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冕之下》云镜辞

6、第六章 江湖 【和第一杀手的隐居生活】 我可以当你

　　暗天盟的总部在地下。

　　很深的地下，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越走越暗。走到最深处，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看见照野，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里面是个房间，不大，点着几盏油灯。房间中央坐着个人，全身裹在黑袍里，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暗一。”那人开口，声音嘶哑。

　　“盟主。”照野单膝跪下。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金玉楼楼主，确认死了？”

　　“死了。”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赏金拿到了？”

　　“拿到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声音陡然变冷，“失踪一个月，去哪了？”

　　照野低着头：“养伤。”

　　“养伤？”黑袍人冷笑，“暗天盟的规矩，任务完成立刻回来复命。你忘了？”

　　“属下没忘。”

　　“那为什么拖延？”

　　照野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黑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暗一，”他说，“你是我最得意的刀。但刀，不能有自己的心思。这一个月，江湖上有很多传闻。”黑袍人绕着他走，“说暗天盟第一席杀手，为了个女人，跟金玉楼的人拼命。说那女人长得天仙似的，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照野喉咙动了动。

　　“是真的吗？”黑袍人问。

　　照野抬起头，看着他：“是。”

　　黑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冷：“有意思。暗一，你也会动情？”

　　照野没回答。

　　黑袍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罢了，”他说，“念在你完成任务，功过相抵。但规矩不能破——擅离职守，鞭二十。”

　　照野低下头：“是。”

　　.

　　鞭刑室在更下一层。

　　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洗不掉。空气里有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行刑的是个老头，干瘦，眼睛浑浊，但手很稳。他拿起鞭子，特制的，鞭身上嵌着细密的倒刺，沾过盐水。

　　“暗一大人，得罪了。”老头说。

　　照野脱掉上衣，背对墙跪下。背上旧伤叠新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老头举起鞭子，挥下。

　　“啪！”
　　第一鞭。

　　倒刺扎进皮肉，再扯出来，带出一串血珠。照野身体绷紧，牙关咬死，没出声。

　　第二鞭。

　　第三鞭。

　　一鞭接一鞭，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背上，避开要害，但足够疼。血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二十鞭打完，照野都快要直不起身，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强忍着剧痛，踉跄着站起身，拿上赏金离开。走出暗天盟，走进阳光里，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他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不能这样去见褚羽。

　　她会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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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霹雳堂。

　　褚羽坐在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桌子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梅花酥、莲蓉饼……十几种，做得精巧，摆得整齐。

　　雷家的三小姐雷莹坐在她旁边，正拿着一块糕点往她嘴边递：“羽妹妹，尝尝这个，宫廷御膳房传出来的方子，可难得了。”

　　褚羽咬下半块，甜腻的糕点在舌尖化开。

　　“好吃诶！有蜂蜜的味道。”

　　“好吃就多吃点！”雷莹又拿起一块，“你看你，都瘦了。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褚羽摇摇头：“没有，照野把我照顾得很好。”

　　提到照野，旁边正在倒茶的雷巽动作顿了一下。

　　雷莹没察觉，还在说：“那个杀手啊……听说很厉害。不过再厉害，也没我们霹雳堂好。羽妹妹，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褚羽点点头，但心思不在这儿。

　　她看向院子门口。

　　照野说三天就回来，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他去哪儿了？是不是出事了？

　　“羽妹妹？”雷莹叫她。

　　“啊？”褚羽回过神。

　　“想什么呢？”雷莹笑着问，“是不是想我们家哪个哥哥了？”

　　旁边几个雷家姐妹都笑起来。
　　“要我说，羽妹妹就该从我们雷家挑。”最小的妹妹雷琳说，“大哥稳重，三哥风趣，四哥……哦四哥算了，太闷。不过二哥最好，武功高，人也好。”

　　雷巽脸红了：“别胡说。”

　　“怎么胡说了？”雷琳说，“二哥你不是喜欢羽妹妹吗？那天你盯着人家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雷琳！”雷巽瞪她。

　　雷家幺妹见他跳脚，立马哈哈大笑：“二哥，你还不抓紧些！前日漕帮少帮主送来十斛东珠，说是给我们家新来的姑娘，谁不知道他什么心思呢！”

　　“就是就是，最近霹雳堂的拜帖多了不少呢，全是年轻的公子哥～”

　　褚羽红着脸在和雷家姐妹们玩闹，雷巽坐在旁边，看着少女沾着糖霜的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眼里都是痴迷。

　　离开照野，褚羽在这里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如雷巽所希望的那样。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用心，只要霹雳堂足够好，时间久了，褚羽就会忘了那个人。

　　满堂哄笑中，雷巽瞥见廊下大哥的身影。他刚想喊人，雷焱就已经转身走了，似是路过。

　　而雷巽眼里偶然路过的大哥却在转角处停下，他手里握着一支珠钗，来自江南最好的工匠，但刚刚不是送出去的好时机。

　　“少主！”一护卫匆匆跑来，低声禀报：“暗桩来报，那个杀手在城郊.…..”

　　话音未落，雷焱抬手制止。“先别告诉金玉楼，他不能死在江南。”

　　“是，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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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过去了，仍不见照野的身影，褚羽心中渐渐不安起来，精心准备的佳肴不再美味，满院子的人难以再博得她的笑颜，她只是整日在屋前练轻功。

　　她害怕照野出事，也怕他为了所谓的给自己更好的生活离开。

　　雷巽看着褚羽难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羽妹妹，别担心，也许他有事耽搁了，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可褚羽根本听不进去，脸上的忧愁没有丝毫减少，她的嘴唇紧抿着，下唇都快被她咬出血。

　　“大哥！”

　　远瞧着自己大哥走来，雷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赶紧招呼他哥出招。

　　看见褚羽的身影，雷焱的表情晦暗隐忍，顺着自己蠢弟弟的请求，他走向了心心念念的人。

　　“褚姑娘，这几日可是闷坏了？我刚从外面回来，得了个有趣的东西，希望能博姑娘一笑。”

　　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木雕，上面刻着江南水乡的景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栩栩如生。这是他请人高价打造的镂空木雕，他听说褚羽是第一次来江南，便命人加急打造了这个东西。

　　但褚羽见多了义乌小商品，只是假装欣喜地展开笑颜。

　　雷焱何等聪明，褚羽的心不在焉他看得分明。此刻，他更加记恨那个弟弟口中的杀手，但面上，他没有表露分毫。他只是热情地邀请褚羽出府，他说最近街上有灯会，集市很是热闹。

　　雷巽：哪来的灯会？

　　“啊对对对，就在今晚！可有意思了，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听到雷巽反应过来，雷焱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他还没那么傻。

　　褚羽本不想去，但雷焱说会有很多人，她说不定会遇见想见之人。

　　.

　　夜晚，

　　璀璨灯火映照着繁华长街，美不胜收。

　　靠着霹雳堂的财力，半天时间就打造出来的灯会却没有如预想般博得主人开心。

　　褚羽心里烦忧，一直在东张西望企图找到想见之人。雷焱体贴地为褚羽挡开人群，雷巽则在一旁兴奋地介绍着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姐姐，让您相公给你买朵花吧。”
　　突然，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跑过来。

　　褚羽刚要拒绝，雷焱已经掷出了金叶子。“全要了。”

　　“姑娘拿着，这花合该是得美人才相称。”说完，他将花递给褚羽，刻意没有给她机会纠正称呼。

　　褚羽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礼貌道谢。

　　灯会上，绝色女子手持鲜花，巧笑嫣然，佳人在旁温柔相伴，并肩而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褚羽绝美的笑颜和雷焱含情的双眸。

　　阴影里，照野一身血污衣衫在风中飘荡，凌乱的发丝贴在脸颊，双眼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含义。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照野身边的落叶，他仿佛才被这阵风惊醒。

　　“轰——”

　　烟花炸开的瞬间，雷焱突然揽住褚羽的腰：“当心。”

　　下一瞬，一支冷箭擦着她发髻飞过，钉入身后灯柱。人群霎时大乱，他却将惊惶的少女搂得更紧，轻声安慰：“别怕。”

　　暗处，照野的刀早已出鞘。只是他看清了放冷箭之人的身法，那样明显的霹雳堂功夫，只有褚羽认不得。他冷冷看着雷焱在混乱中温柔地安慰褚羽，抬手为她整理发钗。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这场灯会是为谁打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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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照野悄悄潜入褚羽住的小院。

　　他身体紧绷，沉默伫立，内心激烈地斗争着，犹豫到底要不要回到她身边。

　　屋子里，褚羽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照野不回来，她的心一直悬着。

　　突然，她感觉到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是照野吗？

　　褚羽猛然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飞快地跑到窗前打开窗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害得她睡不着的罪魁祸首。月光下，照野站在那里。

　　一身黑衣，头发有点乱，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照野！”褚羽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想都没想，翻出窗户扑过去，抱住他。

　　照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抱住她。

　　“你去哪儿了？”褚羽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照野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褚羽才松开手，抬头看他。这一看，她愣住了。

　　照野的脸色太白了，白得吓人。额头上都是冷汗，嘴唇也没血色。

　　“你怎么了？”褚羽伸手摸他的脸，“生病了？”

　　照野抓住她的手：“没事。”

　　“什么没事？”褚羽皱眉，“你脸色这么差……”

　　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她声音都变了。

　　照野往后退了一步：“小伤。”

　　“让我看看。”褚羽去扯他的衣服。

　　照野躲开：“真的没事。”

　　“照野！”褚羽生气了，“你让我看看！”

　　她执拗地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扯。衣服开了，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展现在褚羽眼前，血迹已经干涸，与衣服粘连在一起。

　　“你……”
　　褚羽心疼地说不出话，拽着他就要去屋里上药。

　　照野不动。

　　“照野！”褚羽回头瞪他。

　　照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调查过了。”

　　“调查什么？”

　　“雷巽，雷焱，”照野说得很慢，“都是霹雳堂这一代翘楚，没有不良嗜好，雷焱是未来霹雳堂堂主，雷巽是这一代武功最强的，他们都能护住你……”

　　“你说什么呢？”褚羽愣住了。

　　照野没有回答，只是仍然说着他调查到的江南良配人家。漕帮二少、武林盟核心子弟……只是他的目光始终不敢与褚羽对视，仿佛多看一秒就会动摇决心。

　　“好啊照野！你要给我当媒婆是吧！”褚羽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照野不敢抬头：“我是认真的，我……我只会给你带来危险。金玉楼的追杀令已经传遍江湖，我有很多仇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褚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所以呢？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照野说，“是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你想我，我可以当你的情人，或者护卫，只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连说出口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停停停！你还给我当情人？”褚羽气得笑出来，这人什么脑回路啊！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浪迹天涯有什么不好吗？我从小看我们那的话本子都这么写。”

　　褚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话。她掰过照野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他：“我喜欢的是你，别想把我推给别人”

　　照野的眼睛红得吓人，他想起那日在金玉楼，数十名高手围剿时他都不曾退缩，但此刻，他却连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我护不住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生生剜进他心里。他从没有完不成的任务，也从来不会承认自己会输给江湖上任何人，但这一次，他无比后悔接下了那个暗杀任务。金玉楼是如今江湖三大组织之首，盟里不会保他，往后的追杀只会越来越多，而褚羽是他伴侣的事如今已是江湖皆知的事。除了留在霹雳堂，他竟发现再没有哪里能护住褚羽。

　　“那就一起面对啊！”褚羽抓住他的手，“我可以学武，我可以变强。等你伤好了，我们就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归隐山林，种菜养鸡，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越说眼睛越亮：“等安全了，我们就回我的小院。你知道的，那里谁也进不来。以后你做饭，我洗碗……不对，你洗碗，我负责吃。还有啊，我们可以养只猫，或者狗，你喜欢猫还是狗？”

　　照野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他心里那堵墙，慢慢塌了。

　　“褚羽……我会用命保护你的……”

　　“谁要你的命啦？”褚羽气得捶他。“给我好好的，我死了就回家了，你死了我去哪里找你啊？”

　　听到这句话，照野终于笑了，她不会死，真好。

　　此刻，两人紧紧相拥，彼此的心跳剧烈而急促。照野本是不想的，但少女温润浸着水雾的眼波流转迷离，让他心头一片滚烫。

　　呼吸逐渐炽热，脸红心跳间，男人眼眸中似有暗火燃烧。

　　“不——不行啊，你都崩血了！”

　　照野扣住少女手腕的力道反而加重，他将人抱起整个按进床褥。俯身时，照野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锁骨，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小伤……”

　　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他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余生所有的温存都耗尽在今夜。

　　褚羽在眩晕中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真的不行，你伤口都裂了！”

　　回应她的是骤然撕裂的衣帛声，那番急切的模样和他以前的温柔小心截然不同。

　　“别怕，我受过更重的伤，这种程度还赶不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照野这样说着。

　　感受到已经停止不了的动作，褚羽也闭上了嘴，生怕下一句话就会带上什么不可描述的声音。

　　其实，照野已经做好了失去褚羽的打算。他不可能逃掉了，盟主发现了他的背叛，金玉楼买了他的命，他必须死。

　　但雷巽喜欢褚羽，她永远有离开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会放手的，等死后。

　　.

　　隔壁小院，听力极好的雷焱听到了心中人温柔缱绻的情话和缠绵悱恻的喘息，他的手指攥紧，眼底似有挟着风暴的暗流在翻涌。

　　夜晚的凉风拂过，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妒火。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很冷。

　　“暗一，”他低声说，“你最好……别死得太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