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为药》曲近幽

45、夜宵 “你看我看

　　莫停云自小便受莫闻风排斥，天然地更亲近莫聆雪这个姐姐。
　　她对这个弟弟一开始是不冷不热的，奈何他总像一条尾巴似的跟着她，还委屈地抹眼泪，“别人家的姐姐都使唤弟弟，姐姐怎么不使唤我，难道我不是姐姐的亲弟弟吗？”
　　她觉得好笑又无奈，只好使唤他。

　　沐屏儿也有意让自己的孩子亲近莫聆雪，讨好长辈，交好族亲友邻，笼络仆婢，借此来稳固母子二人在莫府的地位。

　　沐屏儿本是莫弈的原配夫人身边的丫鬟。
　　莫聆雪还不懂事的年纪，曾经窥见莫奕和沐屏儿在假山后私会，她懵懵懂懂，直觉不能出声，揣着疑惑回去找莫夫人，问，“娘亲，爹爹和屏儿姑姑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紧紧地抱着，一直不松开？”
　　莫夫人听得惊怒不已，急火攻心，当时便晕了过去。

　　从那以后，莫弈和莫夫人争吵不断，莫夫人积郁成疾，身子越来越差。所有人都怨恨“罪魁祸首”莫聆雪，尤其是心疼母亲的莫闻风。

　　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莫聆雪以为她和这位兄长最大的嫌隙就是这件事，却没想到，自己原来并不是娘亲的孩子。她真的抢走过他的娘亲，在莫闻风刚刚记事，最需要母亲的年岁，娘亲的确是偏爱过她的。虽然，她一点儿都不记得。

　　黄昏时睡醒，琼枝玉露端来粥和药，告诉她莫老夫人领着刚回府的大公子来过，大公子只在院子里坐了坐，等莫老夫人进屋看望过她，两人便离去，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莫老夫人尝试过叫醒她，想让他们兄妹二人见个面，说说话，但她睡得太沉。
　　莫聆雪点头，不甚在意，说起来，她连莫闻风长什么模样都不太记得了。

　　入夜，她睡不着，便裹着被子靠坐床头，发呆。
　　难得的什么都不用想。
　　难受的什么都不想去想。

　　寒夜无声，外间值夜，在软榻上浅眠的丫鬟忽然睡沉了。

　　“吱呀”轻响，房间的门被推开，莫聆雪闻声看过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携着微弱的荧光走近，绕过屏风，抬手拨开珠帘纱幔，手指修长，握着一颗夜明珠。
　　他脚步不停，来到她床边。

　　　“凌予温。”

　　红衣如霞，冷颜如玉，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夜明珠。

　　许是被病痛折磨多时的缘故，莫聆雪此刻生出些错觉来，觉得一抹天光漏进了积尘已久，寂静封闭的房间。
　　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房间日日有人打扫，不可能积尘，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带来的，也只是颗光芒暗淡的夜明珠。

　　凌予温俯首，眸底的冷沉微融，秾丽的面容染上柔色，“鹤龄，你看我看呆了？”

　　“……嗯。”
　　他的确，是个好鲜亮的人。

　　凌予温没想到，她居然会承认。
　　真是看他看呆了？他忍不住回忆自己眼下有没有乌青，下巴是一定有胡茬的，她应该看不清吧？
　　心底纠结懊恼，同时还有一阵愈来愈浓的愉悦。

　　“你又来干什么？”

　　他微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冷肃，“给你送夜宵。”

　　说着，把食盒放下，从里头拿出一盅尚且温热的汤羹。

　　莫聆雪轻嗅，分辨出一股熟悉的药味，“云海山荣。”
　　还有些许血腥气，是他的血。

　　“你赢了。”
　　她要拿回药，他千般防备，万般阻挠，她不拿了，他反倒慌乱忧心，吃不好睡不好，只能妥协。

　　“张口。”心中挫败，说出的话也冷，舀汤喂给她的动作却小心又轻柔。

　　莫聆雪并没有他以为的得意或满意，犹豫一瞬，张口喝下。
　　算了，喝下去身体会舒服些，死还是接着活，明天再决定。

　　等她把汤羹全都喝完，凌予温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把汤盅放回食盒，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送你。”

　　是一块刻画凤鸟纹的漆木牌。
　　楚国的传说里，凤鸟纹能够护佑人平安健康，逢凶化吉。又有许多歌谣传唱，山神将凤鸟纹刻在漆木牌上送给心上人，从此寿岁共享，同生共死。
　　在她强迫他做自己的药奴后，不仅自愿取心头血救她，还要送她这个吗？
　　她轻抚木牌上的纹路，只当不知道这些，看向系着木牌的牛皮绳，“这绳子倒是适合做铠甲。”

　　凌予温有些气闷，“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她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这块牌子的寓意吗？他能送金的银的玉的，但偏偏送了块木头，她就没有一点疑惑吗？
　　有心解释，但被一口气堵着，实在开不了口。

　　莫聆雪沉默片刻，把漆木牌递还给他，虚弱的眼中透出清冽，“其实，我们相识不算太久，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够。你有没有想过，真实的我，或许和你心里喜欢的那道虚影，并不一样。”

　　虚影？
　　“呵！”
　　凌予温把漆木牌塞回她手里握紧，又把她塞回被窝里裹紧，咬牙道：“我对你恶劣的本性，一清二楚。”
　　说完，提上食盒转身离去，留下一颗光芒柔和的夜明珠，和一句“你就等着我来娶你吧。”

　　他离开后，房间外很快有脚步声传来，灯影摇曳，静悄悄一步步进屋，叫醒外间值夜的丫鬟换班。
　　莫聆雪把那颗夜明珠藏在枕头下，没让两个丫鬟发现异常。

　　软榻上的丫鬟好不容易才被晃醒，穿好衣服，摸着不知为何昏沉的脑袋，接过灯离去。

　　“主子，要把人抓住吗？”
　　无光的暗夜里，忽然传来一句低声的询问。
　　是一直都在里间的暗卫金瑶。
　　这会儿，凌予温应该还没有离开融冬别院。

　　“不用。”
　　应完话，她阖目静卧几息，忽然又睁开眼。
　　什么叫“等着他来娶她”？她现在不是和静安王有婚约吗？

　　翌日，不少因为她精力有限而暂且搁置的消息送到她手上。

　　先前陆续刺杀皇帝的两个刺客查到了些底细，头一个和暖泉宫有关，后一个受静安王指示，不知道皇帝现在知不知道。

　　之前邓兴半夜出府遭遇暗杀，竟然是凌予温所为。

　　他那么不安分，朝中几位将军接连遇害是不是也和他有关？毕竟他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怎么会轻易就被送来晋国为质。

　　静安王这些天在养伤，却数次病危，先是汤药和饮食相冲，接着差点儿让被蛀虫吃空的梁木砸中，去御花园散心又意外落水，皇帝皇后增派人手，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照料，他竟然当众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白神医来信，说暂时还没查出缘由。
　　岳贵妃提议请道士进宫来看看静安王，皇帝同意了，而钟修逸此时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再也经不起折腾。
　　接连两次以身救父，不可能不招人眼，也不知道这些天，都是谁害得他。
　　该不会，也有凌予温的手笔吧？

　　这段时间，朝中又死了一位武将，是追随岳太尉多年，深受信重的老将马翰，因为借酒调戏官伎而被其失手用琵琶打死。虽然死因很合理，但莫聆雪有种直觉，马翰和先前死的那几个武将一样，都是被人盯上了，精准除掉的。

　　短时间内没了那么多能打又会带兵的武将，实在有损晋国的军力。

　　“唉。”

　　方娘子在一边琢磨药方，闻声望过来，“大小姐叹什么气？您今日状态可是好了不少，要不要出门走走？”

　　“风冷，不去。”她要好好养病，再活一阵。
　　现在这种情况，她怕自己刚死，不久后楚国人就会打进晋国国都，刨她的坟，盗她的墓，再坚持活两年吧。

　　“安西侯府那边，还是谈不拢吗？”

　　旁边的玉露摇头，“但他们和岳、高两家，也没有谈妥。”

　　当初安西侯邓甫找上莫家联姻，是想用结盟换莫家帮他解决困境——安西军中贪墨太过严重，已经平不了账，发不出军饷了。有时候，毒瘤也是支柱，轻易动不得，而安西侯，大概也直接或间接地牵涉其中。
　　他想让莫家替他平账，娶亲时新妇的嫁妆，便是最好的方式。

　　然而邓兴被岳宁截胡，被动搭上岳家的橄榄枝，让一向忠直专一的安西侯府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

　　对此，安西侯夫人赵萦表示，虽然莫大小姐舍出救命药，救了他们儿子的狗命，他们夫妻二人愿意来世结草衔环，让儿子当牛做马来报答这份恩情，但今生还是应当就事论事，就利论利。

　　同样，虽然他们那不肖子欺辱了岳大小姐，在邓家子嗣单薄的情况下，岳大小姐竟然意外有喜，他们夫妻二人一定会努力弥补儿子的过错，倾尽所有来疼爱这个孙子，但孙子是孙子，儿子是儿子，他们这些长辈之间，还是得就事论事，就利论利。

　　他们愿意加码，奉上部分职位兵权，将来有朝一日，盟友用到邓家和安西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一定拼死相助。但是，想做这个盟友，莫家和岳家也要加码，还得要胜过对方。

　　莫家和岳、高两家各自加码了一次，之后便默契地止步，都觉得邓家太过无耻。
　　三方僵持已久。

　　莫聆雪沉思片刻，喊玉露代笔，“给晋东那边去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