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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原来十三年前的风雪从未停歇过。

      看到眼前的一幕夜岚如此想到。

      面容娇美的妇人一头撞开夜阑钳住青年男子的手,将人护在怀里。

      而夜阑右手的刀刃刺穿血肉,扎入妇人后背。

      灵动的眸子逐渐失去了星光蒙上尘埃,鲜血顺着女人身子缓缓淌下,开出艳丽的花,接引灵魂来到彼岸。

      “娘!”

      男子只来得及回抱起身子逐渐软下的妇人,呼喊一声也被利刃收割了性命。

      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没有那道特殊的银铃声,夜岚也一眼认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他似乎又一次置身于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收到此生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没有私心的善行。

      顺着刀刃飞洒而出的鲜血溅落在夜阑挂着的白玉腰牌上。

      苍白上的一抹血红,一如漫天飞雪里傲然其中的红梅伞。

      只是这回在风雪中凋零,翩翩然消散于世间,再也寻不得踪迹。

      他无端地恶意猜测,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被掌握其中,在不经意间除念除善,以恶养恶。

      他也好,夜阑也罢,所作所为皆印证了八年前那句被老人批下的命语:天生恶徒。

      “为肉糜而饲鸡豚,为护主而喂烈犬,为裘皮而养貂狐,皆是施其惠,谋其利。这世间又怎会有没有利益干系的善举。”

      与夜阑同行之人对着气息欲绝的男人调侃。

      扑哧一笑,踩在男人尸首上狠狠碾轧。

      骂骂咧咧又道,“今时不同往日,忍你很久了。”

      而后又对着女人啧啧几声,露出一番可惜的模样,直教地上之人死不瞑目这才罢休。

      满腔愤怒如风雪般积压在夜岚心里,一寸一寸地厚重,时刻激灵着他的意识。

      刀便握在夜阑手上,他随时可以控制对方取了那人性命。

      但他不能。

      刺目的阳光洒在头顶,是这片深渊里最灼热的光亮。

      皑皑白骨铺就的登天梯,能造神,也能弑神,夜阑已经替他走了一半。

      他欠下太多人的性命。

      也将欠下夜阑更多。

      昨天夜里山雀带来消息,找到了两年前消失的新娘。

      这也是夜岚没有第一时间关注外界的原因。

      山雀是某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虽然看起来是鸟,也自称山雀,却从不啾啾,整天朝雨、朝雨地叫。

      浑身蒲公英一般,却只能被他一人瞧见,也因此成了夜岚对于外界唯一的信息来源。

      八年前便觉得那场封了大半个凤阙山的婚宴蹊跷得很,不久前山雀为了给他解闷随口提到了这事,夜岚便让寻找林春踪迹的山雀转而搜寻新娘的消息。

      也因此让夜岚了解了一段陈年秘辛。

      那位在外最为尊贵的宗主夫人,六年时间里却是一直带着镣铐,住在金雕玉刻的牢笼受尽‘恩宠’。

      她的出逃并没有在落雁山传出一点风声,只有宗主对外宣称自己偶得苍老托梦点拨有所参悟,宗门事宜托付给其余长老,便销声匿迹。

      山雀说宗主在四处寻找新娘的踪迹,新娘出逃时带走了一个只有历年宗主才知道的秘密。

      夜岚有预感那将是他想要的。

      锣鼓声依旧如同太阳般照常出席,新的一天随之开始。

      夜岚再次关注外界时,夜阑正跟着几人一路前行。

      除了领头之人,人手皆提着盖着黑布的东西。

      这条路上布满车辙,两侧是大片的农田,远远地还依稀能见到几片用田埂围出的池塘,漂着绿油油的菱叶。

      目的地是五间联排的房子,屋后的小山坡上种满了果树,屋前是一片大空地。

      有六人站在那等着夜阑他们的到来,几人皆是统一着装,看起来手脚利索,十分干练。

      “随俺来。”

      一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伙计找上了夜阑,叫他跟上。

      “长老要你们给新来的娃娃做菜,让俺过来打下手。”

      “做菜?”望着不断缩短的距离夜岚喃喃自语。

      不过好像确实如此。

      他回想了一番,似乎每年新的伥鬼来时都会摆上一大桌子的佳肴。

      厨房里器具齐全,锅碗瓢盆,一应具有,却又异常干净,让提着东西进去的夜阑显得格外突兀。

      做菜的食材要取自哪里自是不言而喻。

      诡异的考题。

      只听‘啪’的一声,夜阑手中的东西跌落在地。

      盖着的黑布飘扬着分离又缓缓落下,奶妄一骨碌地从没有合紧的笼门摔在地上。

      见到奶妄的那一刻夜岚忘记了思考。

      他突然很想每个厨房都该装一面镜子的,他想看看到底是该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如此从容地将陪伴自己八年的伙伴轻易放弃。

      受不了一点委屈,惯会撒娇的娇气包这回没发出一点声响。

      顶了顶砸在脑门上的笼子,自己站起身来,安分得和平常截然像是两条狗,乖乖地走到夜阑腿边,耷拉着脑袋不吵不闹地趴着。

      只是向来追随伙伴身影的眸子这次紧盯着地面,从不知疲倦的尾巴也无力地搭在地上。

      自从和夜阑做了交易他便很少和奶妄有所互动。

      但夜岚还记得八年前初见奶妄的日子,因为他和书本中威风凛凛的妄兽很像,因此夜岚选择了他作为陪伴,小小的一只能被轻易地捧在手心里。

      八年的时光让奶妄从哼哼唧唧地喝奶到用小奶牙咬着脚踝打闹,再到如今半人高,总在门口等着夜阑回家。

      用他的那份灵动治愈着这段并不光鲜的日子。

      为什么不跑!夜岚无声地咆哮着。

      现在没有困住你的笼子,为什么不走!

      离开这里,奔走在田间地头,像真正的妄兽一般自在。

      夜岚想推着奶妄离开这里,他后悔昨天为什么要让山雀离开。

      凭着夜阑的优秀作为筹码,亦或者自己主动暴露异于常人的本事,或许要吃些苦头,但都能保全性命。

      而不是一如平日里守护神般地候在一边,然后被最信任的人献祭。

      “知道浇驴肉吧,长老让我带话他想尝尝若是用狗做出来的会是什么味。”

      一名弟子走了过来,见到被养得油光锃亮的奶妄眼里满是贪婪,“哟,之前还没仔细看,这品相可以啊。”

      话音未落奶妄忽然起身,动作迅速,离弦的箭矢一般朝着那个还在端详着他的弟子咬去。

      那名弟子虽是大腹便便,但矮小的身材让他反应迅速,外加上金乌弟子就算是再怎么荒废也有上好的功法护身,狼狈地避开奶妄的偷袭,用了十足的力量一脚将其踹开。

      “他娘的,畜生就是畜生。”

      碰的一声巨响,奶妄的身体砸在了厨房的墙壁上,又重重地摔落在地。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等夜阑的目光移去时,夜岚只能看见墙壁上的一片血红和倒在血泊里的奶妄。

      躲藏了许久的眸子终于又看了过来,这是他自进厨房以来看向夜阑的第一眼,或许也将是最后一眼。

      委屈扒拉地呜呜着撒起娇来,一如之前每次被忽视时那般,却没有以往故意吸引人注意时发出的惨烈怪叫。

      眼巴巴地望着夜阑似乎要将他刻入灵魂里。

      强烈的情感传达至夜岚的感知,引起他的共鸣,他第一次如此感谢自己超乎寻常的能力,他听到那段灵魂之音的祈愿:

      这一生太短我不知足,希望来世还能再寻来。

      你还认我吧。

      “死了?那真可惜,既然如此也别浪费,炒了吧。”

      看着安详闭眼的奶妄那名弟子觉得无趣,朝着奶妄方向唾了一口痰唾,‘没劲’,说完便离开了厨房。

      夜岚强撑着让泪水只在眼框里翻滚,双手不停地颤抖,脑海里一幕幕是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厌恶这般处境,踏在他人的牺牲上苟活,肩上欠下的债越来越重。

      但他得继续走下去,他的性命在一段段被给予中已经并不完全属于自己,每个亡灵都托付于他使命,撕毁‘神’的光辉,将真正的阳光撒下去。

      “别强迫自己。”

      一双温热的手附上了夜岚的双眼剥夺了他的视觉,耳畔的声音旷远悠长不辨男女,但夜岚却本能地交付信任。

      他能听见水已经烧开,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奶妄打起呼噜时也是这种声音,有次他嫌吵,隔天早上一起床就将奶妄挨着他床板的窝往外挪,但晚上回来又被奶妄叼回了原位。

      夜岚知道,那个钟爱撒娇、经常哼哼唧唧、会耍小心思,出门时会眼巴巴地盼着,听见动静会不知疲倦地往外跑的奶妄,自此无法再与他创造新的回忆。

      书上说所谓经历过生死,便是从某一天起,人们在你面前有了避讳,你也有了一个再也叫不出口的名字。

      他想,这句话于他们是不适用的,除了他们自己,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每天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念叨,防止自己也忘记了自己。

      剥皮、切剁、下锅、焯水。

      是情感赋予了生命别样的意味。

      等一切又归于寂静,夜岚才恢复了视觉,再回头身后已空无一人。

      夜阑出了厨房正和其余几人一般站好。

      刚才那名弟子在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下摆了把躺椅,晃着扇子悠闲地躺着,嘴里不成调地哼着艳曲,好不快活。

      这时一个身强体壮剃着寸头的男人拽着一人的领子往这边扯。

      他的手上还带着几撮沾着头皮与血迹的头发,被拽之人却面不改色地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涅二七!

      他怎么会这样。

      等夜岚看清对方怀里的狐狸时瞬间了然。

      “汪公子,这人反抗。”男人将人按在地上,朝着那名弟子行礼。

      闻声,哼着的小曲中断,那名弟子懒散地起身。

      打量了一番少年怀里的狐狸,被面颊上的肥肉挤得只剩缝的眼睛笑出弧度“这毛色还成,下了些功夫,怎么,长老缺件狐裘你这是不愿意?”

      跪在地上的少年没有开口,面相似那送葬的泥塑,空洞得没有一分变化,并没有因为头顶传来的话而产生波澜,只是本能地护住怀里的狐狸。

      那名弟子拿起合上的扇子拍了拍自己脑袋,故作苦思冥想,“哦,我说怎么看你面熟,想起来了,大名人啊,那个姘头谁来着,叫做涅十三是吧。”

      看着眼前面如死灰的人猛然抬头望向自己,那名弟子来了兴致继续开口到:“欧,对对对,听说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要不怎么人家为了让你活着,主动死你手上。”

      “闭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年有了别的情绪,凶狠狠地瞪过去,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按回地上,因愤怒而面红耳赤,却骂不出一句脏话。

      “看来他的自我奉献还不如只畜生,你说地底下他后不后悔,不对,也许在后山某只猛兽的肚子里。”

      看着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少年,随着他的话而被击碎内心防线,那名弟子猖狂大笑,挥了挥手让壮汉将对方带离,重新躺好,又换了首曲子哼唱。

      这回他唱的是那落雁山,春光丽,日子朗。

      于夜岚耳中此地却是深渊恶土,哭哀遍地,亡音阵阵。

      但依旧有生命无春孤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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