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赤如血》鹿无骨

61、第 61 章 他的心上人

　　盛会开启当日，旌旗猎猎，群豪汇聚，许由山颠人声鼎沸。

　　万佛寺数个演武场分别设置了不同级别的擂台，四面看台环绕，嘉宾满座，甚至有许多慕名而来的百姓站着观礼，人头攒动绵延至山下，听寺院僧侣说起，人数如此庞大难以管理，索性放任爱凑热闹的民众支摊营生，下注的下注，卖货的卖货，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从许昌城里生生搬来了一条商业街市。

　　三位王爷的仪仗依次铺开，主擂台东侧宝盖流苏，护卫的铠甲熠熠生辉，平原王刘祯端坐颔首，浅笑凝眉，一副沉稳得势的气派架势，武陵侯刘弃却有些如坐针毡，神色凝重，他东张西望不停地和侍卫耳语着什么，倒是夹在中间的渤海王刘沅，既不亢奋也不焦躁，看台茫茫多眼神和议论入不了他的眼，把玩手中的竹扇，闲时品茶好像比接下来的擂台更为紧要。

　　西侧由三家名门坐镇，了凡学宫的祭酒黎粟夫子，灵台寺方丈慈远大师，以及贞庆观观主庆阳真人，三家武林泰斗地位举足轻重，在这些江湖人的眼中恐怕比一旁的皇族说话还要有分量得多，本次盛会每场擂台都有三家宗门的客观评判，如此才做得到心服口服。

　　“当真能让人心服口服么？阿白你看，那位王爷坐下不足一刻，便同庆阳真人攀谈起来，我瞧着庆阳真人待他亲近，像是熟识。”叶疏云撇撇嘴，“就连黎老先生和慈远大师都聊得热络，他可真是不一般呐。”

　　阿白眯着眼看了半天：“公子不是说平原王是此次观礼的王爷里地位最高的一个，他认识那么多人，别人也愿搭理他，不是很正常吗？”

　　叶疏云偷偷往旁边一指：“再看看那位，你怎么想？”

　　“武陵侯？”阿白学着他师父一哂，“公子说他为人愚昧昏庸，心胸狭隘，不招人待见，自然在这个时候没脸冲在平原王前头去攀关系。”

　　叶疏云笑了笑：“你也知道这个时候，是在攀关系。众目睽睽你我能看到，旁人就看不到吗？所以我说，平原王不一般呐，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一向是朝堂生存的第一法则，尤其在这诸皇子皆在的情况下，若是太招摇，不消一天功夫，小话就传到宫里去了。平原王能有今日的地位，这些道理不该不懂，可他此刻连这个都不顾及了，不奇怪吗？”

　　阿白不理解：“说是武林盛会，到底只是江湖比斗，只不过场面大些罢了，在这里不想装也就不装了呗。”

　　说得也有道理。
　　叶疏云看看夹在中间的渤海王，闲散安静，要装就装到底，这才叫上策。
　　不过谁又知道，装到底也许只是无奈之举？

　　“阿白，你比从前懂的多了，也比从前说话顺溜了呢。有武艺傍身，又学着为人处事，爹娘也该放心你去闯荡了。”叶疏云摸摸他的头，看出他的心思，道，“下次武林大会你若有心参加，就大胆去。”

　　阿白喜笑颜开：“那我，定不会给公子丢人的！”

　　二人坐在观礼台上，东张西望谈天说地，倒很是融入这一派热闹氛围。周围挤满了各大门派的门人，不参与擂台赛的都坐在寻常的席位上，中间隔着偌大一块擂台，只能和对面的王爷和名门大派的头面人物们遥遥相望。
　　这样安排一来是为了让平民和王侯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二来也是防止门派过于聚集，擂台输赢引起看台厮斗骚乱。

　　因此叶疏云只能坐在这边远远地望着那一边的凌显扬，话说不了眼神也交汇不到，快要开始打擂了，叶疏云心中焦灼愈演愈烈。

　　各宗门的竞武之士坐在独立的看台上，名之金吾台，主持叫到谁谁便上擂台参加比试，此时众人刚刚坐下不久，尚有冗长的仪式没有进行，但叶疏云感觉得到，金吾台气氛微妙，说不上剑拔弩张却也暗潮涌动，尤其几个互相看不对眼的宗门之间，虽围在掌门身旁端坐昂首，中间隔着微妙的距离堪称天堑。

　　其他几个擂台早已开赛，虽隔着些距离，金石相击之声传来，冷不丁撩拨着叶疏云紧张的神经，直到鼓角齐鸣，重重几声砸下，叶疏云和所有人一齐霎时屏住了呼吸。

　　金鼓乍响，呼声四起，盛会启幕，主持在万众瞩目中缓步上台。
　　主持是三派推选的代表贞庆观知堂玄明真人，向台上台下诸位豪杰致礼后，特意稽首向北，表达对朝廷的恩谢，见到平原王颔首应允，玄明真人这才进入主题。

　　“风起四海，群雄云集，今朝八方武者齐聚于此，共赴这场武林盛事。在此，特向远道而来的各派同仁与各位嘉宾，致以诚挚的欢迎！”

　　台上众人呼喊，群情激昂，叶疏云被气氛感染，拉着阿白也大呼小叫起来。

　　阿白哭笑不得：“公子你学得不像，声音像蚊子叫。”

　　叶疏云尽力了，他自诩文人君子，能捏着嗓子喊这几声已经表示了足够的尊重。

　　“中华武学，千载传承。外健体魄，内修德行，尚武崇德为立武之本，侠心大义为江湖之魂。从古至今，武学不止是攻防搏杀之术，更是涵养心性、凝聚风骨、承载华夏文脉的精神瑰宝。先辈以武济世、以德服人，铸就了兼容并蓄、自强不息的武林精神，绵延至今。”

　　“你好好听听。”叶疏云教训道，“这些至理名言你师父是三锤憋不出一个正经屁。”

　　阿白面露嫌弃：“师父会说，每一次出鞘对得起天地良心就不虚此行了，什么以德服人，那是教老实人挨揍不吭声的，窝囊。”

　　叶疏云眉头紧皱：“你师父趁我不在，都教你些什么呀！会武功也得讲道理，讲道理是第一位，我给你说……”

　　阿白捂住耳朵：“哎哟公子，师父不在这儿，你等他在再唠叨成不成？”

　　叶疏云叹了口气，连阿白都嫌弃他了，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阿白噗嗤笑出声：“不过公子，你发没发现，只和师父分开了一个上午，你就句句不离他，明明可以望见彼此，牵挂却是如影随形的。”

　　叶疏云抬眸又望凌显扬那边看了一眼。

　　阿白：“我知道公子在担心，刀剑虽无眼，但一日习武，终生承受雪雨风霜之淬炼，方能成就大事，师父习惯了，而且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做成做不成，不还有公子你端茶递药呢。”

　　“这些话，你师父教你说的？”叶疏云笑着问。

　　阿白：“不教我也会这样说的，在你俩身边待久了，各人的脾性了如指掌，公子就跟那个……天生一副婆心热肠，爱替旁人瞎操心的老妈子似的。”

　　换来叶疏云一个没什么力道的爆栗，不过倒是轻松了不少，玄明真人声如洪钟，正在宣布此次盛会主旨。

　　“本次盛会，旨在以武会友、互通有无。诸位侠士需遵守以下规则，一要恪守武道德行，谦逊礼让，公平竞技；二是公道在擂，技定生死，武命自担，事后不得寻仇追责；三乃以武择主，公断于擂，胜出者执掌武林，落败者坦然受之，从此放下输赢执念，万众归心，共护武林安稳。”
　　玄明真人停顿片刻，向四面抱拳后道：“以武铸魂，以侠聚力。愿诸位侠士各展所长、尽显风采，挥洒武者风骨；在下预祝诸君旗开得胜，现在宣布，武林大会正式开始，第一轮上场的选手是——”

　　参与擂台赛争夺盟主之位的大派纷纷派出选手应战，天门宗由左右护法凌显扬和凌佶打头阵，摩严教由副教主段成刚和裴剑心出战，先同其余门派交手，旨在切磋技艺热身，重头戏放在后头。

　　擂台比武，精彩绝伦，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到鸣雪剑和赤风刀的风采，虽然应付小门派不需要使出全力，看台还是时不时爆发惊呼和掌声。

　　凌佶剑术风姿绰约飘逸潇洒，点到为止，不轻一人，不怠一战，对手不管出身如何，他赢下之后不忘周全礼数，面色沉稳既不卑也不亢，不论男女都不得不心中佩服，如此端方大气，不愧是武林第一宗的继承人该有的君子气度。

　　至于凌显扬，他手持凌昭南亲手所打的宝刀，狂炫不羁的赤风刀法在擂台上只能用挥斥方遒四字形容，若不是他不屑和小门派计较，大杀四方也是信手拈来。什么谦卑低调，在凌显扬的字典里都没有，倾尽全力，坦荡对决，胜之坦然，便是他对同台竞技的所有对手最崇高的敬意。

　　赤风刀本就同他性格相合，大开大合，肆意张扬，他为人亦如此，同藏锋守拙，不露圭角的行事准则背道而驰，难免招人闲话，台下不少人和凌显扬有过龃龉，但见此形状，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连闲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叶疏云不知不觉间已经拉着阿白走到了擂台最近的地方，挤在人群中垫脚张望，他是紧张却也兴奋，他的心上人光芒万丈，在万众瞩目之中，自己的心像是追随着一道曦光。

　　忽然周围的人群低呼起来，几个人抓耳挠腮的跳开，把身上的衣服撕扯得稀烂，几条毒虫从裤腿钻出，又爬进人群，叶疏云看热闹间自己手臂上也酥酥痒痒的，低头看到一条蛊虫形状在袖下缓慢蠕动。

　　阿白：“公子别动，我来拿！”

　　“不用惊慌。”叶疏云慢慢掀开袖子，用手一捻虫首，提溜着端看，“没有毒性，只是爬过人身会起红疹，无妨。不过好端端的，哪里来的蛊虫呢？莫非——”

　　叶疏云疑惑扭头，正对上一道凌厉的视线，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他心下一凛，抱拳道：“果然是师母的手笔，徒儿不知师母在此，迟来拜见，还请师母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