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礼佛之花 一如往常的 ...
-
一如往常的早晨,楼雨开着面包车从洛春市的花店来到了永秀县的花圃,但这次车上多了两个人。
戚棠棠和杜司程昨晚听了楼雨的解释,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她,楼雨无奈地耸耸肩,“我真没骗你们,你们如果实在不信,明天可以跟我去老家的花圃看一看。”
他们俩听楼雨这样说,怀疑的同时瞬间兴奋起来。
“不过,你们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楼雨提醒道。
“你就放心吧,我们就算说了,也没人信呐,就像今晚,我是死活不信的,明天也得亲眼看到了什么,我才会信。”
一个多小时的驾驶后,三人到了花圃前,戚棠棠和杜司程下车来,好奇地瞪大眼睛挺直脖子左右张望着,他们正身处永秀县的郊野,随处可见金灿灿和绿油油的农田。
广垠的农田包围着一片稀稀落落略显孤单的住宅,看上去定居着七八户人家,几缕炊烟从上方飘远。他们面前的一栋大宅子以高墙围着,银色的厚重铁门已经发灰,看起来年代久远。
“就是这儿了,”楼雨拎着从车里拿出的工具,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动了吱呀作响的铁门,“进去吧。”
戚棠棠和杜司程期待而小心地迈起步子,跟在楼雨身后,两人嗅到了花圃中随风飘出的阵阵香气。
然后是一片绚丽的色彩闯入眼睛,戚棠棠和杜司程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巴张成O型,震惊而兴奋地说不出话来。
熹微的晨光下,万物都才在睡梦中醒来,而面前的花圃,却好像从未睡着,成千上万的各色花朵争相盛放,难以一一言明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大团从天而降的彩虹。
“这里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画!”杜司程如痴如醉地环顾着花圃中的每一个角落,喃喃地说。
“我这是......来到异世界了吗?”戚棠棠嗅到清甜的空气,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花圃占地面积不算小,中间植着四棵代表着四季的花树,分别是樱、合欢、金桂、梅,四棵树一字排开,花朵随风摇曳,花树后的花圃尽头坐落着四间陈旧的小屋,看起来是前人生活的地方。
四周高高的墙壁上,爬满了风车茉莉、凌霄花、茑萝、珊瑚藤、藤本月季和紫藤等十几种不同种类的植物,全部盛放着花蕾,使得四面墙像是四幕巨大的花藤瀑布。
花圃中没有大棚,大部分的花都直接露天植于地面上,少部分花养在盆中放在一层层的架子上,还有一些水生植物养在缸里。
楼雨已经围上围裙戴上手套,拿起剪刀等工具准备干活了,见两人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便说:“你们可以去花丛中看看。”
戚棠棠和杜司程这才一边四处走动,一边茫然而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你的花圃好大啊雨儿姐!”戚棠棠十分惊讶,她觉得这个花圃快赶得上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了。
“它一开始可没这么大,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祖父母扩建后的结果。”
“啊!”杜司程似乎被惊吓到,嚎叫了一声,楼雨和戚棠棠吓了一跳,转头望他,只见他指着那棵鲜艳的红梅。
“现在是六月份,红梅怎么可能开花呢?”他的情绪比昨天晚上第一次听到楼雨说起奇怪的花还要激动。
“这就是这个花圃的秘密所在了。”楼雨轻描淡写地说。
戚棠棠也发现了花圃中不对劲的地方,她在四周走了两圈,问道:“雨儿姐,究竟是为什么啊,所有的花都在盛开,哪怕它们原本不是一个季节的。”
楼雨没有回答,转身走到花圃中央,在合欢和金桂之间的空地上站定,低头看着脚下微微隆起的一小块地面说:“原因就是它。”
戚棠棠和杜司程好奇地围拢过来,看着楼雨的脚边,“这里有什么?”
“看到那块隆起的地面了吗?它下面有个东西,是——一块陨石,有篮球那么大,五十年前,它降落在这里,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坑,带来的火星还把原来的花圃烧了个精光,现在它已经被土埋起来了。”
“哇,真的假的?陨石?”杜司程说着蹲下身,伸手想把它从土里弄出来看个明白。
“别动它!”楼雨制止,杜司程怏怏地缩回手。
“它已经被埋得不浅,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它究竟有何奇异之处,能不能和人直接接触。”楼雨解释道。
“雨儿姐,你刚才说当时花圃都烧了,那么现在这些花都是后来种的了?”戚棠棠问。
“是,也不是,”楼雨顺手折断旁边的一枝栀子花拿在手里把玩着,“大火之后,我的爷爷奶奶见生计被毁,找了其他工作,然而几个月后,一个晚秋,他们想来花圃收拾残局,却发现所有原本被毁的花都已经重新长了出来,并且生出了花苞。当时他们只是卖盆装家养花和为园艺供花,后来鲜花生意流行,花圃中又不断有新的花进来。”
“那些花是怎么自己冒出来的?深秋也不是植物生长的季节啊。”杜司程虽然疑惑,但怀疑已经减少了许多。
“应该与这个陨石有关。”楼雨以脚尖点着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地。
“原来是受天外来物的影响啊,怪不得这个花圃这么神秘。”杜司程紧紧盯着脚下陨石的位置,似乎想要把它看穿。
“雨儿姐,你爷爷奶奶当初为什么没有把陨石搬出去,而是让它留在这里?”戚棠棠问。
“他们在大火熄灭后的第二天就试着搬过,据我爸爸说,它明明看上去只有篮球那么大,但是喊来十几个大人都没能动它分毫,于是就放弃了。”
“还有啊雨儿姐,你刚才说这里的花不都是后来种的,也就是说五十年前的花还在吗?”戚棠棠心底地疑问像小鱼吐出的泡泡,一个个不停冒出。
楼雨点点头,“是的。”
杜司程惊道:“活了五十年的花!怕不是要成精了!”
“那些被烧死的花复生并重新盛开后,再也没凋谢过,就这样一直开着。有时我剪下它们的花枝,它们过几天就会重新长出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后面新种进来的花也变得和它们一样。然而,这些不病不老不死的花似乎都失去了繁衍的能力,没有一朵新生的花是通过花圃中的花培育出来的。”
旁边听着的两人被楼雨的叙述勾得兴致勃勃,早已将疑心丢到了九霄云外,戚棠棠急切地问,“你的爷爷奶奶,还有你爸妈,不可能没发现这些不对劲吧,他们就没研究过为什么吗?”
楼雨撇了撇嘴表示否定,“我祖父母那一代人是很迷信的,五十年前花圃死而复生的时候,他们怕有妖异,请了道士来看,结果道士说陨石是天降祥瑞,再加上花圃风水好,所以晚秋百花盛开是福临门的征兆,他们从此就再也没问过为什么,并且把花圃多次扩建,竖起高高的围墙挡住外人的窥视,完全把它当成了身家性命一样的宝贝。”
“我爸呢......”楼雨顿了顿,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克服复杂的情绪,“他也把花圃当成身家性命一样的宝贝,不过他最爱的是收集和欣赏花草,对陨石没什么兴趣,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多数种类的花,都是他弄进来的。”
“楼老板,你昨晚说你的花能受人情绪影响,也跟陨石有关吗?”杜司程终于回过味来,开始追根究底。
“是的,只不过不同的是,种在花圃里的花如果受到影响能很快恢复,但离开花枝的那些花只能不断枯萎下去。”
杜司程轻哼了一声,“这些花真娇气,如果说受情绪影响,那么也该受好情绪影响才是,所以在持花人很快乐的时候,它们会美得更上一层楼吗?”
楼雨笑了,笑容和逐渐明媚起来的阳光一样温暖,“会的,我上高中的时候见过爸爸把花卖给了一个特别幸福的人,整个花店的花都跟着挺拔鲜艳起来。”
“好的情绪会滋养花朵,不过,”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坏的情绪会毁坏花朵,而毁坏往往比滋养容易得多。”
“雨儿姐,碰到昨天晚上那种情况,你祖父母和父母都是怎么处理的?”戚棠棠问。
“只能找到持花人,想办法拿回花,然后将它烧成灰,经过家里人几十年的试验,火烧是最有效断绝它继续影响花店和花圃的办法。”
“哦——怪不得你昨晚那么着急把康乃馨都烧了,也怪不得每次别人来买花你都要记下他们的姓名、电话和住址,我还以为单纯只是为了发展会员呢。”戚棠棠恍然大悟。
“就算这样,也还是会很难找,这时候就得靠它了。”楼雨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个鹌鹑蛋大小的仪表类的东西,摊在掌心给二人看,“它叫探花球,是我奶奶发明的,她之前在陨石上敲下一小块想做成饰品以作纪念,后来每次她焦头烂额地寻找出事的花的时候,总会发现手链上那小小一片黑色石头指着某个方向,她试着按照那个方向走,往往能找到持花人。所以后来,她做了这样一个小东西用来寻花,指针尖上那一小块东西就是镶嵌上去的陨石碎片。”
“我看看!”杜司程探头到楼雨掌心上方,仔细观察着。
“旁边靠靠!”戚棠棠也把头凑过来。
“哇,太有意思了,”戚棠棠不停感叹,“不过幸亏雨儿姐家就这一家店,要是多开几家,或者把花卖到了外地去,万一出点事那不得麻烦死啊。”
楼雨笑道,“大多数拿到花的人都还是开心的,至于外地......目前所有和枯萎危机相关的事件都发生在洛春市内,或许花朵之间的联系和影响有距离的限制。”
“之前也确实发生过很严重的危机,并且因为我爸没有及时解决,不但花店里的花都枯死,花圃里的花也都萎靡欲谢,毫无生机,那次花店关门停业了半个多月。”
“怎么回事?”戚棠棠和杜司程从探花器上抬起头来问道。
楼雨收起了探花球重新装回口袋,“这个故事,以后再详细讲给你们听。”
她走回郁金香的花丛边,重新拿起工具,“现在我的秘密都说的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是时候干活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杜司程趁时间还早,学生们还没来上课,回市内后帮楼雨和戚棠棠往花厅里搬那些刚从花圃中采下的鲜花。
“楼雨,你那个花圃我还想再去看看,真的太美了。”杜司程感叹道,“我还想把它画出来。”
楼雨不以为然,“这种天气七点多就三十度了,你确定?”
不等杜司程回答,戚棠棠道:“下次可以再带他一起去,这些天花店的生意很好,花圃那边工作量不少,他也算是个劳动力嘛。”
杜司程道:“我可以帮忙,下次带我去吧!”
楼雨答应了,这些日子正是洛春大学的毕业季,许多毕业生答辩、聚会、拍照等活动产生了不小的鲜花需求,再加上洛春市作为知名的旅游城市,每年暑期都会迎来很多旅行拍照、结友同游的外地人,坐落在晴云广场的花店生意自然很红火。
三人刚搬完鲜花,楼雨正打算把面包车开到停车位里停好,只见一个身穿白底紫色碎花裙子的女人走了过来,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材匀称,虽然生了皱纹和些许白发,但并不影响优雅的气质。
她没有注意到楼雨,而是直接向店门口的戚棠棠打招呼:“棠棠!”
戚棠棠转头,神色惊喜,“妈?你不是去上班,怎么来这里了?”
戚棠棠长得和她妈妈十分相似,不过她的面相看起来更精致,而她妈妈则比她更大气一点。
“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今天那个来做讲座的教授,得给他准备一捧花,想着我的小棠棠工作的花店离学校不远,就来你这儿看看咯。”说着,她走到女儿身边,帮她理了理因搬花弄乱的头发。
接着她扫视了店内的环境,点头赞道:“真不错,很清新优雅的一家花店。”
看到杜司程,她问:“这位是?”
戚棠棠忙介绍:“他就是隔壁美术教室的老师,杜司程,刚才帮我们搬鲜花呢。”
杜司程笑着对戚棠棠的妈妈点点头,“阿姨好。”
戚棠棠妈妈热情地说:“棠棠在家里提起过你,说你经常帮她们忙,真是非常感谢。你还是华仁大学毕业的呢,很厉害啊。”
戚棠棠想到自己在家经常吐槽杜司程的抠搜与吊儿郎当,神情闪过一丝紧张,杜司程听到她妈妈这么说,有些怀疑,但还是很礼貌地回道:“没有没有,谢谢阿姨,作为朋友,棠棠对我评价太高了。”说罢以质询的目光看了戚棠棠一眼。
“老板呢?”她见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问道。
楼雨在她身后走进店里,微笑道:“我就是老板。”
戚棠棠的妈妈转身看见她,然后很快握住了她的双手,楼雨感到她的手十分温暖,但在这燥热的天气里自己却并没有感到不适。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微笑中充满感激,握着楼雨的双手友好地上下动了两下,“真的要谢谢你,谢谢你收留棠棠,她很喜欢在这里工作,很喜欢你的花店......”
楼雨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笑着说:“这用道什么谢呢,棠棠在这里工作很认真,帮了我不少忙。”
此时戚棠棠已经搭配好了一束常用的送给客人的花束,走到自己妈妈身边:“妈,你不是要买花?就是送给华仁大学来的海秉义教授的吗,这两天常听你说。”
“对,就是给他的。”
“好奇怪,他为什么趁着毕业季来讲座啊,真的有人去听吗?”
“这位教授是脑科学领域中的顶尖人物,本次讲座也是半年多前就说好的,可他一直太忙分不开身,只好拖到现在,不过肯定会有不少学生去听的。”
“哦,那就好,这样你就不会白忙一场了。”
她妈妈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宣老师要抓紧时间了,楼老板,结账吧。”
楼雨赶忙摆手,“这花自然是要送给阿姨的。”
“不行孩子,”戚棠棠妈妈正色道,“棠棠是你的朋友和店员,但我是你的顾客,该给的一定要给。”
楼雨还要再说什么,戚棠棠端详了那束花几秒,“妈,给一百五差不多。”
“棠棠!”楼雨语气中带着责备,“阿姨,真不用......”
“好嘞,”她无视楼雨的话,走到二维码旁边扫码付了款,“好了,这样棠棠这个月的提成也会多一点了。”
戚棠棠笑着,“谢谢妈!”
“好了,我走了。”戚棠棠妈妈抱着花走出了店门,然后又转身道:“棠棠,好好工作。还有楼老板、小杜,谢谢你们跟我女儿交朋友!”
戚棠棠觉得脸上发热,推着妈妈的后背,“好了这位老师,你要迟到了!”
三个人站在店门前,目送她拦下一辆出租离开了。
“啊,多么富有魅力的女性!”杜司程感叹道。
“喂,我妈有我爸呢。”戚棠棠在一旁装作生气的样子,实则心里很骄傲。
“我知道,你爸真是好福气。”杜司程啧了两声,“你也是好福气,你妈妈这么好,跟你就像朋友一样。”
“那当然。”戚棠棠的骄傲溢于言表。
“你回去告诉阿姨,欢迎她常来,我也很喜欢她呢。”楼雨笑道。
杜司程叹了口气,“要是我爸妈也能这样就好了。”
上一次拒绝相亲和父母争执之后的几天,杜司程和父母之间越来越无话可说。而楼雨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温情的嬉笑依偎,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看到一些学生陆续进了美术教室,杜司程说了句“到时间了”便回去上课了。
“一会儿给你送早饭!”楼雨对他的背影喊。
然后和戚棠棠继续回到花店收拾起来。
片刻后,三个老太太走进了花店,看起来都六十多的样子,楼雨正在调配保鲜剂,看到客人招呼道:“欢迎光临,三位婆婆需要什么?”
其中一个挎着布包,身形壮实的老太太道:“就我自己买花,你们店里有什么礼佛的花吗?”
“礼佛?”楼雨十分惊讶,她自己还从没卖过礼佛的花,也不知道什么花适合奉在佛前,转头向戚棠棠求助,却见她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看来不常有人买花献佛,”老太太和颜悦色地问,“你们店里有莲花、香水百合、长寿花或文殊兰吗?”
“现在店里只有香水百合,您要多少?”楼雨道。
“给我来十枝吧,十全十美。”老太太一边笑着,一边从装着一根很粗的香柱的布包里掏出纸巾,擦擦自己汗津津的面庞。
戚棠棠很快把花包装好,老太太付了纸币。
“三位婆婆是要去开云寺吗?”楼雨习惯性地打听客人的信息。
“是啊,我们仨从隔壁市跑过来的,开云寺可是千年古刹,今天是十年一次的祈福法会的最后一天,当然不能错过。”
楼雨一听是隔壁市的,且知道花会摆在开云寺里,便不再问她姓名住址等信息。
老太太眉目舒展,神色虔诚,“你们洛春人是不是三天两头就去寺里拜一拜?听说开云寺可灵啦。”
楼雨只有小时候去寺里玩过一次,平时她都对挤满信徒和游客的寺庙不感兴趣,但她应景地点点头,“对,好多人经常往开云寺跑。”
老太太的两个同伴挎着的布包里也有一截长长的香露在外面,她们向楼雨打听了去寺庙的地铁和公交,便一起离开了。
戚棠棠埋头在花厅的一小摞书中翻找着,皱眉道:“这些花艺书、花店经营手册、鲜花大全也没有说过供佛用什么花好啊......”
楼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这种小众的需求书里是不会写的,我们自己查一查记住就好了。”
戚棠棠放下书,“确实小众,人们去寺庙也就是上香,很少献花的,可见刚才的老婆婆很虔诚了。不过开云寺我没怎么去过,我家里人也都不信这个。”
话音刚落,她一抬头便看到刚离开的老婆婆重又出现在门口,戚棠棠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被老婆婆听了个正着。
戚棠棠尴尬地微笑着,用眼神向楼雨示意。
“怎么了婆婆?”楼雨问道。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包落在你们店里了。”她依旧和颜悦色的微笑着,手指着长桌花影下的棕色布包。
“我拿给您。”楼雨走过去,将包递给老婆婆。
“谢谢,”老婆婆道了谢,又转头走到戚棠棠面前,戚棠棠笑笑,手紧张地在围裙口袋里握起了拳头。
“小姑娘,你还这么年轻,不信很多东西都是正常的,但是老婆子我作为一个过来人,还是想劝你一句,有些东西信了没害处,还能多条路走,你说是吧?”
戚棠棠听着老太太热情的建议,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喉咙发干,心里觉得十分怪异,但还是勉强笑着点头,“嗯。”
看到戚棠棠不自然的神色,楼雨皱起眉头,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婆婆,拿到包就快去吧,去晚了要排长队。”
听到楼雨这样说,老太太便赶忙离开了。
戚棠棠长长吐出一口气,楼雨拍了拍她的肩,两人继续整理起来。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楼雨一看,是胡玲打来的,心下顿时一紧。
按下通话键,她听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喂,雨儿,是我。”
“妈,有什么事?”
“你最近怎么样,忙吗?”
“最近挺好的,不忙。”
“哦。”
母女二人沉默了两秒。
“雨儿,我想等几天去看看你。”
楼雨突然心跳加速,手也用力紧紧握着手机。
“啊,好啊,你来......你来好了......要在这边住下吗?”
“嗯,要的,上一单大生意刚结束,我住个三天,给自己放放假。”
“好,”楼雨心里又紧张,又有些欢喜,“我给你晒条被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嗯......不用了,还有个人跟我一起来,我们去住酒店。”
楼雨的心刹那间如坠冰窟,刚才的欢喜变成裹了糖衣的黄连,她拿手机的右手手心冒出冷汗,换了左手拿手机,将右手在围裙上擦着。
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能避免让她们伤痕累累的母女关系再添新的伤疤。
“雨儿,你在听吗......”
楼雨强打起精神,酸涩的喉头尽量装出很平常的声音:“在呢,那个人......你找了新......哦,你带对象一起来是吗?”
“嗯,是的。”
“这个男人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楼雨本来打算一点也不多问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但终究没忍住。
楼雨妈妈轻笑了两声,似乎很幸福,她的声音里流露着满足,“好,这个人对我很好,只不过,这个人不是男人,是女人。”
“什......什么——”
又一道晴天霹雳,楼雨大惊失色,禁不住喊了起来,在一旁出神的戚棠棠吓了一跳,投来关切的目光。
楼雨只觉得自己现在外焦里嫩,冰火两重。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错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没听错,雨儿你......不赞成吗?”
“我有什么赞成不赞成的......我是说,你觉得好就好了。”
“嗯,她人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母女俩又寒暄了几句,道了别,楼雨挂断电话,人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
戚棠棠好奇地走到楼雨身边晃了晃她的胳膊,“雨儿姐,你还好吗?”
楼雨的目光无神,表情麻木,“棠棠,你敢信吗?我妈跟我爸离婚八年了,她现在跟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戚棠棠目瞪口呆,也说不出话,片刻后她在楼雨面前竖起一个大拇指,“阿姨真是够特别!”
楼雨哭笑不得,她现在也说不出自己是因为妈妈身边有了新人而难过,还是因为她现在很幸福而宽慰,亦或是因为人事变幻而感到苍凉。
但最多的还是突然发现自己老妈成为女同带来的那种震撼吧。
接着她便坐立难安起来。
“她们等几天就会来,为表示礼貌,我得好好准备一份礼物才行。”她一边说一边来回在屋子里踱步,“送什么好呢?得要够特别的才行......”
戚棠棠一边收拾花,一边给她出了很多主意,但都被楼雨否定了。
突然,她想到洛春市除了很现代很商业的晴云广场,还有许多旧店老街在卖一些洛春市独有的特产和文玩商品,用来当做礼物或许比从商场和网上购买的东西有诚意得多。
“棠棠,我现在就出门去外面几条老街看看,你自己看店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差不多时候你就下班!”
“好的雨儿姐。”戚棠棠应道。
楼雨急匆匆背上一个包,拿起电动车钥匙出门了。
时近中午,楼雨顶着烈日来到了一条老街的入口,这片建筑与街道还保留着两三百年前的古香古色,平时安宁闲适,此刻两侧的飞檐下却涌动着络绎不绝的游客。
夏日虽烈,但老街旁边就是一片极广的湖泊,凉风习习,也算惬意。
楼雨在入口处找到了停车点,打算下车步行进入,寻找自己记忆中那家支持定制点心的老字号“同心斋”。
然而,随着她下车的动作,一股牵拉感猛地传来,楼雨赶忙回头,发现自己的白色长裙被绞进了后边的车轮里。
出门太急,她穿了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连衣裙就出门了,没考虑骑车是否方便的问题,此时只好暗叫倒霉。
好在裙子够宽阔,她一边将电动车倚在自己腰部,一边转身低头去将裙边从车轮里往外拽。
然而裙边不知绕了几圈进去,楼雨只觉得越拽越紧,热烘烘的空气让她脸上的汗珠直往下滴,她的耐心也逐渐干涸。
“烦死了!”她低声愤愤地说,伸手擦了一下额上的汗。
在少人注意的角落里,楼雨正要暗自发作,却听得一个清朗的男声:“呃——你需要帮忙吗?”
楼雨循声抬头,只见眼前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着一蓝色衬衫搭白色短裤和运动鞋,头戴灰色鸭舌帽,一边肩膀背了个包,脸上还有一副墨镜避光。
一看就是外地游客,楼雨心想。
她此时的样子狼狈不堪,如果可能,她更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
但现在还是接住对方抛来的橄榄枝比较好。
楼雨尴尬地笑说:“谢谢!你能帮我把裙边弄出来吗?”
男人点点头,蹲在后车轮边开始查看裙边缠住的方向,并一点点将它绕出。
楼雨感到自己的裙子被不停拉扯了好多下,暗自庆幸裙子够长,不然怕是会走光,那样更丢死人了。
突然裙子的牵拉感消失了,男人拍拍手站起身,“好了。”
楼雨看到自己的裙子果然被解放了出来,只是有一段裙边断裂了,松垮地拖在地上。
“谢谢你!”楼雨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但只看到了他墨镜上自己的倒影。
“不客气,举手之劳。”接着他摘下了墨镜,楼雨对上他的目光,出乎意料地,与热心助人的行为相比,她觉得他的眼眸却没多少热情,虽然也很好看,但整个人的气质比他戴着墨镜的时候冷峻了一些,就连那抹微笑,也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气息。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楼雨问。
男人犹豫了两秒,笑道:“算是吧。”
楼雨指着不远处的老街,“这里就挺好逛的,可以进去看看。”
男人点点头,然后客气地说:“谢谢推荐,看着是挺热闹,不过我现在有事,晚点再来逛。”
他将背包往肩上挪了挪,“那我先走了,再见。”
“好,再见。”
望着男子转过身去的背影,楼雨又赶忙大声道:“谢谢你!”
男子回过头向她笑笑,挥了挥手离开了。
楼雨感到两颊火热,可能是天太热了吧,她想。
如果刚才趁机和他加个好友就好了,她又想。
“哎呀!”她拍拍脸,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弯腰将最下面一截被破坏的裙边扯了下来,裙长顿时从及踝短到了小腿。
然后她顺着人潮挤进了老街之中。
花店里,戚棠棠和杜司程各自对着手机刷外卖软件。
“嗯?这是什么味儿?”戚棠棠忽然警觉起来,那是一股发腻的香味,掺杂在店内的清香中,再仔细闻闻,还能从那股腻香中发现一丝腐臭的气味。
“没什么味儿啊。”杜司程伸长了脖子四处嗅着。
“你的鼻子,早就被颜料熏坏了。”戚棠棠说着,又突然觉得这股香味有点熟悉,脑海中闪过了前不久一室萧条的景象。
“难道?这种气味只有在枯萎危机的时候才会出现?”戚棠棠被自己的念头惊到,赶忙站起来在花厅里走来走去,仔细查看每一朵花的情况。
嗅着越来越浓郁的那股腻香,她最后在一束香水百合前站住了脚步。
香水百合,百合中的女王,原本纯白高贵的花瓣上此刻出现了许多斑点,典雅馥郁的香气在戚棠棠闻起来已经变质刺鼻。
“糟了!”
今天目前为止只有一人买过香水百合,就是那个去开云寺礼佛的老太太。
“为什么去寺庙还会出事啊?”戚棠棠实在想不通,因为一提到寺庙,她就会想到心如止水的和尚师傅和寻求内心宁静的一众香客。
“先别急,我先给楼雨打个电话。”
戚棠棠检视着其它的花,它们都还好好的,杜司程在花厅里来回踱着步子,给楼雨打去了电话。
然而几通电话拨过去,楼雨还是没接。
“这要怎么办?”她焦急地环视花厅。
“我们先去寺庙看一看,反正只要找到花,然后把它拿回来就行了。”
两人乘地铁去了云开寺,买票进入寺中,正午光景,寺中还是游人如织。
“我去——”杜司程手搭凉棚,望着偌大的寺院,发出一声感叹。
“好在布局是对称的,我们分头去找,”他指着大门左边的方向对戚棠棠说:“你找那边,另一边我来,中间的最后去找,找到了手机发消息。”
“嗯。”戚棠棠点点头,两人快步走开了,各自去找那束正在腐朽的香水百合。
天气实在太热,戚棠棠疾步走着,感觉自己在做桑拿,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忽然,一阵凉爽的微风从旁边的观音殿中吹来,戚棠棠识别出微风里夹杂着的那股熟悉的腻香,心下一喜,向观音殿前的人群中挤去。
鎏金庄严的观音像高高在上,菩萨低垂的慈悲目光睥睨着在她脚边跪拜磕头的人,香烟袅绕,飞向天际。
戚棠棠终于进入大殿挤到了佛像前,然而她并没有像身边的其他游客一样,等着垫子上的人起身后抢着跪上去,而是伸着脖子瞪大眼睛,仔细看着佛像前供桌上一丛丛的鲜花。
那股惹人不适的腻香告诉她,祸源就在这里,她努力无视身后游客的抱怨声,坚持站在前面寻找着。
终于,供桌后面,几朵盛放的曼陀罗花下,她看到了发黄垂首的花枝,像是店里卖出去的香水百合。
楼雨订完点心,拨回杜司程的电话,听到花店出事了便匆匆赶回。在花店门外就隐隐感觉到了花厅里的凄凉,打开门进去一看,果然是一场严重的枯萎危机,她出门前还生机勃勃、热烈如火的一束嘉兰此时就像垂死之人床前摇曳的蜡烛。
“好吧。”楼雨喃喃道,倚着花店的门蹲下来。
这种情况她不是第一次遭遇,她也知道这是她经营这家花店必须面对的事,她祖父母和父母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看到早上刚布置好的美丽这么轻易就变得满目疮痍,就在自己出了趟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心中涌上了十分无助的挫败感和无意义感。
“算了。”她站起身,忍着心中的疲惫将枯萎严重的花撤下来。
正忙着,突然门铃一阵响动,她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约摸五十多岁,在下午两点钟光景炎热的天气里穿了一套笔挺的西装,一只手还提着公文包,目光沉静锐利,两道浓眉横压在眼睛上方,显得面容严肃沧桑。
“不好意思,本店的花暂不出售。”楼雨对他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沉郁。
那位客人闻言略一惊讶,却没有要转身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离门口最近的小桌边,伸手抚弄着那束萎掉的嘉兰。
“是店关了一段时间吗,这些花怎么都这样了?”他缓慢而低沉地问。
“是的。”楼雨继续撤下枯萎的花,随意应付着好奇的客人。
“可惜了,这些花都好得很呐。”
楼雨沉默不语。
客人也不再说话,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她,感受到奇怪的目光,楼雨转头看向他。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他突然问。
“是。”楼雨不知这个客人怎么这么多话。
他突然轻笑了一下,“我以前好几次来过这里买花,那时候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男人。”
原来是老顾客,楼雨心里的戒备松了很多,“那是我爸。”
“哦,”客人看起来了然的样子。
正在此时,戚棠棠和杜司程回来了。
杜司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下午时间到了,我去上课了。”
戚棠棠对他挥挥手,杜司程便回美术教室去了。
“雨儿姐,按照你说的,我们在路边把花烧了。”戚棠棠邀功似的对楼雨说。
楼雨看看那个还在店里的男客人,戚棠棠这才注意到他。
“你们忙,既然暂不售花那我下次再来。”男人微微一笑。
“好,您慢走。”楼雨终于挤出一个微笑。
戚棠棠继续说着那束香水百合的事,“雨儿姐,我真没想到,佛寺里的花会变成那个样子,看到我发给你的照片了吗?真是好严重。”
楼雨无奈地耸耸肩,“早知道就不卖给那个老太太了,都怪我经验不足没有想到。”
顿了一下,她又说:“其实我家开花店这么多年,哪些场合的用花比较危险家里人都记了下来,大多数危机的时间、原因也都有记录。只是......这些资料在我爸的那场车祸里被毁了。”
“啊,那些资料很珍贵的......”戚棠棠十分惋惜和同情,她安慰楼雨:“没事雨儿姐,我们再从头摸索!”
楼雨不置可否地笑笑,只觉得心里很乱。
“这次真的太意外了,开云寺里一派祥和,没有什么很糟心的事发生啊。”
楼雨沉吟片刻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猜寺庙里的香客不像他们表面上那么平静。”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奇怪的花或许不仅能感受到强烈的痛苦,还能感受到那些如慢性毒药般存在于人心中的焦虑、恐惧、欲望,只是平常情况下这些不怎么激烈的心境没有让花迅速枯萎。在佛像前就不一样了,跪拜它的人太多,而它又能最大程度地唤起人们心中的焦虑、恐惧、诸多欲望。”
“的确是这样。”戚棠棠想到自己之前也认真考虑了要不要拜佛去求一求,求神佛能让自己的脚恢复正常。
这件事曾经让她深陷抑郁,她是在看到父母的眼泪和逐渐增多的白发后才毅然决定跟过去告别的,她放下了过去的荣光,放下了追寻恢复如初的希望,才放下了命运转折后面临的巨大痛苦。
然而那个老太太又勾起了她一丝不安分的希望,这希望如一把舞在她心尖上的刀刃,传递着危险的疼痛信号。
经历这次枯萎危机后,戚棠棠回想起过去那段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光的日子,她决定把什么求神拜佛的事都远远甩到脑后去,不被虚无飘渺的希望牵着鼻子走。
“一直这样不是办法,”楼雨说着,走到保鲜柜前仔细观察着里面的花,“每次出事的时候保鲜柜里的花是被破坏得最少的,或许我们可以钻研钻研......”
此时,风铃又响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楼雨在保鲜柜旁站起身,向客人看去。
“是你?”
“是你?”
楼雨和男子异口同声地说,戚棠棠在一旁惊讶地望着两人。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今天在老街入口解救了她裙子的那个人,他此时没背包,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中分背头使他显得更加成熟硬朗,楼雨对上那双好看而清冷的眼睛时就认出了他。
“对,这是我的花店。”楼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变好了许多,只是店内现在一派凄凉的场景太不合时宜。
“你的花店?”男子神色惊讶地环视着花厅,看到那些枯萎的花,他的眼里不是惊讶,而是有些略微的兴奋。
随即他镇静下来,露出玩味的笑容,“正巧我要买一束花。”
楼雨顿时尴尬起来,“抱歉,店里的花情况不太好,暂时不做生意。”
男子向前走到离楼雨两步远的地方,清冷的眸子对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优雅地说:“既然不做生意,那么能否请花店小姐看在我之前帮过她的份儿上送我一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