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是孤独的捕手》三江六鱼

2、第2章

　　当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亓元昊和大伯二人颠簸在这条漆黑的小路上。

　　只有八岁的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蹲坐在三轮车地动山摇的后厢里，害怕的紧缩成一团靠在他的全部家当上。

　　脸上还挂着因为父亲母亲离开他而干涸的泪痕，他抹了抹冰冷的鼻涕，想张嘴叫大伯，可是又抿了抿嘴唇不做声了。

　　要知道当年，即使他放开嗓子喊叫，亓景才也不会回应的。路太破了，颠的三轮车更响了。寒风一直拍打着亓景才的脸，他已经麻木的说不了话了。

　　等亓元昊再次醒来的时候，就是这间屋子，睁眼所见之处，全都是木头，头顶的横梁，充当墙壁的木板，木床，木桌，木椅。这些木头由于岁月的沉淀越发光亮。

　　奇怪的是，他在一个满是木头的房间里没有闻到一点木头味，闻到的全是饭香，勾人的饭香。

　　那天，身为东北人的他第一次吃大娘做的小炒黄牛肉，也是第一次吃辣味的东西。

　　就着鲜辣咸香的牛肉，他吃了一碗又一碗，又辣又想吃，带动着饭渣亓宏旭也跟着呼噜呼噜的吃，俩个男孩互相看着憋着嘴笑着把牛肉和米饭囫囵的吞下去，亓景才和妻子笑眯眯的看着俩个孩子放下了碗筷，把自己的米饭匀给他们。

　　吃完饭俩个小子出去玩，玩了一会亓元昊忐忑的说，“大哥，我的胃好像漏了，没有知觉了。”

　　“没事，就是辣的，一会我给你买块白糖糕，你就好了。”

　　于是，他惴惴不安的等着，终于等来了“白糖糕，白糖糕的叫卖声”他迫不及待的咬下一口软软糯糯的糖糕，挂了一嘴的白色糖粉，亓元昊惊喜的大叫着，“没漏，没漏。”

　　“什么没漏”

　　“胃没漏！”

　　不知道大家对老家的概念是什么，每逢春节十一这种长假期，大家都会收拾着行李，嘴里嚷嚷着说要回老家了。

　　也许，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叫家，而父母住的地方叫老家，或者说这个承载着你大部分童年的地方叫老家。

　　亓元昊每次回到大爷的这间屋子，都彷佛穿过了哆啦A梦的任意门，回到了过去。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年自己的父母没有去世，那么他的老家又将是什么样子的呢？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快乐吗？

　　在这里，鸡总是叫的比闹钟早。亓元昊早早的就刮好了胡子，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准备上山去祭奠。大伯大娘也早早准备好了鲜花和白酒。

　　三个人走出院子，沿着小路缓缓上山，一直走到野草没过小腿。在一片野花盛开的地方，俩座石碑笼罩在一棵四季常青的松树的树荫下。

　　大伯在大娘的搀扶下走上前去，摸了摸冰冷的石碑说，“盛德啊，日子过的真快，我们又来看你们了。”

　　亓元昊蹲下，默默的清理墓碑前的空地，那些清明时节放置的瓜果点心已经被附近的小动物消灭干净了，徒留一束被风吸走精气的花，和一个铺满尘土的盘子，以及一盏横躺着的酒杯。

　　亓元昊在大伯的自说自话中，将黄灿灿的菊花放置在墓前，又将空酒杯斟满，将盘子的灰吹拂干净，装上了精致的点心。

　　“元昊啊，也跟爸妈说点贴心话吧”大伯说罢，拍了拍元昊的脊背，与大娘渐渐隐去。

　　亓元昊一直保持着单腿跪地的姿势，缄默的呆望着墓碑，直到北风吹过，将灰尘涌进他的眼睛，他才眨巴眨巴眼睛留下了难受的眼泪。

　　谁也没见过亓元昊嚎啕大哭的样子，他就像一个地球的外乡客，理智冷静的处理生活的繁琐，不格外喜欢什么，也不特意期盼什么，日子过的真真正正的像白水，没有任何味道。

　　也许停留在他生活味蕾的唯一记忆，就是橙子的味道，酸甜又带点苦涩。他极致的理智克制自己身而为人的低俗欲望，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吃零食甚至都不交女朋友。

　　但是他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就是做好大伯交代他的一切事情。可是现在大伯老了，不再传授他需要掌握的新技能了。他现在的追求就是稳固好亓家的瓷器生意，好让亓宏旭的女儿佳佳有足够底气的嫁妆。

　　他对自己生命最后的畅想就是以一座墓碑的样子躺在爸爸妈妈旁边，重新的做回那个八九岁讨狗嫌的孩子。

　　兴许那个时候，大伯大娘还没有住进来。

　　北风再一次呼啸而过，亓元昊张了张嘴，由于秋季干燥长期缺少水分，他干裂的嘴唇粘连在了一起，他撕开嘴唇，珉了珉血，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起身，下山。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不那么阴郁，阳光慷慨的倾洒下来，照的车里暖极了。亓元昊将大爷大娘送回小院，自己开车去市里的一个陶瓷集市与亓宏旭碰头。

　　“佳佳怎么样了？”

　　“上午刚从医院挂完水回来，现在睡着了，摸着温度没有那么高了，估计过几天就好了，她还吵着要找你玩呢。”

　　“好啊，一会完事我跟你回家看看她，这次我也不着急回唐州，还能多陪她玩几天。”

　　亓元昊俩人边走边聊，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一家干净明亮的陶瓷店门前。“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刘蓓蓓，她在这里做一些高定餐具。她人很好，你嫂子的小学妹，你可以多向她了解了解你想知道的。”

　　俩人推门而入，刘蓓蓓正在一个大白瓷瓶身上手绘辅纹，瓶身主纹是素笔勾勒的飞天侍女。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亓宏旭，又转头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亓元昊，然后说，“想不到你们做高白瓷的还有长得这么帅的，随便坐吧。”于是她继续沿着瓶身轻巧地勾勒出方胜纹。

　　刘蓓蓓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宛如同俩把小扇子，轻轻的覆盖在眼帘上，她长长的发丝柔顺的垂落在肩头，窗外的阳光恰到好处的倾洒在她的身上，为她平添了美好温婉的气质。

　　但朋友们千万不要被假象所欺骗，这姑娘吧，其实不说话还行，一说话就是个假小子，痞气十足。

　　“我老弟最近对你们这种原创高端瓷器有兴趣，带圈里一起了解了解呗。”亓宏旭看着刘蓓蓓说。

　　“行啊，知无不言！”刘蓓蓓真诚的回答，不过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瓶子。“不过，旭哥，临时加急啊，今天我得把这瓶画完，俩位先自己倒茶喝水随处转转吧”

　　店里的货架呈回字型摆放，货架上面满满当当的摆放着一些餐盘，碗碟，马克杯，小茶杯等等，让人应接不暇。

　　他们有的朴实无华仅佐以传统的纹样，有的一些则是用靛蓝演绎的创新纹样，例如这件马克杯，他结合了当下的热点“鸭梨山大”，主图点墨渲染的梨形山一座座，下面还游着一群小鸭子。这要是谁买来送给那些老干部拿回去办公室用，真是应了那句话，我们的团队，严肃又活泼。

　　还有一些瓷器辅纹就偷偷的融合了一些西方元素或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图腾，主纹则是演绎了《格林童话》或者《伊索寓言》里家喻户晓的故事，这真是别出心裁的融合。

　　亓元昊在这个区域停留的时间最长。他从中拿起一个盘子，环绕在盘子四周的辅纹是四个圆形对称组成的圆滚滚的蝴蝶，配着短小圆弧的触角，主纹是一树垂涎欲滴的葡萄和一只圆滚滚的狐狸。狐狸舒舒服服的倚靠在树根，半眯着眼睛，身边还有许多花花草草和干瘪的葡萄皮。整个盘子生动有趣，能看得出创作者看待这个世界的童心。

　　寓言里那只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在这里，在这棵葡萄树下吃饱了睡着了。虽然由于青花瓷的定义框架，整体纹饰颜色只有钴蓝，但你彷佛可以从中看到那五彩斑斓的夏日，看得也想做那只所得皆所愿的狐狸。单单拿着这个盘子就已经切身感受到幸福源源不断的从盘子里流淌出来了，更别提天天用它吃小炒黄牛肉了，哈哈。亓元昊打算买下这个盘子，捧着它又在这个区域里挑了一款马克杯准备送给佳佳。

　　正当亓元昊招呼亓宏旭准备结账离开，走向前台的时候，店铺的门被猛的一下子抽开。

　　凛冽的秋风裹挟着一个青涩纯真的女孩灌了进来，吹得门上的风铃叮当乱撞。

　　女孩穿着蓬松的白色羽绒马甲，深蓝色的牛仔裤听话的插在黑色笔挺的马丁靴里，她戴着一顶藏蓝色棒球帽，微曲的卷发刚好流淌到肩膀。

　　“蓓蓓姐。。。怎么办那”这个女孩走进来就失落地拄到前台柜台上，埋面忧伤。

　　“怎么了，这是？”刘蓓蓓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弹到她身边。

　　女孩瘪着嘴起来，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一大团皱巴巴的报纸。然后在屋内其他三个人的注视下缓缓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