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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陰錯陽差 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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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下達這日,元君柔早早領著家丁去城南書院不在府中,元卿彥下堂回府,此刻他坐在前廳手中端著茶坐了許久,滴水未進又將杯子擱下,杜欣芸在門外見著這一幕,好些時間沒見過元卿彥這般眉頭深鎖不展,走近元卿彥身邊方看清那令他煩心的緣由。
「為入宮之事擔憂?」她端過茶遞給元卿彥。
元卿彥接過茶輕啜一口,說道:「此行禍福未可知。」
「且看且行,莫太過費神。」杜欣芸說得雲淡風輕。
元君柔和趙瀅竹各帶兩名家丁並領著馬車馱了物糧到城南書院,柴米油鹽被依序抬進伙房。
「夫子,芸姨說過些日來給孩子們補衣衫,另待棉襖縫製好,我和君柔再一併送過來。」趙瀅竹恭敬說道。
「勞妳們有心,大夥一路辛苦留下來吃頓便飯吧!妳師娘燒了一桌好菜呀。」吳夫子笑道,師娘手藝她二人是嚐過的,光回想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可二人還是婉拒了,畢竟一個大人的食量足抵兩、三個孩子一頓飽。
自書院出來,家丁們領著各家馬車回府,元君柔和趙瀅竹想尋西市一處常去的小攤子用膳。
「等等!我們過去看看。」路過城中,趙瀅竹見皇榜前圍著不少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好不熱鬧,她拉著元君柔上前。
「是大喜呢!」趙瀅竹仔細審視後不禁謂嘆,紛鬧的眾人霎時一陣安靜。
「誒?這不是元公子嗎!」
「要不小李你問問元公子吧?」不少人認出元君柔,卻是誤打誤撞將男裝打扮的兩人認作男子。
「許久未見,元弟一切可好?不知這位公子是?」被喚作小李的大漢向兩人拱手作揖,小李本名李義生,是禾田村管事。
「托大家福一切安好,這位是我朋友,姓趙。」聽聞元君柔向旁人介紹起自己,趙瀅竹順勢行了禮。
「李大哥和諸位鄉親這是?」元君柔巡視眾人扛著扁擔挑起的籮筐,每個籃子都是滿滿當當的。
「這過幾日就是村裡的祭祀大典,眾人趁今日進城辦貨,回去路上趕巧碰見官爺張貼告示,我們愣瞅了半天也沒明白,望元弟為大伙解答一二。」李義生面色羞赧、手撓頭。
「李大哥言重,皇榜寫的是八月十五皇太子大婚,將迎娶皇后的義女——新任瀶安縣主。」
「那真是大喜啊!」李義生不禁說道。
「是阿、是阿!」聽元君柔一番說明,眾人紛紛交頭接耳無不欣喜萬分,仿佛是自家有喜一般。
「多謝元弟相告,那麼大家也該回去了。」李義生不忘整頓哄鬧的眾人,又向元君柔和趙瀅竹行了禮,「元弟、趙公子今日就此別過,改日務必再臨禾田村作客。」李義生這話是對元君柔說,儘管那臉上還留著尚未消退的紅潮。
「那是一定!」元君柔笑著行禮,趙瀅竹卻是開口應承。
待一行人遠去兩人才繼續往西市方向行,離了一段路趙瀅竹才開口問:「妳是從何識得這些人?」她一臉狐疑望向元君柔。
「出城南門往東南方再行十哩路有個百餘人的小村庄,領頭的便是這位李大哥。前些年村裡染上一場時疫,師父和我正巧遊歷到禾田村附近,順道醫治了村民,那時妳已提前回京自然不曉得此事。」
「原來這般,不若哪日妳帶我去瞧瞧?那李漢子不是說過些時日是祭祀大典,肯定熱鬧非凡!」趙瀅竹懷想歷年的盂蘭盆祭,河燈齊放的場面壯觀得很。
「省點心吧,那祭祀大典不供外人觀賞。」元君柔不得不澆上一盆涼水。
「呿、這般吝嗇。」
「祖宗訂下的規矩不能壞。」
「祖宗不是人嗎?人訂的如何不能改?」趙瀅竹嘀咕著。
「妳祖宗如果還是人豈不成妖怪?」
趙瀅竹乍聽覺得有理,待她意會過來元君柔實則語帶雙關拐著彎坑她,才忿忿說道:「妳祖宗才不是人!」,換得元君柔訕訕一笑。
過了正午人流漸少,她們撿了棚廬底下遮蔭的地方,一人點了一碗魚羹粥。
「改名之事想的如何?」趙瀅竹舀起一口粥仔細吹涼。
「接連幾日求周爺爺提點。」元君柔低頭數著碗中的魚肉塊,怎麼好似比平常多?
「然後?」趙瀅竹想,這和周公下棋求提點,豈不是在將象車馬卒裡挑字,能起什麼好名?難不成要叫元將?俗氣!元包、元寶,嗯、這個倒不錯。
「……連下好幾夜的黑白棋。」
趙瀅竹一聽,方才入口的粥盡數落在面前的桌椅和那碗無辜的魚羹粥裡。
「我說妳,留點底氣讓人打探可好?」元君柔站在一側看著笑的不可自抑的趙瀅竹,又看了看那碗粥,心底頗為惋惜。
「對不住、對不住!一時沒能忍下,幸好妳躲的即時。」趙瀅竹喚著店家過來清理,又點了一碗魚羹粥。
店主女兒手腳俐落清理一番,重新給元君柔添上一碗粥,走開幾步後還不忘回頭怒瞋趙瀅竹一眼,只是趙瀅竹和元君柔有說有笑全然沒留意到。
「小姐,他這桃花……。」琉金搖頭直嘆。
段沅黎掩面輕笑,道:「這便可解釋當日為何他倆會被一路追趕。」
她曾想過應當是何等容貌才得以媚惑眾生,卻想不到元政長相這般清秀俊美,眉如柳葉微彎,一雙眸子深邃如淵,鼻尖高挺薄唇輕揚,眉宇間透著堅毅,好似沒什麼能屈折這人的傲氣。
那日侍衛奉命私下訪查探得兩人身分來報,翌日段沅黎特意去了趟望月樓,花得銀兩才讓店小二如實交代。
「那日先到的是元知府的公子,隨後是趙侍郎的千金。雖說乞巧節一年才得一回,可自小的來店裡做雜役已三、四餘載,倒是年年見得這般景象自然見怪不怪。再說,這元公子自是瀟灑俊俏,女扮男裝的趙家千金亦是英姿颯爽不遑多讓,為二人傾心者不在少數。」段沅黎從店小二口中聽出一絲同情,想她千金之軀竟被比作一般女子,不覺莞爾。
她得知趙、元兩府交情匪淺,祖輩皆為世交,兩位大人既為同窗好友又同朝為官,更是結義兄弟。
「若不是數年前元公子誤傷皇親,元大人也不至於招罪被貶。」店小二惋惜道。
「是哪位皇親?」
店小二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方說道:「是五皇子,當時他在此調戲一名女琴師還砸壞二樓不少桌椅吶!可根本沒人敢攔他,元公子才出手卸了他一雙臂膀。」提起元政的見義勇為店小二更是一臉欽佩。
段沅黎依稀記得五皇兄是被抬著入御書房向父皇告狀,直指臣下縱容子弟欺壓百姓,對仗義執言的他大打出手,懇求父皇嚴懲不待以示皇威,而負責審理此案的是……。
店小二還為她細數趙、元兩家的善行善舉,如:城南書院的興辦、鳳凰祠的修繕與永鵲橋的擴建,以及元家醫館的每月義診。
「元家醫館?」除太醫院,都城內的藥舖段沅黎皆知曉,卻不曾聽聞元家醫館這間舖子。
「我這麼說怕姑娘是不明白了,那是間名為水竹居的藥舖,坐落於城南書院一帶,那元公子精通醫術,時常坐診替鄉親們看病,才說那裡是元家醫館。」這一席話令段沅黎對元府一門更感興趣,特別是元政,她差遣下屬留意元政的去向,這才探得今日書院一行。
元君柔與趙瀅竹前腳剛離開書院,段沅黎後腳登門拜訪,這一路別提男的女的,就是小孩為他爭風吃醋的都有,看著門外一群女娃娃為著誰能和元哥哥結親一事爭執不休,她對元政此人又多出幾分興趣。
城南書院的吳夫子正是前兩任知府的師爺,自元知府上任後便辭官隱退,興辦書院那時他毛遂自薦當起教書先生,數年過去倒也娶了一門親過上可謂平靜的生活。
「……就吳夫子看來,這元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知曉元政來書院不外乎是打點這裡的大小事,不曾想小小書院竟收留了二十餘名孤兒。
「不可言說。」當時吳夫子意味深遠的笑容彷彿仍在眼前。
見元政用膳後獨自離去的背影,段沅黎對琉金說道:「妳先回茶館等我,我一會兒就來。」
「小姐,這不好吧?」兩人微服出宮應當無人知曉,可琉金仍有些擔憂。
「有暗衛在不要緊的。」見元政轉身進了小巷,段沅黎不顧琉金勸阻匆匆跟上,可無論她走的多快,兩人距離始終未見縮短。
隨元政走這一路,段沅黎發覺他們越走越偏僻,平坦石板路逐漸顯得破敗,路旁不見商戶或行人,每家大門都遮掩的密密實實整條街空無一人,明明尚未出城,可城裡竟有這般地方。她稍不留神在岔路跟丟了元政的去向,環顧四周不見有誰的身影,段沅黎想往回走,卻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東西磨擦牆面發出的刺耳聲響。
「前面是死胡同他跑不掉,每個地方都不能放過。切記!抓活的。」巷道外傳來男子低沉嗓音。
身旁皆是紅磚高牆,段沅黎往左沿路下行,她試著推動其中幾扇門卻沒有一處能推開,行至盡頭是個死胡同,除了三面牆和一座枯井再無其他,井上的轆轤纏著繩索直直往下,她傾身望向井裡中,不經意推落的小石塊發出一連串聲響。
「那邊有動靜,過去看看。」
愈發接近的腳步聲讓段沅黎做不得多想,她取出腰間玉竹葉吹響,這是父皇予她的護身符,便於危急時刻召集暗衛。那幫賊人來的速度比暗衛更快,霎時將她圍住,段沅黎默不作聲僅是將蒙面下的每雙眼睛牢牢記住。
幾個黑衣人見了她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為首男子原先一臉淡然,直至瞧見段沅黎衣裙上繡的日出雲紋不禁蹙眉,不待男子下令,隨即而起的是一連串兵戎相向的聲響,悄然而至的暗衛伺機而動,四名暗衛將段沅黎護送遠離人群。
原以為暗衛能輕鬆拿下此眾黑衣人,可除去一開始未有預料而受暗衛擊傷的兩人,其餘尚無一人受傷,反觀暗衛中傷者已佔半數。
「走。」男子大喝一聲,黑衣人各自往四方退散,幾名負傷的暗衛仍想上前追擊被段沅黎喝斥才作罷。
「我等救駕不力,請公主賜罪。」一干暗衛紛紛跪地齊聲說道。
「本宮無礙,都回去療傷吧。」她看了一眼枯井才隨暗衛離去,畢竟琉金還在茶館等自己。
旁人自然不得而知這趟出宮發生何事,回宮當晚段沅黎迎來一道聖喻,令其閉門思過三日以示小懲,傳旨公公自華暘宮外落了鎖,看著關上的宮門段沅黎終不發一語,而華暘宮的宮人哪個曾見過這般責罰,一時人心惶惶。
「瞧你們都亂成啥樣,宮裡下個月所需要的東西都清點了?有短缺的限今日內上呈,敢有怠慢者罰俸半月。」發令者正是段沅黎的貼身婢女雨兒,華暘宮裡外大小事現下都歸她打理。
聽聞罰俸半月一行人才回神,主子沒發話,他們倒是自己嚇自己亂了陣腳,委實有損華暘宮門面。
「瞧妳把他們嚇得一驚一乍,不愧是玉霜姑姑一手帶出來的人。」段沅黎忍笑故作認真的讚賞,兩人移步入內室。
「公主是在笑話雨兒。」雨兒道,「雨兒哪比得上玉霜姑姑,要真如公主所說這般,底下人便不該如此失態才是。」她伺候段沅黎更衣,琉金蒙寵受封後伺候段沅黎的工作落到雨兒身上。
「是我大意,否則怎會惹父皇這般盛怒。」捉不緊人心又如何令人安心?段沅黎拾起案上書冊細細研讀,今日之事令她稍稍體會母后日夜憂心的緣故。
禁足令雖下,華暘宮裡外實無太大變化,段沅黎生性不喜熱鬧平日亦多待在自己宮中裡,坤元宮是她唯一走得勤的地方,宮裡人倒是隨了主子的性子,放眼後宮僅剩這一處幽靜之地,免去請安之禮段沅黎倒有些犯懶,唯華暘宮外卻是一陣喧鬧不休,擾人清夢的很。
「何人?」段沅黎見雨兒歸來。
「回公主,是太子殿下來了。可沒有聖上手諭守門的金甲衛不讓進,殿下正氣得發火。」雨兒聽宮人說起才得知,不得不來請示公主。
段沅黎明白胞弟來的用意卻又由不得段承睿胡來,她交代幾句便接著繡花,面前大紅布上繡得雙喜。
不多久宮門外的喧鬧聲嘎然而止,華暘宮恢復往常的寧靜,直到御膳房的宮人前來傳膳,段沅黎才收拾起線尾。
雨兒領著宮人來到前廳布菜,除去宮儀備下的八道菜餚,還有一籃小點心擱在邊上。
「殿下讓傳膳公公帶來一份賓客名冊,請公主過目。」雨兒將名冊呈上,「據殿下所言,聖上似乎有意在其中為公主指定駙馬人選。」
段沅黎接過名冊隨意翻動幾頁,有些名字分別用朱砂落了紅圈,她指腹輕掃過其中一頁伴隨一聲無奈嘆息。
「待父皇和母后定奪吧。」她將名冊擱下低頭專心用膳,這一頓下來所取不多,其中三道菜更是分毫未動又賞給了宮人,一整個午後寢殿裡嘆息聲連連,至夜幕驟降雨兒去了又回。
「稟公主,雨兒已照公主吩咐轉達殿下。」
「嗯,本宮今日有些乏想早些歇下,晚膳不必來傳,妳且斟酌。」
「是。」雨兒瞧了眼桌上擺著的糕點,依舊是自食盒取出的模樣未減。
段沅黎且未就寢,雨兒離開後她起身來到窗邊,離十五月圓不過數日之遙,本是白淨的月色透著一層晦暗不明的薄霧,手裡攢著的冊子已然不知被她摺過幾番落了一道痕跡。母后當日語重心長的一席話猶言在耳,她未曾料到事情會來得這般突然,憶起名冊上的人選,選駙馬一事怕不是這般簡單,想著想段沅黎有些氣惱,惱那令她身陷囹圄之人。
……知府元卿彥、夫人杜欣芸、公子元政,而那一頁紙上並未落下朱砂。
「月滿盈虧終有序,四時更迭自有期。」段沅黎垂首輕嘆。
“華暘宮外不知從何而至的簫聲伴隨月色散落靜謐黑夜中,有個同樣輾轉難眠的人。”
暮色低沉,醉陽閣後院卻如白晝,趙瀅竹站在窗邊望著被卸下的木箱,五個大箱子被護院抬進管事房。
「好姐姐,這都是些什麼?看上去沉甸甸的。」趙瀅竹興致勃勃地指著那些木箱,左右不見晴苑瞧她一眼。
「大抵是胭脂水粉、文房墨寶或是樂琴,每隔些時日嬤嬤會添置瓷器花瓶,怎麼妳有興趣?」晴苑低頭翻閱手中琴譜。
「這胭脂水粉卻有人無福消受,先前青姐借我手抹了些,誰知君柔一聞渾身不適,還起了一身疹子,著實可惜!倒是這琴,實是難得的上品。」趙瀅竹返身坐下伸手撫過案上的琴,音色婉轉動人。
「閻青?妳何時遇上她?」她合上琴譜望向趙瀅竹。
「上回我來的時候,姐姐還在王將軍那,青姐見我候了許久讓我先進來坐會兒,是我一時興起想見識見識,青姐說是姐姐慣用的物什,我想那定是極好的,想著往後可以給府裡置辦些。」趙瀅竹緩緩彈奏起晴苑傳授的樂曲,尚顯生疏卻漸有幾分模樣。
「胡鬧,煙花柳巷用的東西怎能與之相比。」拿青樓之物比喻尋常人家用度實是聞所未聞,況且趙府更非尋常人家。
「可我覺得姐姐用著確實好看。」
「又錯了。」晴苑下得床,站在趙瀅竹身後蹙眉聽著那段音律,不厭其煩又一次手把手教趙瀅竹。
「好姐姐不生我氣了?」趙瀅竹低頭斂笑。
「專心。」
入夜的城西郊外,一群壯丁兩兩為伍扛著粗棍懸著木箱往一處山坡行去,坡頂攀附的藤蔓由上而下足足一丈高,為首的蒙面人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揮動薄劍,不過三兩下功夫山洞入口便顯於眾人眼前。
「注意腳下仔細走好,別磕著箱子。」聲音不大卻足以令所有人明白,無人出聲僅是依序進入洞內,直至火光映照出的細長身影消失在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