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漫太古》林舒心

10、青山见我未如是

　　次日，徐怀棠和徐若微一起拎着药箱就偷偷摸摸地过来了。
　　“我的大小姐啊，这是哪个狗贼干的？”他急忙过来查探，徐若微轻轻触摸我缠着纱布的胸口，将徐怀棠和闲杂人等赶了出去。然后一边拆纱布查看，一边皱着眉头问我：“傻孩子，疼不疼啊...”
　　我看着她关切的样子，痛感恍惚少了几分。
　　等最后一圈纱布缠开，徐若微的眼里浸满了泪，颤巍巍地皱眉不语，绷着脸不说话，从药箱里取药、给刀消毒，为我剜去坏掉的肉，刚开始已经没有感觉了，直到剧痛使我一下子差点儿昏厥。
　　我的叫声惊动了门外的历德贤，要不是徐怀棠，他就闯了进来。
　　徐若微动作娴熟，很快就上好了药，重新为我换上了纱布。
　　“徐夫人。”我虚弱喊住她，她为我拭去额角的汗。
　　“你知道宣王府的事情吗？”
　　她摇摇头，叮嘱我好好休息，便起身去喊历德贤和徐怀棠进来。
　　-
　　入夏，太后又给汪绍安排了选秀。
　　汪绍去戏班子的时间愈来愈多，大臣疯狂进谏，太后怒不可遏，打算跟皇后谈谈此事，结果李肃卿称病闭门偷溜出宫也被她抓个正着。
　　而守在凤仪殿外的几名侍女和太监受了太后的责罚。我去看司佚，却被他拒之门外。一向嚣张惯了的我，此时却做不了勉强的事了。我未见到他就灰溜溜走掉了。沿着青砖红瓦往外走，看着四方天空里鸿雁正高飞，思索着情从何起才如此般一往而深。
　　我十三岁生辰那日，太后给汪纵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齐尚书家的三小姐，齐嫣然。京城贵女无一不知这位齐三小姐的厉害，自打会走路起，就打的大她三岁的刘家公子满地找牙；七岁那年，偷摸跟着城北篱村的渔民去河边捕鱼，比其中一位渔民捕得还多，养活了半个京城的流浪猫；因过于肥胖，听从大夫嘱咐，齐夫人严加限其饮食，于是齐三小姐更加努力捕鱼然后挣钱去大吃一顿；十二岁那年，城南屡次传闻闹鬼，她夜半三更偷溜去鬼屋一探究竟，撞上了贩卖人口的嫌犯，被抓走差点儿发卖，断食两日，自己从码头偷偷跑回来，一口气跑了五十多里路...至此，如此强壮勇敢的姑娘被世人冠上没人敢娶的头衔，相亲被拒无数，因此太后将其安排给汪纵。
　　“你还真是好运气，恭喜。”我说。
　　他那么心高气傲的人，认为我在笑话他，于是鱼死网破，拉起我的手就跟汪绍起誓：“若我二人至弱冠仍未成婚，请皇上为我二人赐婚，日月为证。”他笑着看我，一脸挑衅。
　　“好啊。来，立字据！按手印！”我索性陪他玩，因为我会和司佚成亲，一定。
　　我自以为与司佚两心相悦，有一日我对他说想与他成亲，在那之后的几日里我便再也没见过他。后来偶然在李肃卿的宴席上见了他，才几日不见他愈发清瘦，眼眸低垂未曾瞥过我一眼，我那样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光明正大地知道李肃卿也看出了端倪。
　　我烦闷至极，借口更衣，偷偷溜进花园，寻至深处隐蔽的秋千，百无聊赖地晃悠着，心事就像枯黄的落叶蹭在脚底，吱呀呀地响；我看着面前被封锁多年的琛嫔旧院，回忆顺着宫墙上的砖纹和藤蔓，回溯至明嘉二十一年，彼时与汪纵肆意妄为的快活竟已那样遥远，我从未有一刻觉得这样孤单。
　　即使是再高兴的时刻，一想到爹娘不在，也都黯淡下来。更如今，我自以为两情相悦之人对我视而不见，就开始想念汪纵了。人总之是很奇怪的生物，不合时宜地随时随地随机随意地想起另一个人来，只是大多数时候，这个随机总爱发生在那一个人身上。
　　忽然，金黄色小花儿从我眼前飘落，落在我的裙摆上，我的秋千来来回回，我头上却一直飘落桂花，我抬眼看，见琛嫔旧院里的桂花树伸出的枝桠上正有一些花儿，往下落着，沁人心脾，我深吸一口，忽而觉得没有那么烦闷了，这突如其来的桂花雨啊，是我此刻心头最爱。
　　忽然墙头那边砰地一声，我警惕地蹑手蹑脚地靠近围墙，围墙那边是封锁多年的琛嫔旧院，地上枯叶沙沙作响，我怕惊扰了隔墙之人，于是踩在秋千上一个跃身翻上围墙，却见那人正是汪纵，手里握着捕蝶网，还有许多散落的桂花，他正捂着屁股忍痛，一抬头看见我便佯装无事，起身道：“你来这儿干嘛？”
　　“来看我们桂花雨神啊。”我说着吹落了几朵桂花，落在他脸上，他朝我伸出手，道：“下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扶住他的手，借力跳下去，琛嫔旧院久未清扫，树木草丛横生，他领着我到院中最大的一棵桂花树下，从墙角扒拉出两个生锈的铁铲分我一个。
　　“时光胶囊？”
　　我们在寂静的院子里挖了半天，终于看见两个瓷罐罐，愈加使劲挖了两下，取出，倒出来，哐哐当当落了一地。
　　“这是什么？”汪纵抱着自己的罐罐，扒拉我的物件。
　　“不要碰我的东西！”我打开他的手。
　　他悻悻地怪声怪气学我说话：“不要碰我的东西～”
　　我的陶瓷罐罐里放的是父亲画的我和母亲，还有母亲画的我和汪纵，还有我画的父亲和母亲。看那些陈旧的画，我心弦被拨动，想必汪纵能和我共情，也只有他。我转眼看着安静的汪纵，他正端详着什么。
　　盯着他我陷入回忆，然后在他突如其来瞥过来一瞬的目光中，我回过神略显局促地东张西望。
　　“看什么呢宋莹？”他略带笑意地看着我，得意溢于言表。
　　“看你两眼怎么跟抓住我什么把柄似的，你这张脸这么值钱呢？”
　　“你说呢？”他转过身正对着我，我不屑再看。此人如此狂妄，与司佚差之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