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梦沉沉》孤灯晦涩

2、一

　　新昌城并非郡都，与京沪相比，只是个偏僻古城，民生太平。但就算是最平凡的小城，主街上也总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李音遥迈进城中最大的饕景楼，让小二带了雅座。落座后，看着跟在身后进来的黑脸歆儿，心中偷笑：“这孩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不还是跟我进来了么？”

　　他嘴上唤道：“歆儿，快来坐下。你甚少远行，人都瘦了一圈了,等下多吃点。吃完我们就找个打尖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便伸手拉住歆儿让他坐下。

　　可歆儿一挣扎，再加上这一拽，脚下反而不稳，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扑倒在地，李音遥赶紧向前，歆儿便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进他怀中。

　　歆儿忙想离开李音遥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别动！”

　　歆儿一楞，脸不觉间烧得暗红。

　　正在歆儿为此微微失神时，李音遥松开双手，一脸惊奇道：“你这孩子身上怎么这么多肉！看不出来啊！习武之人就要身轻如燕。亏我还心疼你想给你补补———这些多余的重量尽早给我减了！”

　　“..........”

　　刚想继续说教，李音遥感觉不对，只见歆儿斜睨着自己微挺的将军肚。

　　此时无声胜有声，李音遥干笑几声，忙叫：“小二，来！点菜！”

　　半个时辰后。

　　桌上杯盘狼藉。略带醉意的李音遥望着一直闷头吃饭没有开口的歆儿，叹了口气。

　　“歆儿————”他的声音不同以往，却慵懒地低声道，“为师大概又口无遮拦了，嘿嘿，你就算了吧？”双眸里竟染着些许寂寥。

　　歆儿没见过这种目光，不同与平时的嬉皮笑脸，无赖讨巧，这目光————竟带着丝脆弱。

　　“这大叔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真不像他个性啊。”

　　虽说李音遥是个吊儿郎当的捕快，做他的徒弟也尽是麻烦。但歆儿借住在他家的草房，和他一起生活，平平淡淡却是很温暖。日子在彼此拌嘴抬杠中悄然度过，不知不觉已是三年。虽然是个毒舌，但歆儿从没有真的对他心存怨忿。

　　或许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歆儿这样想。

　　回过神来，歆儿仍黑着脸，但道:“酒都被你喝光了，我还没喝够呢！小二，再上壶桂花酿！”

　　见他开口，李音遥回复了往日憨笑的模样。歆儿白了他一眼，便转头望着栏外街道上的熙熙攘攘。两人虽不言语，但之前紧绷的气氛已然淡去。

　　酒还没上来，旁边雅间的争吵声就搅乱了这平和。

　　“我说过不画！我虽是一介画师，但还是有我自己的原则，不画就是不画。”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虽然纤细，却有着不可忽略的气势。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裘爷的生辰，赏脸让你作画，你不感恩戴德，还在这弄什么文人的穷酸傲骨，别以为会画画就了不起，呸！装什么装。”一个浑厚的男声轻蔑道，“爷我没时间跟你耗！一句话，画还是不画？”

　　“不画！”

　　击打声与闷哼声传来，厅内的食客忌惮武力不敢上前劝阻，各个权当看不见。

　　“你以为你是谁啊？！帮我按住他，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那个男声怒不可竭道。

　　李音遥师徒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两人目光一会，心意相通，身子已冲进旁边的雅间。

　　只见一个鹅黄衫男子被两人抓住双肩抵在墙上，而他正对面立着一个褐衣人，正掐在他白皙纤细的颈上。他窒息得面色涨红，双眼盈泪，眼看就要昏厥。（我承认我鬼畜玩多了~~~~）

　　师徒俩人赶紧出手搭救，李音遥与褐衣人对峙，歆儿则料理那两个手下。

　　无需话语，靠得是这三年来的默契。

　　歆儿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两个喽罗，急忙搀住画师的手臂，拍他后背帮他顺气。他无力地靠在歆儿身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带血，大概是被殴打时挂的彩，颈上也留下了暗红的五个指印。

　　而此刻李音遥也解决了褐衣人，便退至两人身边查看状况。

　　“小兄弟，你没事吧？”李音遥关切地问道。画师微微颔首，表示无妨。李音遥和歆儿这才看清他的容貌：一张娃娃脸，却有着久经世事的成熟神态。体态则消瘦似竹，一身鹅黄衬得他更加孱弱，似是有沉疴在身。

　　而吃了败仗的褐衣人挣扎起身，心知武功不如人，只是丢下句狠话：“得罪了裘老，你们等着瞧！”便唤上两个手下，正要离去，只见李音遥大喊：“你们别走！”

　　一行三人回头瞪视，一时间，剑拔弩张。

　　“这打碎的碟碟碗碗，你们也得赔上啊！”

　　“.............”

　　沉默片刻，褐衣人还是丢了枚银锭子到躲在角落窥视的掌柜面前，一语不发地走了。

　　而李音遥望着这一片狼籍，苦笑嘟囔道：“所以我才不爱动手。”便也留与掌柜些许碎银，和歆儿一起扶着娃娃脸画师离开。

　　出了饕景楼，歆儿便跑去牵马，留下李音遥与画师在门口等待。簌簌秋风吹过，寒气入骨。李音遥便站在风口处，让画师靠在自己怀里，替他遮挡，免得他再受风寒。

　　没等歆儿回来，画师便已呼吸顺畅，意识清明。只见他挣开李音遥的怀抱，清了清沙哑的喉咙准备说话，但似乎因为太过疼痛而无法顺利发声。

　　李音遥赶紧道：“小兄弟，不用急着道谢，我只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救你————”

　　“救你妹！”沙哑的喊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紧接着又是剧烈的咳嗽。

　　“啊？”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让他打，碍着你眼了么？！我——————”画师的声音有些许颤抖，“算了，陈篁失态了，谢过大侠出手相助，就此别过。”他转身便要离去。

　　待李音遥回过神来，陈篁已经走出几丈远。李音遥莫名其妙，刚想叫住他，却眼睁睁地看着陈篁倒地不起。

　　“...........以后出门还是要带黄历啊。”李音遥心想。却还是走向陈篁身边，把他拦腰抱起。他的身体很轻，抱在怀中都能感觉到他纤细的骨节，胳得人生疼。（其实我想写不堪一握的~~~~~~）

　　於是乎，牵着马匹回来的歆儿远远地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陈篁在李音遥的怀里，头倚在他的颈边，就像是说着私语般；而李音遥满脸通红地焦急难耐。

　　“师父？”歆儿试探地唤道。

　　原本僵立的男子像看到大救星般，抱着怀中人奔向歆儿，一边跑一边喊：“动作怎么这么慢？可算回来了！这家伙晕了！我们赶快上马，把他送到去医馆！”

　　“额，师父？”歆儿一动不动。

　　“什么？”李音遥不耐烦地应道。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刚刚把所剩的盘缠全赔给饭馆了？”

　　“啊？你身上没钱了么？”

　　“..........”

　　没钱看伤，又不能暴露捕快的身份，无奈之下，李音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与歆儿驾马前往新昌府衙，而且————身前还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夕阳渐落，马蹄飞踏，府衙即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