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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踱步终定志 太子出逃又回返 后边儿的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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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厦寨,东篱馆。
屋檐低垂,窗边缱绻着几许绿蔓条儿、紫白朵儿。窗外,是被打理得极好的绿植庭院,木阶缀青苔,茂朴绿萝、精致盆景格竞摆放。
午后阳光透过檀木窗沿,四四方方地洒进来,暖洋洋地懒人。
“如此良景,不配美人便真是可惜了。”
孟享儿这般叹道。人如其名,从小到大在那一圈儿姑娘里,她都是最会享受的一个。
此刻她正呆在这书桌旁出神,手上不定,悠悠地轻转着羊毫笔,一会儿便掉在宣纸上,“唰”地一下溅出几多墨点。
她原本是在写穿越来后的生存计划。然而写着写着,怪这秋色/诱眼,便开始想入非非。
前日初见那寨里管事的蓝衣少年,可谓冰肌玉骨。假使那人此时立于轩窗前,略一侧身,再稍稍仰颈,午后斜阳即可背光地描摹出他那仙仙儿的侧脸。
一笑一转,一眸一动,必当美极。孟享儿这般想着,不禁另起了张宣纸下笔。
一个少年的侧影妙然纸上,削肩后似坠一对蝶翅,拂若轻纱。
孟享儿叹了一口气,把羊毫搁还于笔枕上。只心嘲自己还是太没出息,见到好看些的人儿便走不动道。
还是盘算正事要紧。
她推桌起身,舒了个懒腰,心道这曲裾穿久了倒也还算体顺。
罗袖摇曳,美人生姿,端得是纤纤素素,扭地是秋波流转。正说那:任是无聊,朱唇亦不笑而弯;任是无情,眉目亦如画含情。
生得副金莲貌,却跳得颗儒士心。孟享儿虽是个爱享受的好色美人儿,但却也还是个做正事的正经人儿。
孟享儿一边思考,一边瞟过桌上一盘糕点——蓝依每日午后都这样送来。前天是桂花雪糕,昨日是糯梨饼,今个儿是藕粉酥。
孟享儿怀疑她迟早要因此长胖,可却还是禁不住馋。她捡起一块儿包进嘴里,便拍拍手在室内踱步起来,陷入沉思。
她的处世原则向来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快点发达——
前世她白手起家,年方二五便当上了小富婆。只道是:自己赚钱自己花,无所依靠也潇洒。然不等她享受几年潇洒日子,她便穿越了。
且穿得莫名其妙:既没有卡车相撞,也没有加班猝死,只不过是例常一觉醒来,就异地登录了——
她于上前天穿至了妖界。摇身一变,成了仙龙寨主、半神之体,曾坐拥六界第一灵力——当下仅余三分之一,却也尚还可观。
所谓“灵力”,又称“灵贝”、“灵岁”,即暴力、财力、寿命三位一体的六界通用“货币”。
惊奇的是,那人身为仙龙半神,活了万年之久,与她竟是同貌同形,同名同姓。
甚至连品性也相似:现代的孟享儿,富起来后便捐了个乡村小学;而在这妖界的孟享儿,则是“广厦寨”的寨主。
“广厦寨”,地处妖界荒崖,以灵力蕴聚而庇佑天下寒士义士,惠及些孤苦无依、羸弱易逝的小妖。
说那妖界,正近末世之年——表上奢靡繁华,实则战火四起、民不聊生。妖界的孟享儿为仙龙,本应居于琼池幻境,无须过问妖界世事,却奈何有那热心肠儿。
内室檀香缭绕,孟享儿来回踱步着、盘算着,身姿娉婷。只见她忽又转向回桌,似是终拿定主意,抿嘴一笑。
孟享儿俯身,纤手拾起那张洒了些墨点的宣纸,对窗洋洋而举。
阳光透过薄薄尺素,圈过几字,俗气直白,便是她于妖界的人生规划:
赚钱,救世,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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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李昀醒来,堪堪睁眼,耳旁不知是谁粗重的喘气声。
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那人相当结实,近乎是虎背熊腰,脖颈亦很粗壮。虽背着自己这个成年男人,那人却还步伐矫健,急速地走在陡峭的坡上。
李昀没搞清状况,就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推搡,企图从那人背上下来。
“殿下您醒了。”听音却是个憨厚的女声。
背着他的人没放手,反把他托得更紧了些,脚下依旧健步如飞。山路木石堆叠崎岖,一高一低,把李昀颠得不行。
月色惨白,密林间枯枝于风中摇曳,断裂般咔嚓响着。两人身后,传来马蹄声深深浅浅,似有追兵,距离不过半里之遥。
借缕月光,李昀看清了背着他的人:身材壮实,面貌憨丽,正是他母亲的亲信近卫秋陵。
“阿陵?……你这是作什么?放我下来!”
“殿下恕奴才不敬之罪!是奴才打晕了您。奴才不敢违背皇后娘娘,须将殿下带离东宫。要杀要剐,等到了地方随殿下的便。”
侍从喘着粗气,她知道醒着的人更好背些,旋即又更加快脚步,近乎是在山路上狂奔了起来。
一个健壮的女人,背着一个身量颀长的美貌男人,于荒山中撒腿狂奔。样子不能不说是有些滑稽的。
一步一颠,李昀倒是被晃得脑中渐渐清明。眼前浮现起那掠光片影——
傍暮时分,斜落着残阳如血。
东宫寝殿,一向画卷散落满地,此刻被霞色泛得愈显黄旧。
画卷上,山水栩栩如流,用色青绿极尽雅致,笔法工整,却又显气象飘逸。其上飞鸟,于云间若隐若现,振翅间,仿佛可闻划破天际之啼叫。
一旁的题字已然模糊:太子昀,年九岁。
这般好的画,本应悬于高堂,今却只破败地堆散在冰冷的玉石地上,铺平卷皱,和一旁乱倒在地的琼浆瓷瓶相对无言。
零落画卷间,正跌坐着一个形容散乱、似醉非醉的男人。
虽如此,却仍可称得上是天人之姿。貌如冠玉,精细似琢。身量多一分则壮,少一分则弱,潇潇肃肃,只是俊俏得恰好。
真真是个隽秀人儿,面上却仿佛是累了不计夜的泪痕,不曾擦干。
“李烬大人毒害娘娘,您留在宫中,迟早会步其后尘……殿下,趁此时离开,您尚有一线生机!”
殿外,侍从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手里捏着一玉佩,那是皇后从不示外的贴身近物。
那人却只笑了,道:“他要我的命,就让他来取吧。母后身死,我也再无牵挂了。”
“与其去哪儿苟且偷生,于我而言……不如死了痛快。”
侍从还欲再劝,却见李昀站起身,随手拂落案上的书卷,面上木然地冷静。卷落盒现,不是那装着剧毒之物的物什又是什么?
“你快走吧,阿陵。母后宫里的人,李烬他恐怕一个也不会留……”
秋陵惊慌地抬头,只看见殿下颤抖的手,伸向那盒子,上面的纹饰正如鬼怪狞笑……
——影象的谢幕已看不清了。
李昀猛地回过神来。
这不是虚影。那他是死了么?不,他还活着。
正是眼前这个汗水已浸透了衣裳的侍从打晕了他,阻止了他这废物太子的自戕。背着他在这漆黑的夜里,逃亡向不知何处。
李昀轻拍了拍汗湿的肩膀,道:“阿陵,你放我下来,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走就是了。”
秋陵只管埋头走,自是不肯:“就快到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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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甚至隐约能听见有人喊道:“他们在那前面!快追上!”
秋陵心中暗自懊恼。事发突然,她已经着下属骑马离开了东宫,从另外的方向引开,却不想还是被追上了。
此处离着广厦寨,尚有一晌的腿力工夫,可后边儿的追兵已然——
近在咫尺!
她心中正盘算着有何别的出路——当然大约是没有——却突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摔倒在地。而只李昀一人站了起来,拍了拍灰,而后迅速将她藏到了一旁的树后。
他挽袖把了下秋陵的后颈,似是在确认力度,那是方才她晕倒的原因——李昀这手刀倒是利落。
“对不起,阿陵,你应该很快就会醒的。”
他见风起萧瑟,便又掀下身上绣金外袍,覆在了她身上。秋陵紧闭着眼,已沉沉昏去,自是浑然不觉。
只闻那人轻叹道:“既是躲不掉的,也总不能让你白白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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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荒山。追兵们发现这位太子殿下的时候,只见那人便这么席地坐在路旁。
队首士兵皆面面相觑。倘若非见那人姿容风流英秀,而其衣饰也确为太子服制,简直就要以为是哪位高人于山中打坐。
不跑,不藏,也不慌。只仰颈望着天空,不知遐想什么——神貌悠然,静如沉璧,倒像在独赏夜色。
可那弯月早已几不可见,辰星亦不过寥落黯淡。
李烬手下的走狗,纵是追人以来,就没见过这番奇景。被抓的人,平常而言见大难临头,总也还是要奋力挣扎下的。
……看来,这位殿下的废物名号还真是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