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笑斩首逗乐断头府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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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之人虽还顶着沈滢的外貌，却勾起嘴角，慵懒笑道：“这么快就认出我了？”
沈夫人如早有预料般，淡淡道：“我是她的母亲，你如何能欺瞒过我。”
陆庚道：“夫人好眼力。”
“你绑走滢儿，可是有事相商？”沈夫人冷哧一声，缓缓在椅上坐下，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陆庚摇头：“非也，沈姑娘离开，与在下没有丝毫关系。”
沈夫人充耳不闻：“给你一百两，把她还给我。”
见沈夫人对他没有丝毫信任，陆庚有些无奈：“夫人，在下并非贪财。”
“是么，那尊驾不如开诚布公地告诉妾身，只要今日之内将滢儿交回，不论什么条件，沈府都能考虑。”
见面前的妇人站起身，双腿一弯，像要朝他跪来，陆庚一惊，上前拦住，沈夫人却突然如变了个人般，擒住他的手臂，翻转腾挪间，动作狠戾，将他压倒在地。
沈夫人居高临下：“妾身奉劝你一句，别欺人太甚，我是为了滢儿才愿与你相商。”
陆庚瞬间挣脱开她的钳制，虽是意外之举，但女子的力道确实小他许多，还手易如反掌。
千钧一发之际，崔严突然露头：“道长且慢。”
陆庚的手停在半空。
沈夫人也定定望向他的肩头。
崔严探出半个身体，看向面前的妇人。
看清他的脸，沈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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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陆庚头顶珠钗，身披华服，微微颔首，头发花白的好命人给他披上盖头。
沈父沈母端坐堂中，等着陆庚朝他们下跪拜别。
陆庚握紧双拳，在媒人催促下，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阿路公：“从今日起，你要听从公婆的话。”
沈夫人：“你要顺从丈夫。”
身型硕大臃肿的寨主公子裹在繁琐的新郎礼服中，闻言也在陆庚身侧跪下：“小生受命于家父，到此行嘉礼，往后余生，一切听从岳父之命。”
阿路公欣慰道：“老夫的女儿从此也听令于你。”
陆庚正想着如何应付变故，手上突然传来刺痛，还没等他觉出个所以然，好命人苍老的禁诫声传来：“小姐，离家之时须得哭出声来，若是不哭便是不孝，嫁过去后侍奉不好公婆，会被刁难的。”
陆庚正想他如何哭得出来，喉间突然涌出一股辛酸，汩汩热泪顺着面颊滚落，砸在地面，晕出一大滩墨色水渍。
有人出手了。
年高多福的好命人为他披上红盖头，领着他朝花轿走去。
轿帘掀起，花轿中，摆着一碗红汤圆和一双生猪蹄。
离开前，沈夫人拉住他，低声道：“我会派人去寻滢儿，确保她的安全，也看住她不让她回来乱事，还请千万不能让人发现异样。”
陆庚点点头道：“放心。”
轿帘落下，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叔爷抬着写有“凤毛麟趾”“麟趾呈祥”的红色木牌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两个嫁娶，一个敲锣一个放炮，新娘轿由四人抬着，后方张贴太极八卦图，罗伞、铜扇、花篮、水桶，陆庚恍然还以为是仙官出巡。
“屋子小诶旮旯多，请得老仙堂前坐，美娇娘诶～跨火盆，进了新房莫出声诶～廊下听得乌鸦叫三声，谁知福来祸来到～”
跟在轿边的好命人见新娘微掀起轿帘，不着痕迹地拉回原状，凑近了些，道：“小姐，迎亲路上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脸，不吉利。”
陆庚腹诽道怎么就不吉利了，但看着他一副要吃人的面容，终究还是乖顺地放下轿帘。
他这身装束是沈夫人亲手筹备，落在旁人眼中自是端装大气，但只要想到这身华丽名贵的嫁衣是穿在一头稻草扎成的草人身上，怎么想都慎得慌，也不知还有什么比此情此景更不吉利。
若是人群里有一个半个懂道法之人，怕不是要将他当作什么妖孽。
为了不多惹事端，陆庚还是老实遵照此地俗礼为上。
周围议论纷纷，陆庚此刻无心留意，神调般的唱腔依旧飘在远处，若有似无，却偏偏穿过喧天锣鼓躁响，传入他耳中。
陆庚听了一会儿，轻抚脖子上垂着的绿色玛瑙串儿：“崔严，你了解此地，可知这调子唱的是哪一出？”
这串珠子便是沈夫人为他置备，翠绿的珠链微微发亮，里头传出崔严的声音：“什么调子？”
陆庚一愣：“你听不见？”
崔严安静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聆听，半晌才道：“此地请神的唱调颇多，大部分都是请文昌君下凡显灵，但并非没有其他路数，在下不敢妄言，既然只有你能听见，不妨说来给我听听。”
陆庚仔细听去，唱吟之人声音凄厉呕哑，仿佛嗓子眼里咳着血，配着密集的鼓声，反反复复地唱着那一句，很不清晰。
他听了一会儿，以手为拳轻轻敲击椅面仿着鼓点，一句一顿道：“屋子小诶旮旯多，请得老仙堂前坐，美娇娘跨火盆，进了新房莫出声。廊下听得乌鸦叫三声，谁知福来祸来到。”
声音在狭窄逼仄的轿子里显得颇为骇人，这调子实在太过奇特，连带着他说话的声气也变得有些古怪。
“没了？”崔严道。
陆庚摇摇头：“没了。”
崔严沉吟良久才道：“这不是请神的唱词，非要说起来，倒像是仙家应答祈愿所唱游神谣。”
“这里真的有仙家？”
“曾经自然是有的，只是正神飞升后，渐渐没人信了。”
陆庚了然，上次听闻类似的唱调来自洛家，他自然而然也认为这是请神的唱词，细想也知，若是凡人所唱，又怎会只有他一人可知。
或许这位并不是唱与他，而是唱与沈姑娘。
“沈姑娘昨日曾向我求救，放我离开府衙牢房的便是她。”陆庚抬起头，“沈氏夫妻也好，寨主也好，这里的东西想夺人性命。倘若沈姑娘没有全然信任我，还去找了其他仙家，这番似乎也说得通。”
“说不通，”崔严打断道，“请神的仪式繁琐，镇中唯一能完成仪式的便只有文昌庙，沈姑娘是阿路公的女儿，没理由去找其他人。”
陆庚正想追问，崔严却住了嘴。天上成群乌鸦飞过，嘎嘎怪叫，轿子突然停住，矫外传来一声吆喝：“陶叔，要说我们也是你的大主顾，今日本少主娶亲，你可别太拂面子。”
这敦实的公鸭嗓声音陆庚认得，正是寨主公子的声音。
陆庚微微抬起盖头，从轿帘缝隙朝外看去。迎亲队伍正前方，赫然是陶家两夫妇，两人皆穿一身素白，头裹白巾子，一头老青牛拉着口漆黑的棺材。两人皆趴跪在地，不住朝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磕头。
“乌鸦报灾，红白相撞，凶冲喜，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太不吉利了，太不吉利了。”好命人脸色骤变，在旁边絮絮叨叨。
二老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老儿不知少主会走这条路，实在无意冲撞，公子大人大量还请放过我们。”
他身边的小厮啐到：“无意？我家少主今日这么大阵仗成亲，你不知道吗，我看你就是故意撞上来惹少主和夫人不痛快，还不快快带着你那脏东西滚！”
周围看客议论纷纷：“这……按照惯例，死者为大，怎么着也得让白事先行吧。”
小厮暴怒：“都闭嘴！”
二老拉着棺材，低垂着头让到路边，迎亲队伍再度启程，锣鼓齐揍，花轿从二人身边掠过时，陆庚深深瞥过他们，放下盖头。
又过了一炷香，轿子再次停下。这一次，才是真进了寨主家的门。
“福禄寿喜都临门，新娘娶进门～”
新郎打开嫁妆，是为告知上天，定会生下男婴。轿夫将新娘轿子抬到前庭，新郎手拿扇子往轿上打，又用脚踢门，轿门陡然打开，从盖头下看到好命人如枯树般干瘪的手：“小姐，请吧。”
花轿落地，良辰刚好。
陆庚定了心神，没有搭上手，而是自己踏上矮凳，脚踩上地面。
瓦上置火，净香束柴，起火的炉子已被放置在轿前，好命人在一旁招呼新娘跨过炉子，陆庚却不敢妄动。他如今是半个鬼身，这除魔驱祟的火盆真不能随便跨。
他正想要不直接在此一掀盖头，直接把庆典搅杂，众目睽睽之下逃离这魔窟，沈姑娘回头再寻。正待他准备动作，一个声音在耳畔道：“别怕，走过去。”
这个声音依旧是寨主公子，却和之前骑在马上颐指气使的有些不同。
周遭欢腾的礼乐笙声不断，铜盆中柴薪正燃、明火四溅，那人静立在他身旁，气息平和。落日金白色的余晖碰巧洒在盖头上，陆庚片刻晃神，从盖头下方间隙中，看到对方递来的手。
若是搭上去，这具草人的身体一定会被察觉。
那人虽无动作，但依旧耐心地张开手，静静等待他动作。
陆庚好像被夺舍一般，鬼使神差地把手递给他，那人牵住他的指尖，拇指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手心摩挲，似乎重新确认过他的身份，格外灼热的手指探入他的指缝，想躲，却被死死收紧，似是想将他融进骨血中。
“珩尧？”陆庚顷刻间便猜到这人的身份。
很好，走也不说，回来也不说。
把他当什么？
心中烦躁，更加想抽开手，那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
十指相扣，一股力将他向前拉扯去，双腿腾空，周围传来惊呼声，乐声戛然而止。嫁衣如彩蝶绽开双翼，大片朱红遮天蔽日，他被人搂住膝弯横抱而起。
陆庚攀在他胸口，抬手搂住那人的脖子，在他颈侧轻嗅，没有闻到熟悉的味道，但似曾相识的呼吸却早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陆庚伸手，不着痕迹地在他的脸颊轻捏一把。
褚赋尘不发一言，抱着他朝火盆走去。
除祟的净火自下方将二人炙烤，任何脏东西都不可能跨过去。不过与褚赋尘一起，或许也不算遭罪。
陆庚闭上眼，火星跳动，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丝毫被炙烤的疼痛传来。
拥住他的怀抱冷得如同寒泉，将火焰隔绝在外。
陆庚刚想抬头，褚赋尘的手捧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回怀中，鼻尖飘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
褚赋尘是狐妖，邪祟就是邪祟，强行过火盆，无非也是在硬撑。
“珩尧？”
身旁之人不发一言，只将他抱得更紧，仿佛他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何至于此呢？他这种人，真的配被人对他好吗？
陆庚一边这么想，一边很快压下自贬的念头。
这个人只能对他好，只配对他好。
陆庚抓紧他胸前同样赤红的嫁衣，头靠在他的肩上，紧紧回抱住他，隔着红盖头，贴在他耳边低声道：“珩尧，你完了。”
之后的仪式一切顺遂。
陆庚坐过虚帐、与身旁那人共执红绸一端，拜家庙、拜舅姑，接着步入正厅。
盖头遮挡了大部分视线，陆庚只能从下方看到周遭宾客的鞋面。
褚赋尘俯下身：“一会儿不论发生何事，不要说话，不要声张，也不要掀开盖头，跟我走。”
两人在堂中站定，随着一声高亢的宣告：“一拜天地——”
陆庚刚伏下身，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尸吼。
“救命——”
方才喜气洋洋的欢声笑语瞬间被惊恐的呼救代替，霎时间，厮杀声、逃跑声、呼号声此起彼伏，血腥味从四面八方外蔓延进来。
此情此景他怎可袖手旁观，陆庚搭上盖头。
身旁的人趁乱捉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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