!魏王觉得俗气透了,但还是答应了金明月。
      金明月暗喜,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李允文扶着老太太穿过后堂来到厅上,见魏王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金明月站在一旁,两人只能在下首坐了。
      “不知魏王殿下此番来,所为何事?”老太太没忘了,那日魏王说要审她的罪过,此时看金明月乖顺的站在魏王身旁,心下紧张起来。
      魏王朝着茶面上吹了一口气,李府的茶实在不怎么样,勉强润口罢了。
      金明月看魏王没有开口的打算,便站出来一步,“我已经是魏王殿下的人了,魏王殿下要我在闺中再等三年,待我及笄后纳我为妾。”
      魏王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扭头去看金明月。
      他到没想到是借这个名头,她可真是大胆!
      老太太一个哆嗦,不知该喜该忧,金明月要在李府待嫁,若没有从前种种,那是极好的事,他们李府也就成为魏王的连襟了。
      可是如今——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明丫头确实是个有福之人。”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老太太疾步向前来拉金明月的手,被金明月躲过去了。
      “我从老家带来的财产,还望祖母当着魏王殿下的面清点好交给我,我这三年也好学学怎么打典这些,等到了王府也能为殿下分忧一二。”金明月说着,眼睛飘向魏王,故作小女儿姿态。
      老太太看在眼里,面上尴尬,心下鄙夷,一个妾,还妄想沾手王府的中馈不成?不过话又说回来,大户人家的宠妾也有协理正室打理庶务,只不过还要再等三年,魏王素来行事全凭心意,到时候还记不记得她这号人也未可知了。
      “你那些东西早就收起来了,现下找出来只怕麻烦,不如日后再慢慢翻找吧。”
      这个老狐狸实在狡猾,金明月本来就不记得到底有哪些东西了,到时候还不是随老太太随意糊弄了,不如趁魏王坐镇,他们还不敢作假。
      “这恐怕不妥——”金明月故意把声音拉长,眼睛也放在魏王身上。
      魏王做了她一回名义上的男人,少不得要为她做一回主,“即刻招人来,就在这厅上对出来。”
      老太太一咬牙,想不到她叱咤后院一生,今天也有吐出来的一天,真是小看她这个外孙女了!
      三个婆子便被叫到了厅上,这本是没什么可对的,金明月一进府,老太太就叫人把所有东西造了个小册子,林林总总确实不少。
      这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了,她们三人只得煞有介事的对起账来。
      金明月得了便宜还卖乖,开口又道,“魏王殿下说云香院适合给我住,外祖母赶紧找人收拾收拾搬出来吧。”
      魏王没说过这话,她今天甚是嚣张,是了,从第一次见她,她就不是一个正常人,只能说她现在比以前还正常许多。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的很勉强,她知道金明月志在必得,那就不如她主动点了,免得魏王再开金口。
      “正是呢,云香院是主院,明丫头往后要去王府,往后诸事上都不能勉强,自然要拿最好的。”转脸就吩咐下去了,拿眼睛瞪着那三个婆子,“还没对出来吗,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对出来了,对出来了。”三个婆子一惊,忙上前来,也是怕金明月再狮子大开口,要些不该要的东西,那么老太太只会拿她们撒气。
      金明月接过这本册子,翻了几页,就知道这本是现成的东西,用不着对,也没有点破。
      笑着道,“如今我搬到云香院,万事没有停当,恐把册子弄丢了,不如魏王殿下替我收着。”说着把册子递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骂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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