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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疯子自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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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报警?”文姜寿忍不住说,她有些愤怒。
不料老人们都笑了,笑文姜寿思想太简单。
“这种事哪能说出去,哪有脸说出去。说出去传开了让人家笑话,让人家嚼一辈子舌根。不说就能瞒住,死不承认,就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一说出去呦,肯定遭人嫌弃,那往后谈婚论嫁什么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死不承认?该认错的人不是她,她又没做错什么!就白白让人欺负?”文姜寿觉得不可思议。
一位老人忽然提起:“我听人说她报警了。但就是报警也不管用啊!人家警察和学校是一块儿地盘上的,人家心肺里通一根气儿。她一个外地的小姑娘,没权没势的,报警也是干报。别弄不好被警察找麻烦。欸!没办法,她也是命里不顺,摊上了这档子破事。”
故事的最后总是坏人被绳之以法,但显然,疯姑娘不是最后一名受害者。
“我也是个学霸。”
红筱九和文锦文姜寿正凑在小墙河聊升学成绩,疯姑娘突然笑嘻嘻插了一句:“我也是个学霸。”
她笑得比太阳都灿烂,从巨石上一跳,蹦到环坐在地上的三人中间,落地后张开胳膊比划了个大圈,洋洋得意炫耀:“不只是树纤岛,连同岛外一圈的城镇!第一都是我。”
但紧接着,疯姑娘高昂的头颅就僵住了,她灿烂如花的表情没有任何征兆地急剧腐败下去,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总之一下子从活泼的妙龄少女变成了枯槁的耄耋老人,声音低沉如午夜寒钟:
“那时候我坚信自己将来会有大出息。”
文姜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引得红筱九朝她瞥了一眼。
文锦仰头,抬手遮住耀眼阳光,盯着疯姑娘那双灰蒙蒙的瘆人眼睛,听到她的声音继续在半空里飘:
“同预想的一样,我考出了好成绩,被好大学录取,但我离开了树纤岛,迎接我的却不是好生活,而是地狱。”
疯姑娘蹲下身,抱住双腿埋低脑袋,梦呓般对她仨倾诉:
“我是个特别听话的性格,从小对父母老师唯命是从,对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他们总说再努努力,考出好成绩就好了,再使使劲,考上大学就轻松了,再坚持坚持,走出树纤岛就有好日子了……”
疯姑娘的声音忽然又小了,她的脑袋再次被沉重的往事压住,于是嘴巴怪异地沉默了,留红筱九文锦和文姜寿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七月初的山林,虫蝉躁动,阳光晒在鼻梁上痒痒的,但此刻有一点阴森寒风在三人后脖颈上盘踞。
没一会儿,疯姑娘的幽咽声又飘了起来:
“父母老师是压在我命里的两座大山,我一直坚信,当我长大成年,真正离开树纤岛的那天就是我崭新人生的起点,然而事实却是,我一直想逃离的树纤岛,是世界上把我保护得最好的地方。”
听着听着,文姜寿又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红筱九再次朝她投来奇怪一瞥。
文姜寿耸肩,抿嘴朝红筱九讪笑,没办法,疯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似笑又似哭,太瘆人了。
提到父母老师,提到离岛,疯姑娘的表情变得阴恻恻的,她眼白发青爬满血丝,眼珠又是灰白的,嘴巴一咧,低低冷笑:
“你们也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吧?人人都好奇。人人都以为我疯了。我懒得向他们证明我疯没疯。而且他们以为我是疯子,就会毫无顾忌地主动跑来问我我在岛外经历了什么。而我也不会藏着掖着,只要有人问我,我就会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他们。”
疯姑娘重新站起身,低头俯视着三人,“你们也好奇,你们也想知道吧?”
“没有啦……”红筱九挠挠眉毛,她将语调放轻松,尝试活跃气氛岔开话题。
疯姑娘却没给她机会,自顾自说着:“我得告诉你们,我得告诉更多的人,哪怕岛上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丑事,我也要说。一来要是我死了,世界上还有人知道真相。二来——”
“要不我们去摘构树果子吧?”红筱九突然说,她打起微笑,抓住疯姑娘的手就要从草地上起身。
但疯姑娘再一次阻止了红筱九。
她一把反握住红筱九的胳膊,同时俯身紧盯着红筱九的眼睛。
文姜寿直起腰背,警惕起来。
疯姑娘张开发紫的嘴巴,声音沉沉似大鼓在响:
“二来,你信不信,我遭遇的事情在树纤岛也很容易发生。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不正常的事,那就是树纤岛穷苦,教师是宝贵的稀缺资源,所以老师受到尊敬高人一等,这就导致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犯罪,一定会得到大家的包庇。我不介意我的事情变成一桩丑闻刻在大家的脑海里,我希望我的遭遇能成为一声警笛……”
疯姑娘顿了顿,面露哀伤:“我希望有一天,树纤岛的父母能有底气对自己的儿女说:要是老师把手伸到你们的衣领里,你们要马上告诉爸爸妈妈。”
最后一句话如钢钉砸入红筱九的的耳朵里,瞬间锁住了她嘴角的笑。她保持着半起立的动作跪在草地上,后仰头和疯姑娘对视。
此刻她和她的眼瞳,都是灰暗的,笼罩着阴霾。
疯姑娘从红筱九表情中捕捉到了什么,她眉头微蹙,不敢置信,紧接着情绪复杂地哼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我希望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被我吓到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文姜寿掐紧了食指,忽然把头垂了下去。
相比之下,文锦则有点呆,她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疯姑娘经历了什么,她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了解。
红筱九盘腿坐回草地上,疯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在阳光明媚的七月,她的声音如遇狂风暴雨般飘摇起来:
罪魁祸首主要有三人,他们都是大学里的老师,两男一女,年纪四十左右。
其中一个男老师是清瘦的高个,常穿白衬衣灰西裤,少白头头发三七分,戴细银框眼镜,妥妥的知识分子形象;
另一个男老师健壮,常穿运动服,方脸寸头,带厚黑框眼镜,皮肤发黑嘴唇发白,有辆天蓝色的小轿车;
那女老师,圆脸长发,体态丰腴,戴金框眼镜,笑起来眯眯眼,是头笑面虎,她的办公室在学院楼四楼。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舒服,那女老师每次找我谈话都跟我面对面坐得特别近,近到她的双腿膝盖和我的双腿膝盖交叉到一起,近到她的鼻尖都快戳到我的脸上了……
但我没多想,我只是单纯觉得她人很热情。
我太傻了。
事发时是夏天,他们故意挑了个快要放暑假的时间。我记得,当天天很蓝,一年级学生在大操场上补军训,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去学院楼赶期末论文。
然后事情就突然发生了。
……如果我屈服,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我能活下去吗?就那一会儿,一篇又一篇有关失踪女学生的新闻报道在我发麻的脑袋里闪来闪去,于是我选择反抗。
他们把门锁住了,我就踩上沙发想跳窗逃跑,但窗户是朝里开的,还有一层碍事的半封闭栏杆,那让我被他们抓住,被他们从窗户上扯下来扔到了办公桌上。
当时我手边有个一帆风顺的帆船摆件,尖尖角角的一看就很锋利,但我低估了它的重量,它太沉,我一下子没搬起来,反而被他们扭着胳膊按在了上面,那船桅杆刺得我的身体生疼,和扎进我身体的那根刺一样。
他们用领带缠住我的嘴巴,用腰带反绑住我的双手,力量差距太大我恨自己的手脚软得像团棉花,竟然一点都反抗不了。
我觉得自己死定了,就疯狂踢脚,扭动身体,在这过程中,我的头撞到了他们的眼镜,把眼镜腿撞到了他们的眼睛里。
吃痛的他们松开了手,就这一丝空隙,我从他们身下往旁边一滚,滚下办公桌顺势站住,跑上沙发,借着沙发背一跳,从窗栏杆上翻了出去。
我知道办公室在学院楼四楼。
平时我胆小懦弱贪生怕死,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我宁愿摔死,也绝不要成为莫名其妙失踪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水底和山沟里的女学生。
好在幸运再次眷顾了我,我掉在了楼下的一排垃圾桶上,里面堆积成山的黑色垃圾袋救了我一下,塑料袋里装着的是碎掉的文件,我知道,我之前勤工俭学的时候天天给他们用碎纸机碎文件。
但不好的是,惯性让我紧接着从垃圾桶摔到了地上,这段高度跟四楼相比已经很低了,但我胳膊被绑住,身体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笨拙,更不好的是,我的头正好撞在了路沿石的角上。
撞头的那一秒,感觉就像是死了一样。
我知道自己睁着眼睛,我能看,我的大脑能记录下眼前的影像,但我不能思考不能调动四肢不能说话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很快,我面前泥土崩裂,炸了一地的碎瓦片。我想,他们应该是想砸死我,于是就把办公室里那株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对准我的头抛了下来。
但他们扔偏了。花盆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会儿应该在下午三点钟左右,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躺在地上,被绑着嘴巴胳膊,身上没有一片儿完整的衣服。
不一会儿,他们从楼上下来,急急忙忙把我往楼里拖。
拖我的时候,抓我肩膀的男老师一直用他那阴险的老鼠眼睛盯着我,那一刻我知道,等待我的结局,非死即残。
大概我命不该绝吧,关键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推车的保洁大叔和拿笤帚的保洁阿姨。
叔叔阿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热心上前帮忙。
女老师手里拿着把刀,那应该是用来威胁我的,但见到来人了,她就立马慌张地割开了绑在我嘴上和胳膊上的领带腰带,给我套了件衣服,然后把我紧勒在她怀里。
当时我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了,虽然恢复了一点儿知觉,能听到声音,但整个人很糊涂,什么都想不明白,就是特别特别想哭。我表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一直望着叔叔阿姨,希望他们能看懂我求助的眼神,希望他们不要离开。
那阿姨看着我,嘴巴里一直哎呦哎呦的说:“这闺女怎么弄成这样了?得快叫救护车吧?”
我想伸手抓阿姨的裤腿,我想抓住救命稻草,恨人的是女老师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恶心模样,把我死死抱在她怀里。我动弹不得,就不停踢动腿脚,在鼻子里愤怒地哼气,而我的挣扎也终于让阿姨捏起了心眼。
但事情的发展和我想的大相径庭。那阿姨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就偷摸瞅了老师一眼,讨好似地笑着,像是自觉她搅合了人家的大事,就后退两步拉着叔叔离开了。
我彻底绝望了。
人走后,他们在犹豫,我听到他们在商量,商量着如果不能直接把我杀掉,那就再砸一次我的脑袋,把我砸成植物人或者傻子。
怕是忌惮目击证人吧,他们争吵起来,没有对我动手。
而且眨眼间,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学院楼门口。
你们知道吗?当救护车的蓝白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里是多么的欢欣鼓舞,那一瞬间的喜悦,不亚于死而复生。
哈哈我真是太傻了,太天真了。
救护车是学校的救护车。
救护车是学校的救护车!白欢喜一场!
与其说我是被救护车救走的,不如说我是黑车绑走的。那救护车只是一辆外面画了个红十字的铁壳子,就算我那会儿处在极度的惊恐中,我也闻到了里面刺鼻的橡胶味和铁锈味。
我被扔在昏暗的车厢里,躺在黑橡胶垫皮上,仰头就看到自己头顶上坐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翘着二郎腿坐着,冷漠范儿十足。
我上的不是救护车吗?怎么像是躺在了黑市的手术台上。
我撞到了头,我差点死了,我的头在爆炸身体在流血,肩膀和双腿胯骨都像碎掉了一样动不得,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顾不上医生冷漠不冷漠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哀求他俩救救我,但他俩一直没理我。
最终在我不断地哀求下,那男医生站起身,绑住我的手腕给我量了一下血压心率。
而那女医生一直在朝我翻白眼。
我看得出来,她很厌恶我嫌弃我,坐得离我远远的,不停朝我翻白眼。
一边翻白眼,一边很不耐烦地说:“快说,你要去哪个医院!”
嘿……她问我要去哪个医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撞到头已经让我的脑子蒙得不能再蒙了,她那句话一出来,像一记重锤,竟然让我蒙得更厉害了!就那一秒,我脑子卡壳到甚至忘了痛!好笑不好笑!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我觉得我好可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穷人见识少,人生中第一次坐救护车就折在了去哪个医院的问题上哈哈哈哈哈!我痛得眼前全是黑点,而那女医生像恶魔一样尖叫起来,阴阳怪气地催我别浪费时间,要我快说去哪个医院!
事发前,我身体素质一直很好,没去过当地的医院。不过我舍友常抱怨学校位置太偏僻,所有正规医院都距离特别远,最近的,打车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想到舍友的话,结合女医生莫名的敌意,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把我送去医院,他们会在半路上把我扔下车。
果不其然,救护车把我扔在了校门前的一个小诊所门口。
哈哈哈哈哈!你们能知道吗,那救护车,拉着我跑出校门口就停了,倒垃圾一样直接把我丢在一个小诊所门口!
我爬也能爬出去的距离,那女医生伸手问我要二百块钱出车费!
我哪有那么多钱。他们就扯走了我的玉坠,掏空我的口袋拿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现金,拉上车门就走了。
哈哈哈哈哈!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真事!真人真事!说一句假话,说一句扭曲污蔑他们的话,我遭天打雷劈!我……
我和流浪狗一样,瘫在诊所的砖墙外面,站都站不起来。
诊所的人对我的伤束手无策,除了给我的外伤消消毒,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让我赶紧去大医院。
但救护车把我的钱都掳走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好讽刺啊,我唯一能去地方,就是学校。
我就是一条狗!被学校痛打一顿扔出门,也会拖着伤残身体贱兮兮回去的狗
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大学,每逢入学典礼老师必定会说一句话,那就是“把学校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
好啊,家……
好啊。
事发后,我拄着拐,撑着剧痛的身体,一边看病,一边向学校讨公道。
学校自然用手段和威压把事情描述成是我在胡搅蛮缠。
我成了众矢之的,隐私被扒光,被人追着骂,每天收到大量恶俗下流的信息。除了身体上的伤痛,那些攻击性的言论、打量鄙夷的目光,令我心情崩溃。
我联系学校保卫科,但保卫科说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就是看大门的,我又说我要调学院楼的监控,保卫科就说监控坏了。
有意思的是,在我和保卫科那群看门狗互咬的时候,有个老师趁乱偷偷把U盘塞到了我口袋里。
里面是监控录像。但不是学院楼的,是其他楼的监控一角勉强拍到的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我从楼上摔下来,又被人拖走的过程。
我拿着监控录像去报警。
警察责怪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责怪我没有保护事发现场和保留证据的意识。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
警察又说他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我说我有监控录像。
他说监控不管事,重要的是事发现场,只要现场被破坏了,有监控也不管用。
我说我不理解。我怀疑警察在敷衍我,因为我年轻因为我个子矮因为我是个女的,他就在和我玩家家。而且我可以等,等他先处理完手头上其他人的事,但他偏偏要在处理其他案件时,让我站在一旁,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我话。
他说他不能听我的一面之词,让我带老师一起来警察局。
……呵!是不是我死了,他也会对我的尸体说一句:“喂!你先起来把杀人凶手带来警察局!”
哼哼,人在深感无力的时候真的无话可说。所以我骂了他,骂他不称职不是个东西。
或许是怕我投诉他吧,他追出门,让我去找他们的队长处理。
结果,队长办公室的门扣上一直挂着一把锁。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我胳膊双腿和脸上的大面积擦伤都掉完血痂了,队长的门仍然是锁着的。更恐怖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浪变小了,学校、老师都把我当空气了。
正义,在耍我。
警察拒绝查看监控录像,拒绝听所谓的我的一面之词,让我去找那不知是人是鬼的队长。
我没有救了。
我极端失望憎恨,我的三观信仰,在频繁往返警察局和学校的路上,崩了个粉碎。
另一边,看病吃药花光了我所有的钱,血汗钱全没了。
学生医保指定的医院是当地就诊费用最昂贵的医院,但门诊就医时,医院只认职工医保和农村合作医疗,不认什么学生医保。无奈之下,我在下学期开学时买了农村合作医疗,却不知道政策已经变了,新政策是,除乡镇卫生室,其他医院门诊就诊时,农村合作医疗一分不报。
核磁共振一个部位就是四百块,一双腿就是一千六百,而我要拍双腿、胯骨、胸部、左右双肩、头……那段时间我拍核磁共振,和喝水一样寻常频繁。而等待我的,不只有核磁共振一个项目。
那时,我是真的想活下去,我积极治疗,但……
哈哈!天要你亡,你不得不亡。
回顾我的一生,出生在重男轻女的树纤岛,我用成绩向岛上的人证明我比男孩更有价值,更值得投入心血。在人人都愿意托举家中男孩的年代,虽然爸妈心里“男子是宝”的观念无法改变,但他们也愿意把钱拿出来供我上学,而现在,都没了……
都没了,一毛不剩,一分不剩,
我失败了,我没救了。
学校让我老实点否则勒令我退学,说只要我老老实实的,就让我顺利毕业,就给我三百块钱的补偿。
我答应了。
但直到毕业那天,我连一块钱的影子都没有见到。相反我突然收到一张欠费单,上面写着我有三百块钱的不知名学费项目未缴纳……
三百块钱……三百块钱……或许,我真的被刺激到了吧,人体里似乎有种保护机制,在极度的痛苦愤怒下,会自动毁灭人格灵魂,毁灭头脑意识。
不愧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啊,这样羞辱人的方式,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我和你们同辈,但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人各有命,我已经对糟糕的世界毫无留恋,但我衷心地祝福你们,祝你们能从油灯里偷得一口油水,成为努力且幸运的小老鼠。
我已经被猫咬断脊柱了。
文姜业讲述着曾经发生的,现在也历历在目的一切,她一会儿发癫尖笑,一会儿泣不成声,痛苦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的最后,她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灰掉了,垮了下来。
就如她自己说的,被猫咬断了脊柱。
话音落,她站在三人中间,抻头一动不动地瞪着正前方,瞳孔紧缩,视线焦点由虚到实,仿佛仇人就站在面前。
于是坐在疯姑娘面前的文姜寿后背又在冒凉气,她迟疑着回头朝身后看去。
当然,什么都没有。
视野里只有飒飒作响的林和安静不语的山,疯姑娘极为平静的声音随微风飘到耳朵里:
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伤害我的,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脸。
我会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所学校,回到那警局,我会像你们对待我一样,把痛苦变本加厉地返还在你们身上,让你们老的死小的死,一家家暴毙,把你们拖入地狱。
等着吧。
你们罪大恶极,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