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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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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阁外乌泱泱围了太多人,都知道顶楼上房有人比武寻仇,可一听说是摩严教分堂主遇刺,刺客还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一向爱看热闹的人也都不敢再上前了。
众人仰着脑袋噤若寒蝉地听动静,没听到几声响动,楼内就只剩一片死寂,倒是有跑堂的伙计被老鸨催着去摩严教报信。
然而报信的腿脚快不过阎王手中刀,摩严教的援兵还没见着,凌显扬先一步走了出来。
叶疏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想必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把脸遮上。”凌显扬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叶疏云愣了下:“为何?”
“你这样跟着我走出去,往后便没有消停日子了。”凌显扬淡淡道,“我无所谓,可你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我更无所谓。”
叶疏云抬起脸,错开一步大大方方扫视面前看戏的人群,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道:“王瓅欺男霸女,凌虐妇孺,草菅人命,死不足惜。”
凌显扬情不自禁勾了唇角。
他像是猜得到这个答案。
正因为猜得到,笑里的宠溺意味更甚。
一行人走出青楼时,非但没受到任何阻拦,人群自动让出一条大道,凌显扬随手牵走一人的马,甩过去一锭银子,把姑娘扶上去坐好,这才带着叶疏云骑自己的马离开。
快马加鞭出城,去的却不是棘勒山的方向。此时月黑风高,寒风呼啸,身后恐怕会有人追过来,叶疏云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姑娘,她浑身是伤还得独自骑马,再受一阵寒风不知能撑多久。
叶疏云忍不住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看着和棘勒山不是一个方向,现在不是应该先同鸩子先生交差么?”
“带了个麻烦,老毒物不会让我俩进山的。”凌显扬面无表情道,“得寻个地方把人安置下。”
所谓的“麻烦”,正是青楼救下的舞姬雪衣,姑娘梨花带雨的哭诉未必打动得了叶疏云,可她身上的伤病实在骇人。
不知雪衣经历过多少次毒打,仍在新伤与旧伤交叠之上披着华服热情接客,最让叶疏云不忍的是伤痕之外的茱萸疮。
这种常年浸淫在风月场,根本无法抽身之人才会染上的花柳病,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想来素日也没人愿意替她买药,脓疮弥散开来宛若梅花点点,雪衣还苦中作乐,用了些胭脂和花钿涂画。
医家本分,叶疏云自然于心不忍,所以当时抢在凌显扬之前先表了态,道:“我们带她先离开这里吧,送佛送到西,姑娘是个苦命人。”
“苦命之人世间随处可见,难道你见一个就要带走一个?”凌显扬冷冷道,“带她走,未必比留在这里安全,况且我也不能一直带着个累赘。”
“我是个大夫,看到脓疮只想到用刀子连皮带肉剜掉才能活命,可她只能拿描眉点唇的朱笔,把这些要她命的恶疾变为卖弄风情的点缀。”叶疏云难掩痛心,“恐怕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好好活着的念头了,方才朝你喊的那一句‘想活’,也许是最后一句。”
凌显扬似有动容,回首垂眸,看着据理力争的叶疏云。
叶疏云保证道:“我能治好她的病,之后她要如何,便由她去了,可以吗?”
如此才说动凌显扬带上了雪衣,叶疏云一直觉得所谓侠义心肠,该是力所能及于近在眼前的小苦小难,能力足够再执着于远处的大悲大痛,如果眼前之人都见死不救,算什么侠义之士?
可凌显扬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是个杀伐果断,冷硬如刀之人,凡事求的是个对错,错的时机哪怕救下对的人,那也是错;遭人诟病的手段只要有个好的结果,那就是对的。
论迹不论心,正与邪在他身上飘忽不定,叶疏云冷不丁会被对方的冷漠扎得心中一凉。
可心底又有一道声音在说,凌显扬不近人情的漠然只是伪装,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藏在他偶尔的心软之后,露出来一点,被叶疏云感知到了。
叶疏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好奇凌显扬心中所重,好奇此人的一怒一嗔一颦一笑,好奇与之相关的一切。
就是不好奇他到底有多少家产。
叶疏云:我怎么回事?
“到了。”
凌显扬的声音将叶疏云拉回了现实,此处名之未亡峰,山脚有一户人家,亮着灯火,竹栅栏围着偌大一方院子,凌显扬下了马走过去,轻轻叩了门扉。
叶疏云下了马也登登跟过去,静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开门,便趴在栅栏外往里看,这一看才发觉此处不是寻常农家,哪家好人放着这么大院子不种花草果蔬,全拿来养虫了。
院中尽是密密麻麻的蛊瓮和鸣笼,蛩吟断续,幽虫低唱,恐怖阴森。
“你先前不是说要拜见云中二圣么,毒圣你已见过了。”凌显扬再次叩响了门扉,“蛊圣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屋里一老妇骂骂咧咧的吼了几嗓子,继而问道:“来者何人!”
凌显扬朗声道:“在下凌显扬,拜见喜子夫人。”
“是你?”屋里人冷哼一声,“你找我干什么,有事去求他,不见!”
凌显扬:“事关鸩子先生,还请夫人开门一叙!”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妇“哗啦”将门打开,焦急问道:“他怎么啦?”
凌显扬忍着笑,强行严肃:“进去再说,身后有尾巴,没甩干净。”
“不中用!”老妇嫌弃地皱了下眉,只扫了叶疏云和雪衣一眼,将门打开道:“进来。”
而后抬起脚把门边的瓮踢翻,毒虫窸窸窣窣地爬将出来,宛如黑色的潮水朝夜色里汹涌而去,看得叶疏云鸡皮疙瘩起了一茬又一茬。
老妇阴森道:“好孩子们,吃饱了再回来。”
进了屋,叶疏云还是能听到四处的虫爬,只好捡了个稍微干净的凳子扶雪衣先坐下,他抱拳冲喜子夫人行礼:“拜见喜子夫人。”
雪衣也硬撑着行了个礼。
喜子就像完全看不见这俩人,转头只问凌显扬:“什么事跟他有关啊?你快点讲!”
“夫人别急。”凌显扬瞥了一眼雪衣,“我是为这位姑娘来的。”
喜子睁大了眼睛,这才将雪衣上下打量了一番,自然也看清了她身体状况,怒而拍桌:“你!你是说那老东西他……丧尽天良呀!!!”
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凌显扬赶紧道:“夫人误会了,这是我在揽月阁救下的人,害她的人叫王瓅,已经被我杀了,但让我杀人的是鸩子先生,我现在得去复命。带上她,我连山脚都靠近不得,只能来找夫人帮忙。”
喜子脸色由怒转喜,问道:“怎么就靠近不得?”
“老毒物最恨女人,恨不能连礼鼠都全是公的。”凌显扬道,“棘勒山只容得下夫人一个,旁的女子我若带上去,他连我一并毒死,可不得找夫人想个法子?”
“哼。”喜子夫人抱手坐下,“他恨女人,那我就管这个女人!”
凌显扬:“我就知道夫人会帮我忙,老毒物不痛快夫人才能痛快。”
叶疏云:?
喜子大笑:“你小子,为什么帮他杀人?”
“没多问,老毒物只说王瓅得罪了他,怎么得罪的我不清楚。”凌显扬添油加醋地编,“气得老毒物破口大骂,非要提头来见不可,那砍下来的头还挂在马上呢。”
喜子沉默片刻,道:“我偏不让他遂心!头我先用一用,腌入味了再还你,别急着走。”说完就去了院中,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叶疏云越听越糊涂,这喜子夫人句句是讨厌和痛恨,可行事都是关心回护。
真的是外界传言,相看两厌仇深似海的二圣吗?
待喜子夫人回屋,叶疏云已默默开了几张方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道:“叨扰夫人照顾雪衣,还得麻烦夫人备齐这些药材,雪衣的病还能治好。”
从进门开始喜子就没搭理过叶疏云,此时也是看了方子后,才掀起眼皮认真打量他:“你是行家。”
叶疏云缩缩脖子:“不敢当,学过一些。”
“行家就行家,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喜子将药方拍在掌下,“你的病人你自己要治的,到时候吃活还是吃死了,我可不管,你自己回来带走。”
叶疏云被噎得说不出话。
凌显扬默默把人往身边一拉,道:“有夫人照管,我们就先行一步,老毒物还等着呢。”
“滚去找他吧。”喜子背过身去,临到两人出门还要朗声撂下一句,“祝他好死!”
叶疏云:“……”
终于又清静下来,只有二人一马的驰骋,叶疏云舒了口气:“这二圣到底怎么回事?”
凌显扬:“你看呢?”
“我看他俩分明十分恩爱。”叶疏云直摇头,“就是嘴比手毒,话太难听。你给我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想听?”
“想。”
说是云中二圣年轻气盛时谁也不服谁,都觉得自己当世第一,非得比出高下才算完。斗了毒术斗蛊术,斗气太过也伤损过无辜之人的性命,恶名便是这么来的。
鸩子在技艺上绝不相让,凡事较真,沉湎炼毒差点走火入魔,以至于时日久了,喜子觉得这般好斗毫厘不让,是因为鸩子同她情愿浅薄,连那丁点情爱也都耗尽了。
毕竟还是一颗女儿心,钟情鸩子时视他如高悬明月,心灰意冷时恨明月独不照我。
两个人又不像是能坐下好好说话的脾性,斗着斗着出了不少耸人听闻的事,连夫妻都做不成了,搞出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怨来。
至此两不相见,隔空谩骂诋毁,江湖才有诸多传言。
叶疏云听完一阵唏嘘:“若真闹到这个地步,还挺遗憾的,二圣对彼此应该还未忘怀吧。”
凌显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棘勒山和未亡峰相对而望,看似相反的方向,但只要住在棘勒山的高处,必能在入夜之后看清楚未亡峰脚下这一点灯火。”
“未亡峰脚下的未亡人。”凌显扬幽幽道,“嘴上祝他好死,却要一辈子当他未亡人,你说,有比他俩还糊涂的怨侣么?”
真是恨海情天好故事。
“是糊涂。”叶疏云下意识碎碎念道,“可不能学。”
凌显扬深以为然,超不经意飘过去一句:“知道了,我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