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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算王 铩羽而归的 ...

  •   铩羽而归的四个联防队员,押着王半仙、刘老师和汉华到了派出所。刚踏进派出所大院,就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官,急匆匆地准备要骑摩托车外出。王半仙一见,大声呼唤:
      “高所长。”
      高所长回头一瞥,惊喜地叫道:“哎呀,王兄!”他放下摩托车,忙走向王半仙:“您怎么……”
      “想念你了呗,特来探望!怎么?要出去?”王半仙若无其事,轻松地开着玩笑。
      高所长锐利的眼神扫过那四个联防队员,亦带着一丝戏谑低声说:
      “这几个信球货,咋知道我想请您来所里品茶?”
      “草摇叶响知鹿过,松风一起知虎来”。有三个联防队员见所长与算卦的老头彼此这等熟络,知道坏菜了:操!今儿个太猛浪,抓错人了!看不出来,这杂毛老头在所长跟前混的挺响!立时紧张和不安起来。他们丢开押回来的仨人,各自墙边溜,树后躲,试图尽快避开所长的视线。但还有一个没有眼色到近乎愚钝的联防员,不知趣地向高所长邀功:
      “报告高所长,这老头儿在街上搞封建迷信,算命骗钱,还…”
      “那谁!”高所长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厉声训斥道:“你咋呼啥?我就不明白了,有那么多火烧眉毛的事儿要办,给我解决一件了吗?这就是你们的本事?谁给你们的权力可以随意抓人?……半吊子货!”
      高!高所长真是高!汉华心里暗自赞叹高所长有当领导的威严。特别是他说最后那句话时,手势配合着语言,气魄了得!
      运气不好。那个本想邀功,偏却碰了一鼻子灰的联防员,灰溜溜地慌忙走开。
      “真不好意思,治下无方!素质提升还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王兄,来、来,请到我办公室坐!我正好有事要向您请教!”高所长说着话,抽支烟递给王半仙,又急忙划火柴点上。
      到高所长办公室门口,刘老师说:“高所长,我们俩个回避,您同王师傅谈吧!”
      “好、好,你们二位稍等!高所长将跨进门槛内的一只脚又抽回来,他满面春风地喊住刘老师: “哎,刘老师,咱们俩家还是亲戚哩!”
      刘老师一愣。
      “俺妹子的婆家是张岩的,她婆家的舅舅与你岳父是叔伯兄弟。”
      “哦,还真是亲戚。那高所长有空的话,务必到我家做客!”
      “一定!一定!”高所长上前抓住刘老师的手,用多少有点自责的语气问道:“咱家妞儿:有消息吗?”
      “到家啦!王师傅用奇门遁给卜一卦,说今明两天一定回来,这话音刚落,儿子就来报信说,他姐已经到家了。”
      “真是活神仙!”高所长说话时,松开抓住刘老师的手,竖起大母指。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将门带上。
      汉华出于好奇,不自觉地将身体靠近门边。只听高所长说:“王兄,前刘大队的偶(牛)被盗了两头,到现在还没一点线索。这眼看就要秋收冬播,大队书记朱正廷天天跑派出所。我也是干着急不出汗。正好,那几个混小子把您请来了,这是天意,老天爷让您来帮我解决问题!”
      “哪天丢的?”
      “咦!……我看看。”高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看一番,然后抬头说:“到今儿个都九天了!”
      “今儿是壬午日,九天的头上是甲戌日。’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戉坎已巽门,甲日不出五里地,乙庚千里民间寻。’高所长,你不用着急上火,前刘大队的偶能给找回来。
      高所长有点将信将疑,说:“老兄,不会吧,已经被盗快十天了。”
      王半仙断然地说:“卦象如斯。小吉加大安,事事两周全,婚姻当时定,失物自己还。”
      高所长激动地站起身,问:“偶在啥地方?我赶快给朱正廷说一声,叫他抓紧去找!”
      “在前刘大队的“乾’方,西北边。不过,他……找不回来!
      “嗯……?”
      高所长知道王半仙说话不会大喘气,但感觉他还是说了一句故弄玄虚的废话。咱俩谁给谁呀!这事儿是啥事儿呀!他心想。
      “被盗这两头偶只有你高所长能找回来!”
      “我哪有工夫亲自去找嘛!”
      “你找不找,都能轻松找回;而其他人则可能遍寻无果。”
      “为何?”
      王半仙又来一句:“卦象如斯。”
      “好!”高所长“啪”地一拍桌子:“但愿你卦卦皆灵!到时候我给您送面锦旗!”
      他给王半仙杯子里续上茶水,又点上一支烟。然后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帧裱轴:
      “王兄,七二年春上,市局的秦支队长曾向您请教过一桩案子,您还记得不?”
      王半仙略一回想:“是一桩灭门惨案。”
      “对!”
      “没预测对?”
      “丝毫不差!罪犯的身高、衣着、藏匿的方向都预测对了。秦支队长调到省公安厅去了。前几天我去郑州开会碰见了他,人家现在是副厅领导了!领导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您。领导说王师傅的预测功夫已由“术”进入到了“道”的境界,应该多培养一些后继者,将易经这门学问传承下去!这不,领导写了三个字,让我带给您。”
      高所长打开裱轴,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神算王”展示在王半仙面前。
      王半仙接过裱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淡然地说:“感谢领导这么看得起我,墨宝我收下。只是“神算王”这个称号,我实在担当不起!”
      “易经这门学问,鞭长驾远,深不可测。您的预测准确率已达到百分之八十,这是相当高的水准了。神算王这个称号,舍您其谁!”高所长接着问:“王兄,这卜算有什么诀窍吗?也就是说有没有不传之秘?”
      王半仙听罢哈哈笑道:“要说有什么不传之秘,那就是迷信了。人为的神秘,是思想保守者,不肯将规律告诉别人,故意将技术神秘化。奇门遁甲其实就是模拟宇宙信息场的,动态象数模型,给人认识自然规律和社会规律,提供一个可操作性比较强的数理参考。说白了,就是一个方法论。至于给人看吉凶祸福,《围炉夜话》有句话讲明白了道理。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不难一望而知;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没什么神奇的,中国的固有文化,熟谙了人情物理,都可以未卜先知。”
      “哎呀,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受教了!大道致简,此言不虚!哎!王兄,所里在清理积案的时候,发现您大队罗王庄的罗万昌,在五八年报有一桩丢失孩子的案件,至今未破。像这类案件能通过奇门遁甲寻找到线索吗?”
      “哦,这件事罗万昌找我卜算过。小孩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在千里之外的巽方。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三年之内如果找不回来,那就得等到二十年之后,才能找到。”
      “已经十八年了!这十八年里真难以想象罗万昌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们民警作为百姓的守护神,没有守卫好百姓的平安,心里也是愧疚呀!……”

      那是一个风寒、草枯、河结冰的深冬。高所长裹着一件草绿色棉大衣,从派出所里出来。见不远处供销社门前有几个人,撅着屁股背盐包。每包近二百斤的重量,将背包人的身子压得佝偻着,挪动脚步的动作尽管沉稳,但身子还是晃晃悠悠,不胜其负!
      高所长快走近时,见一个背盐包的人是罗万昌,便停下脚步,叫:“老罗。”见罗万昌没有应声,他抬高嗓门喊:
      “罗骡子!”
      罗万昌的身材和长相,用说评书的语言是:“身高七尺,壮如虎豹,浓眉方脸,目如朗星。因罗万昌身大力不缺,脾气倔犟,人送外号:罗骡子。久而久之,人们已不知道了“罗万昌”是何许人也,连罗骡子本人对爹娘给的官名也模糊得不得了,行诸文字的签名都是用“罗骡子”。
      罗骡子听见有人喊他,仰起满是污垢的脸,有些惊喜地,颤栗着双腿走到高所长近前,非哭非笑地:“嘿……嘿……高所长,好长时间没见恁嘞!忙……吧?”
      高所长悲悯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罗骡子一会儿,心里感慨万千,他说:“老罗,把棉袄穿上,我有话要给你说!”
      “哎!”罗骡子笨拙地扭动着不太灵便的身子,从卡车引擎盖上掂起那件油腻而沉重的破旧棉袄,伸开那双略显僵直的胳膊,费力地套上棉袄,随后跟着高所长走到供销社廊沿下一个背风的地方:
      “老罗,你不是年轻二八的人啦!还干卸盐包这么重的活,你是不要命啦!”
      高所长的语气严肃,脸色也带着几分严峻。
      罗骡子裹了裹身上的破棉袄,揣手低语说:“我想攒两钱儿,等来年开春了,再去找找孩子。”
      “老罗,不是我数落你,你看,快二十年了,从你风华正茂的年纪到如今鸡皮鹤发。你活这一辈子,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找儿子上了,其它事你一点都不管不顾。看你老婆、闺女都活成什么样子了!家里没有隔夜粮;身上没有囫囵衣。你把一家人的日子造成什么样子了?你这钻窟窿打洞拼命弄两钱儿,又都用在了找儿子的路上。你没寻思寻思,闺女也是你的孩子,弄得闺女跟着你吃苦遭难,你对得起闺女吗?难道说你不顾怜她?”
      高所长的一席话儿,说得罗骡子悲恸难抑。他蹲在墙根前儿,双手抱头,痛哭失声。
      苦难,也许是个人的执念造成的,但它却是与命运较量的必由之路。
      高所长看着由于恸哭不断抖动的,罗骡子那削瘦的双肩,他的眼睛也潮湿了。沉默了一会儿,高所长从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踢踢罗骡子的屁股:
      “老罗,别哭嘞,来,吧嗒两口!给个小孩似的!”
      罗骡子抹抹脸,止住哭声。他扬起一支青筋暴凸又满是血口子的手,接过高所长递过来的纸烟。高所长弯腰用打火机给罗骡子点上,抽回手又将自己嘴里的纸烟点作。他深深地吸一口烟,然后,借着烟雾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罗骡子勾头吸几口烟,站起身,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苦涩,说:“高所长,不瞒恁说,自个的老婆、闺女,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咋不心疼哩。我也恨自己,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这么窄巴,没脸哪!也有坚持不住想放弃的时候——命里没儿难求子。可一忆起大小子的小脸,觉得不找回来,就是叫我过上地主富农的日子,也没啥奔头!走上找大小子的路,心里就有指望。不找,觉着没一点儿活头!”
      的确,人是活在希望中的。希望像是荒山野墺中的石阶,让人在困境中看到了出路;希望像是群狼环伺中的一堵墙壁,让人有了拼搏下去的凭据。
      罗骡子接着说:“十几年嘞,在找大小子的路上,我沿门要过饭;挨过白眼;睡过破庙、柴火垛、桥洞。遭过的罪一火车都拉不完。可一想到找见了大小子,那苦楚也变成了甜蜜!”
      高所长原本已经想象到罗骡子这些年的艰辛,但此时听罗骡子亲口说出后,对苦难的体会更加深刻!他说:
      “老罗,想过没?你这不顾自己的身体,一门心思,拼死拼活地找儿子,万一哪天儿子回来了,你却不在这个世上了,那不是连个团圆的机会也没有了吗?凡事不要偏执,钻偶角尖!先把家里的日子过好,找儿子的事儿慢慢来。兴许你儿子现在过的日子,比跟着你要强得多……”
      罗骡子突然站起身,两眼闪烁着光芒:
      “王半仙也是这么说!”
      他抢过高所长的话头,精气神十足地显摆:“他看我儿子的生辰八字,是当大官的命。说,’日带正官性聪明,古称天上文曲星,一举成名匡天下,世上能有几人丁’。”
      说着话的罗骡子,这当儿,一改往日的委靡木讷,嘴巴飞利,眼放光芒,好像一个威风凛凛,神气活现的大官儿子,正在口口声声叫他“亲爹!”因为接下来他又为王师范扬名了一句:
      “王半仙算的可照啦!”
      闻之,高所长心中恻然:
      在人生要走的慢长道路上,大多事情并非总是如人所愿,许多事情的发生,似乎并不完全是个人努力的结果。在面临无法掌控的事情时,大多人会向命运妥协,从而获得内心的宁静;尤其是在遭遇重大变故后,信仰命运的人,会更能尽快走出心理阴霾,接受超自然理论。
      “所以你要保重身体,等着你儿子衣锦还乡的那天”。高所长预支给罗骡子一个美好的憧憬,希望他能够关注当下,把眼下的生活过好。
      “中!俺听恁的!”
      高所长掏出钱包,清空所有,将十一块钱和两斤粮票塞到罗骡子手里:
      “去街上给你老婆、闺女买点好吃的!”
      罗骡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哽咽了半天才吐出三个字:
      “高所长……”
      “往后别干背盐包这么重的活了,身体是本钱!”
      罗骡子捧着高所长塞在他手里的钱,嘴唇抖动着。罗骡子感觉着应该说声“谢谢!”,可这两字像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没有吐出来,直直地看着高所长的身影消失在他模糊的泪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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