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然》苏芃

2、第 2 章 我可以等你

　　苏然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还不到晚上六点。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休闲外套里，无目的的走着，路灯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从毕业至今，社交简单，生活也没有什么起伏，苏然始终觉得没什么不好。也就十分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这一年来这么着急给她安排相亲。

　　不知不觉的，走到海河边，风有些凉，她收紧衣服，坐在椅子上。脚底下有颗石头，苏然捡起来，扬臂扔进河里。

　　她感觉人生就如长河，自身是可以平淡入海的，但所有的波澜，都因外物。感情，她也是经历过的，付出过，努力过，可是又怎么样呢！哪有人不是为自己考虑，快餐忙碌的人生，谁又能陪谁多久呢！

　　夜色渐浓，苏然终于拿出手机，娘亲的电话好几个，微信好几个。

　　又一个电话，苏然深吸口气，接受炮轰。

　　“你能耐啊，还吓唬人？什么叫满脸的血，什么叫尸斑，你是去相亲吗？你这什么态度？”
　　隔着电话，苏然都能想象自家母亲站在窗台，一个手掐着腰，面目狰狞、一顿咆哮。

　　苏然没有说话，毕竟这样的场景已经很多次了。

　　“马上给我滚回来！”

　　“妈，我明天有工作，周五，周五我回去，我道歉，我错了！”苏然安抚。

　　“道歉，你道歉有屁用，你倒是上心啊。再这样，一个人病了，没人照顾你。”

　　“妈，我还没吃饭呢！”苏然赶紧打断，求饶道。

　　“哎，几点了，还没吃饭？胃不想要了吗？”

　　“嗯嗯，妈挂了，我去吃饭了，爱你，妈妈！”

　　挂了电话，苏然放松了不少。

　　打开微信，有三条信息提示，除了好友的一条，慕然的头像边上显示了“2”。

　　苏然打开。

　　【你好，明天我几点到合适？】

　　【没什么太注意，如生活照就可以。会不会很麻烦呢？】

　　两条信息相差了半个小时。最早的是六点十四分。

　　苏然边往回边打字，【不用太早，大概得排到上午10点。】

　　【嗯。】

　　接着是一张张图片，是病例图，然后又一句话入眼帘，【有点多，会不会打扰你。】

　　苏然看了下，好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礼貌的家属了。

　　回想上午，他很年轻，像是学生，帅气，安静，好像和奶奶有很深的感情。

　　【不会。】

　　对方正在输入……

　　拿着手机片刻，苏然也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苏然打开叫车软件，回家。

　　苏然的房子是工作后第一年，父母出钱给买的一居室，60平，步行至殡仪馆不到半个小时，周围都很安静。

　　进门大概五分钟，敲门声响起，苏然接过外卖，视频电话，响起，接听后，自家娘亲的脸呈现在手机上。

　　“解释吧！”甚至可以看见环着双臂。

　　“妈，我吃完饭的？”

　　“不耽误，我就问你，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没意思，才不想接触。”苏然低着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人家齐航还是妈同事你张阿姨的亲戚，你看你的态度，这让我怎么和你张阿姨交代。”

　　“妈，既然你们熟悉，我就更不应该说谎啊！”苏然把饭放在嘴里，嘟囔着。

　　“然然啊，你看，我和你爸也岁数不小了，再过几年退休了，你现在结婚，整好给你带孩子！”

　　【妈，你才50岁，哪里年纪大了！】

　　苏然说完，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抬起头，看见妈妈就透过屏幕望着她，应该是打了个哈欠吧，眼眶有些水润。

　　【行，你吃饭吧，明天任务多吗？】

　　【还行，三个。】

　　谁都没有再说话。

　　【照顾好自己，挂了吧！】苏然仿佛听见了一阵咳嗽。

　　挂了这个，又接到季书禾的视频。

　　“怎么样，今天的相亲啊，有没有啥兴趣。”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苏然眼角微眯，嘴角上扬。

　　“哪会怎么样吗？本来我就不想去的。”

　　“你也不用那么抗拒吧，相亲其实也是认识人的一种方式。”

　　“哼，那你怎么不谈恋爱，不相亲。”苏然睨了她一眼。

　　“我的情况能和你一样嘛！”

　　“关键是真不合适啊，最开始他很中意体制内的，后来一听我是遗体美容的，还让我再考别的单位。”气氛突然压抑，苏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凭什么呀，还没怎么地呢，就要求别人。这种人，必须不能处啊，支持你。”

　　“你呀，情绪价值提供的非常足，有你真好，禾禾。”苏然看着躺在床上，把半边脸压红的姑娘，欣慰非常。

　　“哎呀，咱俩谁跟谁啊！”

　　苏然吃饭完把外卖的盒子扔在厨房的垃圾桶，季书禾的声音传来。

　　“然然，我听说，周惟安回国了。”

　　*

　　翌日早五点。

　　苏然起床洗漱，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看见自己眼下青黑，已经过去两年了，但还是被回忆影响了。

　　呼了口气，简单的收拾了自己，下楼吃了早餐。

　　到了殡仪馆。

　　“早，林姐。”

　　“早，然然。”

　　林姐把遗体处理同意书递到苏然手里，低头看了眼，约好早上七点的家属已经签完字了。

　　因为是非自然死亡，需要清洗和缝合，苏然和另外一个男同事就直接进入尸房准备。

　　出来的时候，接近十点，回到办公室，苏然看到了等在屋里的秦慕然，还是一身黑色，带着口罩，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诉说着故事。

　　“很辛苦吗？”声音低沉却也温柔。

　　“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这杯半糖，常温。”手臂修长，隔着一米多，就这么递过来一杯奶茶。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苏然两只手都放在胸前来回摆着，她觉得面对这个年轻的男孩需要很小心，说不明白为什么。

　　秦慕然又往前了几步，把奶茶放在苏然的手上，又说：“你先休息一下吧。”

　　“额，好，谢谢你。”

　　怎么说呢，明明是自己的主场，反倒是被别人主导着。

　　“然然啊，今天序号3的家属过来了，说他们家都说道，必须赶上中午之前化完，然后放在停尸间。”林姐的话语急躁。

　　“那怎么行，都已经定好了，早干嘛了，不行。”

　　林姐进屋，拉着苏然的胳膊，目光打量一下秦慕然。

　　“要不，你和这小伙商量商量？”

　　苏然转头，眼睛瞪圆，“这事情我怎么说，这明晃晃的插队。”复又小声，“我也和他不认识啊！”

　　“没关系，我都可以的。”声音饱含磁性，带着理解。

　　苏然和林姐都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大高个。

　　“小伙儿，那谢谢了，我去安排了。”说完，林姐就撤退了，徒留下苏然在这边凌乱。

　　“那个，其实你没必要，最后应该也会按照正常顺序的。”苏然有些不好意思，礼貌谦让，已经让苏然不知所措了。

　　“没事的，去吧，我等你。”

　　这句话一出，苏然心里扑腾扑腾的。眼神深邃，声音低沉，谦和有礼，这样的男孩子，让她已经奔三的老阿姨脸红啊。

　　苏然默默地把一只手平放在小腹前，像是古装剧里运功完毕后，往下压了压，偷偷顺了几口气，只是还没有完成，就听见后面低沉般的笑声。

　　故作严肃的面对他，“那你先去忙，他的情况不是很复杂大概一个小时。你可以先忙。”

　　秦慕然：“没事，我可以在这等你吗？”

　　“可以，饮水机那边有一次性纸杯。”苏然笑了笑，就去忙了。

　　十二点十分。

　　苏然进办公室的时候，秦慕然整趴在她的桌子上，脸下就是她常使用的大嘴猴抱枕被子两用的午睡神器。

　　苏然悄声过去，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中午阳光照进来，可以看见男孩脸上细小的绒毛，眉毛浓密，微微下敛，双眼皮褶痕清晰，睫毛纤长且分明，鼻梁骨节分明，从山根挺拔而起。嘴唇微薄。

　　苏然看了一会儿，思索着，是不是好看的人也挺千篇一律的，怎么感觉看出了熟悉感。不过好像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么好看的孩子，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禹禹独行了。

　　没有打扰，苏然直接下楼，去食堂吃饭。

　　再回来时，秦慕然坐在她的椅子上发呆，看见苏然进来。

　　“你才完事吗？”

　　“已经完成了，刚才回来你在睡，我就下楼吃饭了，给你，这个是在食堂打的，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要嫌弃哈。”苏然直接把塑料盒放在了桌子上。

　　“怎么会，谢谢。”

　　苏然拿着自己的水杯喝水，试探性的问：“你家人......？”

　　秦慕然抬眸，看了看她回答：“我妈早年改嫁了，后来我爸出车祸过世了。”

　　“啊，不好意思啊。”为了缓解气氛，苏然又说：“难怪你和奶奶亲，是奶奶把你带大的吧。”

　　秦慕然放下筷子，直视苏然。

　　苏然也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想要在此刻认真的听他诉说自己和奶奶的感人瞬间。

　　“我和她不亲，她也没怎么带过我。”说完，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此时的苏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裂开的那个表情，被五雷轰顶了，看了看低头吃饭的男孩，想敲上两下。她突然觉得，这怎么是有礼貌，一点都不会给人台阶。

　　苏然心想，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泪眼汪汪的，看着年纪不大，嘴还挺硬。

　　瞥了一眼，苏然把书面文件递给他，“签字！”

　　“生气了？”话语间还带着逗趣。

　　“我生什么气。”语气还不经意的有些娇嗔。

　　等了一会儿，苏然拿着工具，准备给这位曹桂兰做妆容整理。

　　去往停尸间的路上，苏然觉得自己对秦慕然有些莫名的情绪，一点赞赏，或许是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比较宽容。又有一点心疼，或许他将在世间独行，可对她来说，已经对生死如常态，好像这些本不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