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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城中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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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水之阳,箕山之下,便是颍川郡治所许昌城之所在,四海能人志士齐聚许昌,停当数日便要登顶许由山,于峰顶万寿寺举办盛大的武林大会。
“明明说的箕山之下,怎的又变成了许由山?”
“此山形似簸箕,因此得名箕山,至于唤作许由山,其中有个典故,相传上古尧帝时期呐……”
车厢中阿白和叶疏云絮絮叨叨了一路,只言片语偶尔飘到车外,叫听见的人忍俊不禁,霍慈哈哈一笑,指着车窗冲越走越快的凌显扬道:“又开始了,阿愁,你别说,叶大夫有当教书先生的潜质。”
“快跑快跑。”凌显扬只想捂耳朵,“吊起书袋没一个时辰根本停不下来,还好我收了个好徒儿。”
好徒儿本来想自己骑马,硬是在师父的强烈要求下,和叶疏云同乘一车,名义上是保护叶大夫,实则是陪他磕牙打屁。
整个天门宗的车队唯这一辆马车,硬木精琢,宽大宽敞,车悬玉珠薄纱,内有貂绒软垫,云锦地毯,低调奢华上档次,尤其所配辕马步履沉稳,车中人不受颠簸之苦。
车驾有凌显扬陪侍,在队伍最末押车,旁的弟子看不到此等景象,倒也不会惹谁眼红,叶疏云原也并非骄矜之人,实在是身体不允许,怪就怪二人血气方刚,非得在启程前偷尝云雨之欢,过犹不及,以至于叶疏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赶着上路,凌显扬只好不要脸皮地去找凌佶要了一辆宗主专坐的马车。
叶疏云很是惭愧,若因自己纵欲过头的缘故霸占宗主的马车,让人知道了以后还如何做人,说什么也不肯坐,山门口还上演了一番疏云让车的戏码,阿白冷眼看了半天,凉凉提醒:“公子,你再推辞一阵宗主都要到颍川了,人家纵马疾行,根本不坐车。”
宗门没有一个人坐车,再低阶的弟子也会骑马,江湖中人,不会骑马说出去岂非是个笑话?
如此,叶疏云才坦坦然然地坐上了这辆豪华车驾,优哉闲适地坠在队伍最末,行到许昌城。
到达时天色已晚,许昌城门却依旧排着长龙,等待门尉查验身份。
叶疏云已提前换好轻便的劲装,马尾高束,像个秀气的小剑客,他掀开车帘望了望,疑惑道:“显扬,许昌是大城,竟也不宵禁吗?”
按规矩日落闭城门,入夜禁人行,犯夜是要严惩的,许昌此等重镇更是重兵把守巡逻,像这样夜深还城门大开的情况,实属少见。
凌显扬道:“换做平日早关门了,只是这月开始,因武林大会召开,许昌涌入武林人士人数庞大,所以才特情特批。”
“特批……”叶疏云拖了长长的尾音,头一歪俏皮道,“谁批的?”
凌显扬:“自然是许昌令。”
“许昌令听谁的?”
“颍川太守啊。”
“那太守又是受谁示意?”
凌显扬“圣”字刚出口,叶疏云抬起食指摇了摇:“别糊弄我,他都病得起不来身了,会管这里宵不宵禁?”
凌显扬伸手过来弹了个爆栗,笑骂:“就你是个机灵鬼,这样的问题也敢问。”
叶疏云揉了揉脑门,低声道:“这个也不能说吗?”
凌显扬知道他太聪明,一点就通,见微知著,顿了顿直言:“平原王。”
“果然。”叶疏云笑了笑,“你说武陵侯和平原王都要来凑这个热闹,这就不仅只是江湖之事了。看来进了城,不止江湖门派剑拔弩张,两位王爷之间的势力也是暗潮涌动。”
凌显扬撇撇嘴:“不止。”
“哦?”叶疏云好奇地看过来。
凌显扬掐了下对方脸蛋:“到时候自己就知道了,现在还不能说,收拾收拾和阿白下车,准备进城。”
许昌城内黑水堂所经商行众多,又有天门宗分舵,七七八八倒也住得下这许多人,宗主自然在分舵下榻,左右护法和长老随行,夜里长街灯火通明,入城的又何止天门宗一派,大家陆陆续续前往各自的屋舍,竟也将路挤得水泄不通。
热闹程度比白日里更甚,推搡间,不时爆发冲突,巡逻的官兵都懒得上前询问,叶疏云在马车里掀开一角探看,听见旁人说,这样的事这几日已见怪不怪,好好吃着饭说打起来就打起来了,习武之人性烈如火,又掺杂个中恩怨,实在是遍地是挑战,处处有八卦,一不小心就见血。
城中百姓:刺激,爱看。
“啧。”放下帘子,叶疏云冲阿白叹气,难掩担忧,“已入风暴中心,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了。”
阿白:“公子别怕。”
“我怕什么,我又没有仇家,哦,金莲教不足为惧,天门宗保着,晾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叶疏云道,“我是担心你师父。”
“阿白。”叶疏云低声叮嘱,“记好我说的话,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一定要护着你师父,护住他,你我就平安,药王谷和天门宗就平安。”
阿白重重点头。
连日赶路,在许昌安顿下歇息了一夜,次日天一亮,整个分舵就已忙得不可开交,叶疏云起床时凌显扬已经出门了,凌佶陪同宗主前往三大宗门拜访,其余长老也各自有相熟的门派需要会见,偌大一个分舵竟然只有低阶弟子在忙着洒扫布置。
叶疏云百无聊赖:“阿白,你帮我回忆回忆,这几日你师父应当没有说过不许我俩出去这种话吧?”
阿白想了想:“这几日是没有说,但是……”
“没有但是。”叶疏云捏了捏衣袖里饱满的钱袋子,大手一挥,“走,我俩出去逛逛。”
许昌本就是大城,这几日人潮汹涌,更加热闹,经商的小贩恨不得将摊位支到路中间,不论卖的什么,生意都差不了。逛了一个时辰,叶疏云坐在酒肆里盘算了一下,见证了三场游侠散客的临时比斗,一场门派纷争,但是骂战而非打斗,不那么精彩,一对儿不同门派的男女私会被当场捉住,闹了半天要私奔,却被各自门派的弟子拉走,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文。
总之这热闹是看了个尽兴。
下九流的小门派龟缩在城西偏僻之地,几乎无人问津,无所事事的弟子把赌场和青楼挤爆了,酒气冲天,骂声连连,狗路过都要嫌弃得捂鼻,听百姓闲言碎语,这几日旁边的巷道里还闹出几次人命,官家不想管,草草叫人拉走扔去了乱葬岗。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受人追捧的名门大派门庭若市,灵台寺、贞庆观和了凡学宫的门槛都要踏破,但递得进去的拜帖少之又少,而天门宗、摩严教等威震一方的大派光接见依附者都忙得无暇他顾,素日比武论道也是点到为止。
更别说此次平原王和武陵侯早早宣布观礼,朝廷都派了钦使,许昌城的官员们自然也乐意和江湖人士结交一二。
两相对比,叶疏云却是另一番感慨:“阿白,你瞧江湖和朝堂,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阿白认真思考,道:“一文一武,江湖以武论高低,朝堂以文治天下。”
“大有进步,不过我倒觉得,文治武功只是表象,还不是根本。”叶疏云道。
阿白摇摇头:“那我不知道,公子请赐教。”
这一板一眼地拘礼不晓得是谁教的,肯定不是凌显扬,恐怕除了功法,凌显扬没耐心教这些,平时里阿白总缠着霍慈,倒学了许多为人处世的本事,逗得叶疏云笑起来:“最大的差别,在于执牛耳之人,是否唯一。”
阿白懵懂地听着。
叶疏云道:“说来,二者其实都是人世间的缩影,一样有以大欺小,恃强凌弱。高位者一呼百应,下位者命如草芥,故而为了生存,厮杀与攀附,尔虞又我诈向来不曾停歇,都想争那个最高的位子。”
阿白:“武林盟主。”
叶疏云点头。
阿白:“还有皇位。”
“嘘。”叶疏云食指抵在唇间,低声道,“人心是一样的,可世人何以把江湖和朝堂分一个高低主次,关窍就在方才你说的这两人上。”
阿白:“武林盟主是靠实力选出来的,德不配位,就得换下去。而皇上……”
意识到不可言说,阿白住了嘴。
“天命神器,不可妄窥,皇既是天。”叶疏云解释道,“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掌天下杀伐,万民福祸,是天命所归之真龙,不可更改。”
阿白:“那万一也有德不配位的时候,如何是好?”
叶疏云笑了笑:“天下跟着遭殃,这不去年弘农水患,就是老天降下的惩罚,不过人的寿数有限,死了一个德不配位的,下一个总要精挑细选一个好的,正因如此,朝堂政斗才惊险万分,皇室之中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之事屡屡上演。”
阿白嗤笑:“公子从前说史,都说他们并非为了万民福祸,只是一群利欲熏心之鼠辈。何以现在提起,倒多了一层意思?”
“大抵是因为,咱们已经身处其间了吧……”叶疏云淡淡道,“有了不得已,反而理解了些许。”
话音刚落,酒肆外忽然嘈杂起来,一阵规整踏步声匆匆而至,人群很快肃静,人声渐息。
叶疏云和阿白也探头望去。
只见全副武装的车驾侍卫沿街隔开百姓,羽旌开路,中列龙旂,将中道清场,肃穆的侍卫默默站成两道人墙,闲杂人等退至街边檐下,垂首屏息,无人敢喧哗抬头。
阿白悄悄问:“公子,谁来了?”
叶疏云仔细辨认龙旂上的图案,不太确定地道:“方才我俩说起,那些要阋墙的家伙。”
阿白睁大眼睛:“王爷?”
是武陵侯还是平原王,叶疏云猜不到。
一辆鎏金雕花豪华马车缓缓行来,驷马并驾,辔铃清越,自带天家贵气。前后亲兵环护,甲胄映日,刀枪森寒。整条长街车马缓行,威仪赫赫,满城皆为之让路,气派冠绝一方。
叶疏云惊叹地看着车驾从酒肆前过去,一错眼,却见跟在马车后两名骑郎未着甲胄,再一眼,其中一人身着只有王爷才能穿的华服,金玉满身,颔首低眸,视线在他手上摇的那柄竹骨扇子上,专注得像是四面探头探脑的百姓根本不存在似的。
而另一个,多么平平无奇让人一眼就忘的脸,叶疏云震惊地站了起来。
怎会是梅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