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我有》沧海惊鸿

36、第36章

　　这一夜，苏凤城睡得极好。没有梦魇，没有疲惫，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是通透的。
　　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阿娘暂居的偏厦。
　　这是苏凤城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处偏厦。她第一件想到的，就是这里太小了，一张床便占去了一半的地方。住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委屈阿娘了！

　　苏凤城心内叹息，已经察觉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隔着一重珠帘，能隐约看到梳妆台前阿娘的背影，正坐在那里，由两位侍女伺候着梳妆。
　　柔和的阳光自窗棂透进来，有几缕照在阿娘的寝衣上，月白色的寝衣登时就被镀上了淡金色，让阿娘的背影看起来既柔和又遥远……
　　苏凤城眨了眨眼睛，阿娘与侍女的对话便在她的耳边清晰起来。她听到阿娘说：“把那支舞凤钗拿来……对，就是凤头高扬的那支。”
　　侍女应声从命，已经去开阿娘的首饰匣子，苏凤城则眉心一跳——
　　她知道那支舞凤钗，很漂亮，她小时候第一次见的时候还向阿娘要来着。当时阿娘说什么来着？阿娘说：“别的都可以，等我们凰儿长大了，都可以给你。不过这支钗呢，是阿娘最在意的人给阿娘的，阿娘得留着它。”

　　苏凤城那时候年幼，还天真地沉溺在父母恩爱的幻想里，便因为这支钗是老爹送给阿娘的，没准是定情信物呢。
　　她记得当时的她还嘻嘻地笑，说：“爹爹待阿娘真好！”
　　换来的是阿娘的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后来，苏凤城渐渐长大了，见了世面，便知道那支钗的形制、样式、做工，绝不是出身贫寒的老爹负担得起的。此时的苏凤城已经有了很多首饰，她辨得清内造和市造的区别，更分得清楚不同时代的首饰不同的风格。比如这支舞凤钗，其造型比现下流行的样式更典雅、大气，便是钗首的那只凤凰高昂的头，就不是眼下时兴的凤钗钗头做颔首、低敛的模样。只有在承天朝那种女帝当朝、女子活跃于朝堂的时代，才会有这种张扬的风格。
　　苏凤城内心里早已经有了确定：这支凤钗，必定是当年承天皇帝送给阿娘的。
　　要知道，阿娘曾经是承天皇帝最喜欢的孙辈，亦是承天皇帝最倚重的左右手。可是，阿娘为何今日要戴这支钗子呢？
　　苏凤城心中隐约有些阿娘要做什么大事的猜测。

　　“醒了？”耳畔是阿娘熟悉的声音。
　　苏凤城答应一声，撂开珠帘，三步两步凑到阿娘的身边：“阿娘起得好早！”
　　被长宁长公主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谁像你那么懒？都日上三竿了！”
　　苏凤城嘻嘻笑，趴在阿娘的肩膀上看镜子里的人：“阿娘真好看！”
　　被长宁长公主乜斜一眼：“梦里吃了蜜了？嘴巴这样甜？”
　　苏凤城的笑意更深：“根本没做梦，一觉睡到现在。阿娘本来就好看，还用女儿吃了蜜再夸吗？”

　　长宁长公主被她逗笑，却忽的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指捏了捏苏凤城的脸，又嫌弃地捻了捻手指，仿佛挥去什么脏东西似的：“好丑！”
　　苏凤城：“？”
　　长宁长公主已经回头吩咐侍女：“唤阿严来。”
　　苏凤城正不明就里呢，严姑姑已经应诺而来。
　　长宁长公主拨开镜子里苏凤城与自己贴得极近的脸：“阿严，快给她把这伪装卸了。”
　　说着，又露出了越发嫌弃的表情：“我可不会生出这么丑的娃娃！”
　　苏凤城：“……”
　　满屋的人都不禁莞尔。

　　严姑姑手巧，三下五除二便卸去了苏凤城的伪装，欠声道：“是奴婢疏忽，让大小姐带着这东西入睡。大小姐快看看，伤没伤着肌肤。”
　　长宁长公主哼了声：“不怪你，怪她自己！挺大的人了，还不懂得照顾自己！”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眼睛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苏凤城的脸，生怕留下什么印记。
　　其实苏凤城的皮肤底子很好，加上严姑姑伪装的手段也了得，这会儿脸上只是微有些不适，洗把脸也就好了。何况，苏凤城压根就没把“伤着肌肤”什么的放在心上。她大喇喇地一摆手：“没什么！皮相而已。”
　　被长宁长公主照着手背轻轻给了一巴掌：“你倒是想得开！那只是皮相吗？那是你娘亲我怀胎十月受苦熬出来的……”
　　长宁长公主原本只是玩笑语气的，不知怎么被触动了心事，面上便有些不悦：“苏凤城！你若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绝不与你干休！”

　　重生之后，苏凤城是当真觉得这副精致皮囊是最最没用的东西，扮丑就扮丑，她无所谓的。莫说是扮丑，就是她真的变成了如“程娘子”那扮丑，她也不会觉得如何。若她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手段，这副精致的皮囊的结局，也不过是和上辈子一样，做了别人的禁脔与登天的垫脚砖。
　　可是阿娘显然不这般想，她都唤出自己的全名了，苏凤城就知道她真的生气了，忙赔了笑脸，抱了她的胳膊，晃啊晃：“阿娘，我说笑的！”
　　长宁长公主的容色仍是冷然。
　　苏凤城唯有继续软声道：“阿娘生我的时候，吃了那么多的苦，我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苏凤城曾听宋姑姑说过，当年阿娘怀自己的时候，因为胎气不稳，险些落胎。太医院里的那些老太医们开的保胎药那么苦，阿娘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儿，成日里一碗接一碗地喝那些苦药汤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后来好不容易胎气稳定了，可是自己出生的时候因为是臀部先出来的，脐带缠脖，险些窒息而死。
　　太医院的老太医们说要喝促生产的药，好让孩子快些出来。其实当时存的心思是甭管孩子死活，长公主是无论如何不能有事的。但是阿娘坚决不答应，就算大汗淋漓、疼得要死要活的，她犹发狠地说，谁要是敢喂她吃药伤了她的孩子，她就灭他满门！
　　老太医和产婆们这时候哪敢出声？就是一直守在门外的文善侯都被吓得够呛，宋姑姑她们这些贴身侍候的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幸好结局不错，苏凤城最终被生了出来。不过，代价是，长宁长公主足足挨了三个时辰的疼，几乎要生生疼死。

　　这般算起来，自己这条小命儿，当真是阿娘拿命换来的。阿娘对自己爱逾性命，听到自己不在意这副身体的时候，怎会不伤心动气？
　　想及此处，苏凤城心生愧疚，挽了长宁长公主的胳膊：“阿娘，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长宁长公主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苏凤城被她看得心内发紧：“阿娘？”
　　总觉得她的眼神里存了太多的东西，有些苏凤城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长宁长公主这时已经挣开了她手臂的束缚，脸色回复如常：“回你房间去。”
　　苏凤城才不答应：“我不走！”
　　长宁长公主略有动容，但语气仍带嫌弃：“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苏凤城：“我在这里陪着阿娘啊！阿娘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长宁长公主眼神松动，但鼻腔中已经哼了一声：“不是嫌我这里屋子窄小吗？”
　　苏凤城回答得特别快：“阿娘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长宁长公主的身躯明显晃了晃，但她一向心思内敛，不愿让女儿看到自己的心潮波动，便已经垂眉敛眸，吩咐宋姑姑：“让厨房准备午膳。“
　　已经日挂中天，确实是该用午膳了。
　　宋姑姑应是，刚要退下，又被长宁长公主唤住：“你去小厨房，亲自下厨，做几样菜来。”
　　待得她把那几样菜吩咐给宋姑姑，苏凤城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那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宋姑姑的厨艺最好，她从小就喜欢吃宋姑姑做的菜，不过因为是阿娘的亲信，宋姑姑不轻易下厨。阿娘此番特意让宋姑姑可着自己的口味做吃食，不是在哄自己又是什么呢？阿娘都哄自己了，肯定不再生气了啊！

　　苏凤城很懂得投桃报李……不对，应该说是很懂得孝顺阿娘，忙接口道：“厨下有新鲜樱桃吧？宋姑姑再做个樱桃毕罗可好？”
　　宋姑姑会意，眼中含笑：“是。”
　　只听苏凤城又道：“我还不饿，时间也来得及，姑姑再做个胡饼。索性再做个酪樱桃——”
　　被长宁长公主打断：“哪吃得了那么多！”
　　这般说的时候，她的嘴角都是挂着笑的。因为苏凤城刚刚提到的，都是她爱吃的点心。女儿在意她的心思，她是懂的，只是……

　　宋姑姑做事向来利落，不到半个时辰，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午膳便出现在了苏凤城面前。苏凤城一点儿都不怀疑，若不是这张桌子小，偏厦里摆不下，以宋姑姑的能力，还能做更多样。
　　樱桃的果香，和胡饼的焦香味飘入鼻端，苏凤城忍不住耸了耸鼻翼，似乎明白阿娘为何钟爱这样的点心了。
　　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听阿娘和宋姑姑聊当年的往事，苏凤城实在觉得快乐。若是一辈子都这样过，都不觉得辜负了。

　　她正再次夹起一块樱桃毕罗要送入口中，便见严姑姑匆匆而来。
　　长宁长公主抬眸：“何事匆忙？”
　　严姑姑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付家的人……想求见殿下您。”

　　付家？！
　　苏凤城先是眉心狠跳——
　　难道付忠，还没死？
　　这是来……求阿娘庇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