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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三狗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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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
笔尖摩擦过纸面,夹杂着稀稀拉拉的卷子翻页声。
早上七点的临水一中,主教学楼的两扇窗户亮着朦朦灯光,在尚未褪去的夜色里彼此为伴。
微微泛黄的光晕破开了晨雾,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眸凝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天光洒下为薄如蝉纱的水汽绘上了色彩,半个身子隐没在雾气里的教学楼像一头匍匐着的怪物,静静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很是热闹,每个人都各有各自的忙碌。
作业、模拟卷、练习册、往年的真题……苦逼的高三生没有周末,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刷不完的题。
教育部规定了8:30之前不许上课?
‘不不不领导,是孩子们主动来学校上早自习的,说什么在学校里效率高,我拦都拦不住。
孩子多爱学习啊,不能打击了孩子学习的积极性。您看,是这个理不?’
上述话语出自某位被迫透露姓名的朱校长。
学校就那么大点地方,稍微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据不完全统计,那段时间里校长亲属的被问候次数呈直线升高趋势,仅次于已经“病”了半个月多的教导主任。
怪不得人家能当校长呢,柏羽感叹到,这是为了升学率连脸都不要了啊。
学生的命不是命是吧?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这句名言在临水一中具象化了。
上个月隔壁班有人跳楼了,似乎是因为压力太大。
遗体在对面楼的大厅摆了一周多,家长天天来闹。
都这样了高三也只放一天假,第二天就回学校,一边做心理辅导一边照常上课。
最后,那位同学的尸体都已经放得发臭,才被家长带走了。
讲个地狱笑话。
生前同学们陪着你学习,死后你陪着同学们学习。
呵,要是那位同学知道自己跳楼死了也要在学校里躺一周,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要是他拿刀捅自己两下,下手狠点当天就能进医院。
死了不亏得偿所愿,没死说不定还能捞一个精神证明,多活几年还不用继续上着该死的学。
这不比跳楼值多了?
柏羽表面上认真做题,实则内心里却在暗戳戳的琢磨着阴暗想法。
他虽然没那么想活,但也不太想死。
比起死他一个造福全班,柏羽更希望同学们造福一下他,最好能一直放假到高考。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仔细算一下班里有25个人,再和隔壁班的凑一凑,人头数还是够的。
再者说万一量变产生质变,学校被封校检察,还能少献祭几个同学,让更多人享受到逝者的福泽。
思至此处柏羽被自己给逗乐了,眉眼弯弯的埋头笑出声,整个一副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周围有人奋笔疾书——这是作业的,有人口中念念有词——这是背课文的,唯独没有人分出半点注意力用余光撇柏羽一眼。
又疯一个,多正常的事儿。
靠窗倒数第二桌那个,头上绑黄符手上戴佛珠,说是参悟天地两天了,不也老老实实的搁教室里上课?
班主任已经把话撂下了,“你们就是飞升到天上当神仙,只要还是我的学生,这课你就得上!作业你就得写!”
柏羽整个身子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明明一点也不好笑。
暗红色的瞳孔泛起一层生理性眼泪,血丝蔓延攀爬在眼白上,好似一条条扭曲的小蛇。
抬手蘸了蘸眼角,柏羽眉眼舒展,顶着一张半年没睡过一宿好觉的肾虚脸,表情平和安详,颇有一种疯过劲儿的感觉。
爹妈给了一张好脸,虽说不太符合大众化审美,他挺喜欢自己这张脸的,但至少每天早上起床刷牙洗脸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的长相说好听点是面如冠玉凝脂,眉若远山含烟,说难听点就是长相女气,像个小姑娘。
周大学委曾发表过爆言说,“我就没把你当男的。”
成吧,柏羽耸肩,他对性别没有什么执念,未来对象的要求也很宽松——不管男的女的,甚至是不男不女,只要长得好看就行。
高三做为无数人学生时代的噩梦,逐渐靠近的高跟鞋声,一定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由远及近,柏羽条件反射的紧张起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最后一题快要算出来了!
……f(x)求导……计算最大值……a的取值范围是(-2,+∞)!
呼,终于写完了。
柏羽长舒一口气,甩着酸痛的手腕,拇指摩挲着无名指的关节——长时间的握笔导致手指发生了轻微的形变。
突然,高跟鞋声停住了。
下一秒。
“课代表上来领一下卷子,注意分配时间,中午吃饭前收上来。”
可恶啊(〃>皿<),旧的刚写完,新的又来了。
阿sir ,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吧~小小试卷何德何能,竟然还有加时赛?
柏羽手不自觉的用力,笔尖在写满字迹的草稿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错,草稿纸。
他为自己甚至不敢对试卷下手感到悲哀,柏羽啊柏羽你堕落。
班主任的眼神杀虽迟但到。
盖上笔帽,将战损的中性笔送回文具袋里,柏羽的眼神逐渐放空。
谢邀,人刚死,没有诈尸意向,申请加急火化。
带着无框眼镜,穿着长衣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有些显老的中年女性将一沓卷子拍在讲台上。
“嘟嘟囔囔嘀咕什么!班长上来发卷子。”
“晚自习就出成绩,各科低于85分的主动找老师谈话!”
小声嘀咕的抱怨声顿时一静。
“班长呢?一天天的想造反啊!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咱们班的平均分早上一本线了!”
“……老师,班长今天没来。”弱弱的声音说。
“班长请假了,我被你们气糊涂了!课代表呢?各科课代表上来领卷子。”
每个人都麻木的传接着卷子,教室里显得死气沉沉。
“你们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现在不吃苦,长大了,吃一辈子苦。”
“等你们考上了大学,没有老师管你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班主任苦口婆心地灌起了陈年老鸡汤。
老师,你看我信吗?好巧哦,我初中的班主任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柏羽感受着手里卷子沉甸甸的分量,暗色的眼睛里闪过诡异的光。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我可太高兴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最喜欢做卷子了~
看,这是数学,这是物理,这是化学,这是数学。
哦,原来数学有两套啊!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柏羽深深的凝视着卷子,仿佛那是他的杀父仇人。
如果眼神能杀人,估计试卷已经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找不出半个能超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柏羽你看什么呢!用眼睛能看出答案吗!啊?”
班主任犀利的眼神再次扫了过来。
深吸气呼气~柏羽动作轻柔的在卷头写下名字。
不温柔不行,班主任盯着他呢。
要是把卷子划烂了,那就是跳脸开大,他自认为还没有勇到那种程度。
学生对老师的畏惧是一代代下来刻在DNA里的,这种反抗压迫大声说不的荣耀还是交给其他人吧——同桌就是不错的人选。
因为热心且乐于助人,张睿在班里的风评一向不错,连续四个学期被高票推选为班长。
高三上学期多次向老师和学校提出意见,为同学争取更多的休息时间,被撤职了一次。
好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贡献牺牲大家都记得。
新的学期来临,张大班长再次以远超第二的高票获得班长一职。
为什么不是全票呢?
因为班主任也有投票权。括弧笑:)
其他人的票自然都投给了张睿,没有人能拒绝午休。邓布利多摇头jpg.
不过今天,柏羽瞥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
临水一中总校是老校区,由于占地面积过小不得已实行走读制,但这丝毫没减轻管理的严格程度——尤其是高三年级。
倘若没有正规医院开具的诊断证明,病假一律按旷课处理,家长亲自来说情也没有用。
看来同桌病的不轻啊。
可明明前天还好好的,柏羽想。
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大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拖入数学的海洋。
一时间杂七杂八的念头消失了个干净,只剩下公式们蹦蹦跳跳的在脑海里大喊着——用我用我!我是对的!我才是!
高一高二已经成为过去式,高三的学畜不配拥有开小差的时间。
再能打的颜值也禁不住睡得少多用脑的连环暴击。
天仙下凡挂着两个熊猫眼,她也不好看,形象碎了一地。
柏羽脸色惨白,两个黑紫的眼圈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活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被知识的重担压的抬不起头的憔悴小模样,说是被妖精吸了精气也不为过。
班主任的目光如同一把锋锐的宝剑巡视着教室。
在座的但凡是还能喘气的,无不埋头苦写。
指针拖踏的向前走着,光阴在卷子和讲题的循环里流逝。
难熬的时间终究还是一点点磨了过去。
*
“可以了,你走吧。”
周可青抹了一把阳台,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低头在值日表上打了个勾。
“感谢周大小姐,回见~”
啪叽一声,抹布被甩在了水池沿上。
柏羽双手合十拜了拜,拎起书包欢快的跑出了教室。
放学——学生党的快乐时刻~
不快点跑,万一撞上班主任被拎回去各种挑刺,又要重新打扫返工了。
*
漆黑夜色中,优美的音乐声响起,柏羽踏着静校铃走出了校门。
被知识大爷揉搓了一天的高三学畜,终于得以离开闹鬼都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学校,独自登上晚班公交。
他的上学搭子病了,今天只能自己回家了。
好消息是他不怕黑。
坏消息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总会酝酿出一些阴暗的心思。
公交车里。
远离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柏羽缓过一口气。
在心中碎碎念——放学上学放学上学上学上学上学……嘿,眼睛一睁一闭,明天又该上学了。
人为什么要上学?因为学校、
“春夏交季流感多发,本市甲型病毒感染患者突增……”温柔的女声响起。
安静的夜晚,前座老奶奶的听着《每日新鲜事》——他爹也喜欢听。
播音员优秀的基本功,使每个字仿佛都在耳边响起。
额……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学校?这种万恶的东西?!
柏羽试图接上情绪。
那些杀人放火、“气温变化大,请广大市民注意及时增添衣物。”
杀人放火的犯罪分子心理扭曲,绝对是他们母校教育、
“……已有多人失踪,尽量减少夜晚出行。”
如果他毁灭了世界,那一定是学校的错。心如止水jpg.
好吧,你赢了。
读条被强行打断,柏羽头一歪,摆烂的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透过窗户,凝视远处的灯火,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面孔。
车到进站,温柔的女声渐渐远去。
夜晚恢复了宁静,这趟车上只剩下他一名乘客。
柏羽对着自己笑了笑,倒影也露出了笑容。
两双暗红色的眼睛彼此对视,虚幻的光影落进到真实的眼眸中,仿若被沉入深海的宝石。
我的眼睛真好看~不要脸的某人赞叹到。
他是纯种的兔国人,这双招子原本是黑色的。
至于红色?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柏羽用力扯起嘴角,笑容显出了几分狰狞,上学嘛~哪有不疯的?
疯着疯着就正常了,负负得正嘛~数学老师都说我算的好。
(数学老师:我没这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