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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假姜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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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筱九没有眼花。
客厅沙发旁,一盏垂着脑袋的落地灯,此刻正亮着朦胧的暖黄色光芒。
而落地灯后,站着一个人。
从头到脚全身漆黑的人——就算是站在灯旁边,也乌漆嘛黑的无法被光照透,就好像一个人的影子从地上立了起来。
红筱九鼻尖泛酸,手臂汗毛直竖,她不信邪地揉揉眼睛,又希望是自己眼花了。
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种可能。
她的第一反应是文姜寿家里进小偷了,又正巧被自己撞见了。但就像电视上演的,一般小偷不都只用黑丝袜蒙面吗,而这个人从头到脚黑得和煤块一样,难道从头到脚都套着黑丝袜?
那就不能简单用小偷来形容了……
变态色魔残害花季少女,杀人狂绑架独居女性,诸如此类的报道紧跟着就在红筱九过分活跃的脑海里来回播放,她如坠冰窟,心里又惊悚又恶心,从胸膛深处蹿出的气流顶住喉咙,她下意识张开口就要呼喊文姜寿的名字,下意识转身就要往楼上逃。
但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
脑海里翻腾起惊涛骇浪后,红筱九却强定下心神,仍站在原地,看着落地灯旁的人。
它低着头,脑袋微微向右歪斜着,应该,没穿衣服。
因为它躯体四肢的外形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晰。
红筱九的视线从上到下,从对方的脑袋细细扫到肩膀、手臂、腰、大腿、小腿、脚踝……
红筱九太熟悉文姜寿的身体了。哪怕只给她一个剪影,她都能认出来文姜寿。
于是她朝着它的位置走了一步,面露担忧,而不再是恐惧。
“姜寿?”她歪歪头,轻声唤着,因惊吓而变得沙哑的嗓音里有浓浓的不解,“是你吗?是你在那儿吗?”
话音一落,它就往灯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它身上的黑暗如烂泥一般剥落,如浓雾一般退散腾飞。
一小步的距离,眨眼之间,它就从一个全身漆黑、不见五官轮廓的黑影,变成了文姜寿的模样,快到红筱九以为刚才的黑影不过是灯光太暗,没有把文姜寿照清楚罢了。
暖黄的灯光笼罩在“文姜寿”苍白的侧脸上,它眉眼低垂且无神,神色阴沉又忧郁,半边脸被朦胧的灯光照亮,半边脸又隐藏在漆黑的黑暗里。
院角虫鸣渗透到房子里,它就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落地灯前。像是瞎了,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活生生站在它面前的红筱九,像是跟红筱九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很奇怪。
它眼神呆滞,像在梦游。
但红筱九注意到,“文姜寿”身上穿的不是睡衣,仍是白天那副装扮,上衣和裤子膝盖处都是受伤后蹭上去的斑驳血点,分外扎眼。
而且……红筱九前倾身体,探着脖子,又很小心地朝它走近了一步,隔着半个客厅,她疑惑地眯起眼睛盯着它的手臂——被瓷片划出的伤口都没有了,都愈合了。
虽说都是小伤口,但这也恢复得太快了点,不对劲,难道说姜寿和自己一样,有不寻常的自愈能力?和自己一样,身体样貌不会变化了?
红筱九收回视线,紧张得咽了下唾液。
树纤岛是个囚笼。
不知怎的,红筱九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样的一句话:树纤岛是个囚笼。
小时候,她就发誓要离开树纤岛,后来她也成功离开了,但因为文姜寿,她的心又一直牵挂在树纤岛上!该死的树纤岛,锁不住她的人,就用文姜寿囚困住了她的心。她不能一辈子被树纤岛困住!
但现在,她就在文姜寿身边,就在树纤岛上。
红筱九突然想发飙。
“姜寿?”红筱九试探着,再次轻喊了一声。
这次,如一台废旧生锈的老机器,它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她。
黑眼珠嵌在眼眶里,它的眼神如一潭了无生机的死水,如寒冬腊月里上冻冰封的河流,没有一点儿温暖的活人气儿。
红筱九心里咯噔一声,畏惧似地缩起了下巴。
它目光很冷,又倔强,她和它对视,就像在和一头沉在腐烂死水里,只露出个脑袋的水牛对视。
因此她面上有害怕,但也有心疼。
它冷霜般的眼神拒人千里之外,但那只是表象,红筱九轻易就读出了它隐藏在冷漠面具后的脆弱和累累伤痕。
所以对视的一刻,红筱九先是心里一咯噔,随后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锤了一下,她恍惚了一下,震惊地后退了一小步,紧接着,虽迟但到的恐惧就慢慢浮现在她脸上。
她捂住嘴巴,她换上打量的目光,重新,再一次,认真地把它从头看到脚——这动作很怪,仿佛她在打量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仿佛她突然认出了它是谁。
它不是文姜寿,又能是谁呢?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是文姜寿和我关系破裂的夏天。
文姜寿对我态度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那个夏天,文姜寿的异常——有时特别黏我,有时又对我特别有敌意——红筱九早就发现了。
黏人的时候,文姜寿整个人是忧伤的颓废的,她总是来找自己,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长时间地依偎在人身旁,跟一头受了伤蜷缩起身体瑟瑟发抖的小狼崽一样……
而当文姜寿暴躁反常,对自己有敌意时,她整个人的状态要好一点,要更活泼一点,但就像个活泼的疯子,会把我推下山崖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山上过夜……
那样人格分裂一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我质问文姜寿究竟怎么了,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她却支支吾吾的,不愿意和我说。
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红筱九就是觉得,眼前的文姜寿,是十年前那个郁郁寡欢的,那个黏人的文姜寿跨越时空站在了自己面前。
红筱九就是觉得,眼前的文姜寿,是从前的文姜寿,不是现在的文姜寿。
她太熟悉文姜寿了,所以她的直觉强得可怕。
但不可能啊……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害怕,她难以抓住那股在心里面乱窜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她看着眼前的文姜寿,脑海里有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好像她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现在,一半被扔回到了十年前。
在红筱九后退时,它眨了下眼睛,头微微向后仰了一点,嘴角翘起一抹淡淡的讥讽——她的警惕提防刺伤了它的心脏。
于是,它突然抬腿朝她走去。
步伐利落,且迅速。
跟刚才失神呆滞的状态截然不同。
而随它迅速向自己靠近,红筱九的胸口也压上了千斤重石,她使劲掐住掌心,后脖颈和肩胛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它越来越近,她的目光也随之不停上移。
“姜寿,你别这样吓我……”红筱九要哭了。
但它面无表情,都快贴到她身前了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红筱九没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再然后,就是墙了。
就在她转身另寻出路的时候,它已经压了上来。
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眼前空间陡然变得局促幽暗,红筱九能感到它的腿卡在了自己两腿中间,她抬起眼帘又落下,反复几次后才强撑起视线跟它对视。
不清不楚的昏暗里,生出几分暧昧。
它低头看她,乌黑的眼瞳在浑浊的昏暗里,显得更具诱惑性,烧灼人心。
红筱九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着,与它对视时充满惊慌失措。她抬抬手,手掌按在它腹部,这动作似乎是想要推开它,但手腕上却没用一点力气,倒有点欲拒还迎的味道。
与此同时,它冰凉的手掌覆在她脖子上,拇指顶着她的下颌,抬起了她的下巴。
然后偏头亲了上去。
红筱九脑袋霎时嗡鸣得更厉害,心口泛起的激动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和痒痒挠一样挠着她的心脏,那奇妙的感觉几乎让她的血液倒流。
于是她急急收回了撑在它身上的手,转而抓住了它顶在自己下巴上的手,紧紧握着它的手腕。
它动作顿住。
但她仍然不像是要推开它或者阻止它,更像是……害羞的紧张。
它偏偏头,鼻尖若即若离地扫了她鼻尖一下,唇瓣虽未相贴,但呼吸早已交融在一起。
她睁大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它腕间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一切如此鲜活真实。
但是,突然……咚!咚!咚!
声音在一旁楼梯上响起,响亮,且焦急万分。
不待红筱九迟钝的脑海反应出那是什么声音,面前的人就突然被一股力量扯了出去——文姜寿冲上前,一把攥住它后背衣服,半拖半拽,直接把它给扔了出去。
它被拽得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小腿撞到沙发扶手上,身体彻底失衡,整个人仰面摔倒进沙发里。
文姜寿挡在红筱九身前,怒气冲冲地看着沙发里的人,胸膛肩头都剧烈起伏着。
红筱九愣了一刹,然后五雷轰顶,原地石化。
两个文姜寿……
两个文姜寿!
她眼前有两个文姜寿!
它按着脑袋,撑着胳膊从沙发上坐起身,看着挡在红筱九身前的文姜寿,眼神里也是震惊和茫然。
但在一旁落地灯提供的光亮下,红筱九看到它眼神里的茫然来越来重,然后又越来越轻,最后转为清明。
似乎一会儿的功夫,它就卸下了伪装,或者完成了什么人格的转换,随即就见它眼睛一眯,漫上笑意,高高翘起嘴角,笑了。
熟悉的笑容,才不久在哪儿见到过……
红筱九一惊——是码头车站那个人!自己就是没有看错,那个码头车站的工作人员就是文姜寿……吗?
红筱九又目光一歪,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背对着自己,愤怒到肩背都在剧烈颤抖的人。
文姜寿又惊又后怕,她喘着粗气,浑身遏制不住地发抖,满脑子都是刚才它跟红筱九亲吻的画面,她恨不得上去撕掉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皮。
而它呢,它瞧着她发怒的模样,也不着急从沙发上起身,而是看戏一般,笑着一歪身子斜靠在沙发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两人一笑一怒,无声对峙了一会儿,文姜寿才猛然想起要安抚红筱九。
一下子见到两个文姜寿,该把她吓坏了。
而恰在此时,红筱九也犹豫着伸出手,拉住文姜寿的手,轻轻拽动她的胳膊,掰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
文姜寿转身,看着红筱九。
红筱九也睁大眼睛,乱颤的眼瞳急速转动着,她细细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低头一脸愧疚歉意的文姜寿,又看看靠坐在沙发上,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文姜寿”……
紧接着,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摸向文姜寿的手腕——没有伤。
“我知道了,”红筱九松开文姜寿的手,笃定道,“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一定是在梦里。
一定是傍晚时文姜寿强把我拐回家,把我吓到了,我现在一定在做噩梦……不!我根本就没有回到树纤岛,从公交渡轮开始就是我的梦,我一定躺在家里的床上,正在做噩梦。
一定是的。
听到红筱九心神不定的嘀咕,它脸上的笑意更盛,忽然来了一点捉弄人的兴致。
于是它站起身,走上前,胳膊肘压在文姜寿肩上,斜靠着文姜寿,另一只手则捏住红筱九的腮,并轻轻晃了晃。
见此,文姜寿没好气地拍开它的手。
面前紧挨在一起的两个一毛一样的脑袋,让红筱九大脑宕机得更厉害,她看到它动了动嘴巴,看口型是在问自己:“疼吗?”
疼。
红筱九似乎已经灵魂出窍,呆呆地抬起手捂住脸。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文姜寿的习惯是捏自己的耳垂,她不怎么捏自己的脸,因为她觉得那太肉麻,但曾经有一段时间,她又特别喜欢捏自己的脸蛋,那段时间就是那年夏天,她出现人格分裂情况的时候……
红筱九捂着脸的手慢慢移动到自己的嘴巴上,她不敢相信——十年前,或许不是文姜寿变了,而是她身边有两个文姜寿。
“为什么有两个你?”她捂着嘴巴,说话声音闷闷的,筛子似的抖动不止。
文姜寿不敢直视红筱九的眼睛,她抿着嘴唇不说话,似乎真相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东西,而一旁的它则笑笑不答。
都不说。
红筱九已经被吓傻了,她张了张嘴,嗓子没能发出声,而是用气音问道:“谁是,真的?”
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问的不对,问的没有意义。
眼前的两个文姜寿,一个面露无措有点紧张委屈,一个眉开眼笑有点吊儿郎当的,气质截然不同,单从这一点,她就能分辨出哪一个是文姜寿。
但是眉开眼笑的这位,刚刚那种忧郁无神的状态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它刚刚那副模样,真是让红筱九恍惚得厉害,它跟她记忆里那个脆弱的可怜虫完全重合,让她以为十年前那只受伤的小狼崽再次走到了自己面前。
或许她该问的是,它是从哪里来的,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前跟自己在一起的到底是哪一个文姜寿……
红筱九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用力到像是要把脸皮扯下来。
好乱,一团乱麻……
而且,瘆人的是——红筱九看着两个文姜寿勾肩搭背的样子——为什么感觉她们两个的关系很好?嗯?为什么?
“是我。”
红筱九的心思已不在谁真谁假上,但文姜寿一听到红筱九的话,就急于自证,脱口而出:“我是真的。”
它不禁挑起眉毛,嘴角咧到了耳根,那表情像是在说:“慌什么,我又没有想跟你争,没人跟你抢。”
红筱九觉得冷,她靠着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她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两人,良久,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十年前,想要害我的是你们两个中的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