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为药》曲近幽

37、表妹 没听过由恨

　　“小姐，大公子毕竟是大公子，公事倒也罢了，处理私事还要和妹妹的人报备再拿钱，他那样的身份地位，面子上哪里过得去。”

　　“唉，您，唉，小姐，咱们终归是要嫁出去的，您手里攥着的六成家产，往后也是要交还给大公子的。松一松手又有何妨，睁只眼闭只眼，兄妹和谐，往后才好相互扶持。”嫁出去后，还要仰仗娘家兄弟的。

　　莫聆雪笑着，只回一句“知道了。”拍拍她的手，起身往书房去。

　　阮嬷嬷是很关心她的人，但很多事情，她和她无论怎么样都说不通。她不在她的位置，无法见她所见，感她所感，也无法理解她的思虑和行事。

　　她从未听说过有谁放弃力量和资源换来的和谐能够长久，也从未见过放弃权位捧高别人的人，能和别人相互扶持。
　　他们是兄妹，但又不仅仅是兄妹，更是利益一致，持续分享和争夺利益，推脱和分担责任的同行者。
　　若要长久同行，一些事要睁只眼闭只眼，另一些事，则必须划出底线，一寸不让。

　　到了书房外，她发现管家正在等候，一见她，走过来奉上一封请柬。
　　是安西侯府的人送来的。一直在京城里的邓老夫人三日后过寿，邀她赴宴。这次邓辛回来了，邓老夫人又是过整寿，估计会大摆宴席。
　　估计，他也会应邀前去。

　　被她念及的人辗转难眠，去到了大殿之上，当着帝后，包括镇国将军莫奕在内几位大臣的面求娶她。

　　“……你要娶谁？！”皇帝愣了好一会儿，讶然出声，不敢置信的样子。

　　凌予温重复一遍，“小王心悦于莫大小姐，愿与她携手此生，护她一世安康，望晋国皇帝陛下赐婚，”

　　大殿里的众人纷纷对望，觉得这楚国人若不是憋着什么坏，那铁定就是脑袋被门夹了。

　　就算是见色起意，也不能见谁的美色都起意吧？

　　令是皇帝下的，兵是将军带的，仗是晋国大军打的，可真要细说起来，这么多年和楚国打得有来有回，莫大小姐的那些兵阵和计谋，可是起到了关键作用。
　　他应该知道的吧？

　　隔着血海深仇，他心悦她什么？心悦她运筹于晋国国都，决胜于千里之外，一次次地差点儿杀掉自己？
　　只听过由爱生恨的，没听过由恨生爱的。
　　楚国昱王怎么会想要娶莫大小姐呢？难道是故意报复？

　　不管出于何种考量，在场众人都没有赞同他意愿的想法，而且，“雪儿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她的事，要她自己决断过才好，朕也不能轻易做主。”
　　皇后补充道：“想当初，她和宁安王的婚事，也是她先点了头，我们这些长辈才定下的，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
　　镇国将军附和：“的确是这样。”他这个女儿要是不乐意，谁也不能强迫她。

　　凌予温铩羽而归。
　　想到她身边的那个安西侯世子，心中一片烦躁郁闷。死皮赖脸，厚颜无耻。
　　三心二意，见异思迁。

　　“阿嚏！阿嚏！！”

　　“小姐，风冷，要不明日再去吧？”

　　“无妨。”莫聆雪示意丫鬟把斗篷递过来，“没准儿只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大理寺少卿余宏派人来求助，说是振威将军和崇武将军的案子有疑点，寻常仵作见识与能耐不足，他便去请一位改行的老仵作帮忙，连去了三次，对方都不肯见他，故而拜托莫聆雪帮忙。
　　那位老仵作，她的确是认得的，旧日有过交集。

　　马车平稳徐行，莫聆雪倚着车窗，靠在软枕上，执书细看。街市人声喧闹，随着马车前行忽高忽低，她丝毫不受影响。

　　“闪开！快闪开！啊——”

　　马车忽然急转，一股力道传来，莫聆雪被甩得坐不稳，幸亏琼枝和玉露同时接住她。
　　手上的书刚落下，耳边一声巨响，余震顺着车厢传导到她的指尖，紧接着，整个车厢轰然歪倒。

　　“大小姐！”
　　“您没事吧？”
　　车帘被掀开，车夫和侍卫着急地询问。

　　莫聆雪看了看旁边的两人，“无事。”都没有受伤。

　　她捡起书擦拭两下，被琼枝和玉露扶着出去。

　　出去才发现，原来是被另一辆马车撞上了，两车的轮轴都已经损毁。

　　那另一辆马车的马儿并没有发狂，是驱马驾车的人出了错。

　　驾车的是个锦衣窄袖，英气漂亮的姑娘，被她的侍卫围住，不惧也不愧，反倒冲她嬉笑。

　　“对不住啊，我骑马骑得挺好的，还以为驾车很容易呢。”
　　嘴上道歉，眼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莫聆雪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两回，笑得温和，“不妨事。毕竟是自家表妹。”

　　向真一脸惊诧，她认得她？
　　随后便是强忍的怒意和伤心，谁是她表妹？！
　　可是……可是她和表哥的确要定亲了。

　　看着她的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深感此行无趣，向真转身要走。

　　莫聆雪出声：“等等。”

　　她脚步微顿，接着便看见围观的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表哥？！”

　　邓辛看了看两辆损毁的马车，朝向真投去责备的眼神，随后朝莫聆雪的方向走来。
　　作为亲近熟悉之人，他轻易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代她向莫聆雪致歉，“莫小姐见谅，这是我表妹向真，她刚来京城，什么都不懂，又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高兴，我一时疏忽，没想到她竟然跑到了闹市来纵马冲撞，实在是抱歉。”

　　“不妨事。”话音轻柔，人也带笑，莫聆雪瞧着蛮好说话的模样，“只要赔偿损失就好。”说着，抬手用书指了下破损的马车，又转个向，指了指路边小贩们的摊位。

　　邓辛忙不迭应道，“这是自然，应该的。”

　　莫聆雪颔首，突然想到什么，笑容微敛，偏头吩咐侍卫长，让他带几个人去查看有没有路人被撞伤。
　　“若是无人受伤，向小姐自不必担心会有牢狱之灾。”

　　向真冷眼瞪过去，这是在威胁她吗？她可是安西侯夫人的侄……这人可是皇后的侄女。
　　霎那间，一腔忌恨不甘的怒火仿佛被冷水浇熄了一般，她这时候才猛地清醒过来，感觉到后怕。

　　邓辛也派人去查看，面上忧愁难解，无奈地看了眼表妹。

　　向真瞧着自家表哥，不觉羞愧，反倒从这熟悉的眼神里，莫名得到了些支持和鼓舞一般，大步朝莫聆雪走过来，将方才的畏惧和担忧抛之脑后。

　　侍卫警惕地按刀，琼枝上前两步，伸出手臂把人拦住。邓辛也赶紧将人拉住，语气稍冷，警告意味明显，“表妹！”

　　向真是笑着的，“莫姐姐，我刚来京城，哪儿哪儿都不熟悉，不如你带我逛逛？和表哥一起。”

　　“胡闹！莫小姐身子不——”邓辛出声斥责，话没说完，听到了一声“好啊。”

　　莫聆雪浅浅露笑，眉目温柔，一看就是好脾气好性子的人。
　　她派侍卫去找工匠修马车，派车夫回去再赶一辆车来，让邓辛和向真陪自己走一段，一边慢行，一边闲话，给向真介绍京城各处有趣好玩的地方。

　　并肩同行，某个瞬间，向真的脸上划过一抹惭愧，她如此挑衅，这人却始终温和有礼，这就是京城里的世家贵女吗？
　　好像，她确实比不上。
　　……就算比不上，她和表哥也是青梅竹马！他们才是本该定亲成亲的人，这姓莫的再好，也是个可恨的插足者。
　　裹挟众多情绪的怒火再一次烧去理智，接话时又频频拐到自己和表哥过往的回忆，多年的情谊上面。

　　邓辛和她们一起往前走着，不时截话解释。越走，心头越是焦灼难安。
　　他与表妹从未逾矩，多年相伴，他的确在某些时刻有过要娶她为妻的想法，但他如今既然来了京城，表妹就只能是妹妹。

　　“快看！那边有耍猴戏的！表哥，我们快过去看看，表哥！”
　　邓辛被向真抓住胳膊，一拖再拖，见莫聆雪没什么表情，也看向耍猴戏那边，便任由向真将他拖过去。

　　莫聆雪跟着慢悠悠地踱过去，听见两人愤慨出声，仗义执言。
　　一看才发现，是那耍猴的挥着鞭子，一下接一下打在紧张害怕的小猴身上，要它跳火圈。
　　这猴子还小，估计没驯过多长时间。

　　向真：“它本来在山林里自由自在的，你却把它捉过来，拴上链子耍弄表演，真是作孽。”
　　邓辛：“这小猴既然替你赚钱，你总该善待它一二，你这样，良心不会不安吗？”

　　“这是我的猴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你们屁事！”
　　说着，耍猴人又要一鞭子抽下。

　　“够了！”向真上前，一把夺过鞭子。那耍猴人握拳要打她，被邓辛抓住手腕拦下，“这小猴多少钱，我们买了。”

　　“嘿，我今儿个就不卖，就算卖，我也不会卖给你们——啊！！”

　　邓辛抓着他的手一扭，耍猴人惨叫一声，立即改了说辞，“卖，卖卖卖，十两银子，您二位带走就是了。”

　　邓辛付钱，向真高兴得抱起小猴离开，转身在围观的众人中间看到莫聆雪正瞧着她，笑脸一收，又撅起了嘴。

　　莫聆雪觉得好笑。

　　小插曲过去，他们仍旧依着她指的路往前走。

　　向真抱着小猴子，又是摸，又是逗，邓辛和她一样开心，不时朝莫聆雪看过来，同她搭话。
　　莫聆雪多是笑一笑，不怎么接话。
　　她觉得自己和他们俩相比，真是有些老了，老于世故，面对是非对错和有趣的事物都难免心绪淡漠，惭愧。

　　邓辛能够察觉到莫聆雪的情绪低落，不动声色地和表妹拉开距离，向真还沉迷于小猴的可怜可爱当中，并没有发现。

　　就在这时，两个满身是汗的男人抬着高大厚重的木板经过，其中一人力气不够，手一滑，木板向他们这边倾斜倒下。
　　“小心！”
　　邓辛下意识地想去拉向真，突然想到什么，手臂转了向要去拉莫聆雪。
　　琼枝和玉露先一步把主子拉回来护住，向真则迅捷地后退，抓住他的手，“表哥，吓死我了。”

　　木板重重砸在了他们脚边。

　　“你们怎么回事？！不会多喊两个人抬吗？”
　　琼枝骂声刚起，两个男人赶紧弯腰赔礼，一个劲儿地道歉。

　　没伤到人，他们也没有多计较，两人很快抬着木板离去。

　　莫聆雪看向向真抓着邓辛的手，邓辛久扯不掉，此刻冷了脸，一把甩开。
　　向真红了眼眶，伤心难掩。
　　莫聆雪移开眼，感觉有些尴尬，率先迈开步子。

　　继续往前，三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

　　瞧见前面卖首饰的摊子前面放了凳子给客人坐，莫聆雪快走两步，坐在了凳子上，在摊主热情的介绍中挑起首饰来。
　　邓辛和向真也走过来看。
　　向真：“京城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莫聆雪递给她一支红莲簪子，“这个好看。”
　　她实在是走累了，准备在这里等车夫赶车过来，想着先把这对表兄妹打发走。
　　毕竟她想要了解的，向真已经让她了解了；她想要知道的，邓辛也已经告诉她了。

　　向真迟疑了下，接过，确实挺好看的。

　　莫聆雪：“表妹喜欢，那我送给你吧。”

　　“谁要你送，我有——”向真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没带钱。她轻扯邓辛的袖子，“表哥。”

　　邓辛却没有替她付钱的打算，“既是莫小姐相赠，你就收下吧。”
　　边说边上前挑了一支白梅簪子，递给莫聆雪，“这簪子倒是与莫小姐相衬，今日意外颇多，这支簪子赠与小姐压一压惊吧。”

　　“多谢。”
　　莫聆雪欣然接过，突然觉得背后好像有道危险的目光，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凌予温站在街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