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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行 ...

  •   离开村子后小丫便转身狂奔,卷起的气流撩开她额前的短发,但是她一往无前。
      晚风带着微凉的青草和泥土混杂的味道,吸入肺腑,带来一个激灵,小丫的双手微微环抱着自己,摩挲着似乎可以带来一点温暖。
      她抬起头来,看向黑色的夜幕上那零星的几颗星子,还有朦胧的弯月,月光洒下像是蒙着一层白色塑料袋的白炽光。
      她鼓励着自己向前,虽然星月无色,却也是她心中的指路明灯,小丫告诉自己,“有月亮娘娘陪着我,小丫什么都不怕”
      小丫一边数着夜幕上有几颗星星,一边跌跌撞撞的在月夜下向前走,土黄色的大地一直向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
      虫鸣声在小丫耳边响起,像是一场大合唱,也不知道是蝈蝈儿,蛐蛐儿,还是金龟子,但是听着却好似也不是一个人了,反而有许多小伙伴陪伴着她。
      小丫原本剧烈跳动的心也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漫无边际的想着脚下的石子好像有点硌脚。
      她年龄不大,磕碰着长大,用自己的眼睛了解这个世界,默默的在观察这个世界。
      她远比想象中更加有共情能力,她感受到女人的痛苦,杨婆子的麻木,杨老爹的精明,杨老大的傲慢。
      她听着女人的故事,那些零碎的片段都在让她意识到女人的格格不入,她应该属于更好的世界,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囚禁桎梏在肮脏阴暗的小黑屋。
      她本应在光明下肆意的大笑,而不是如今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呓语,惊恐到疯癫。
      小丫知道女人想离开,想她自己的爸爸妈妈,想她自己真正的家,想她曾经的平常但是温馨的生活,女人不属于这里。
      明月高悬于天际,可是总有人想让明月坠落污泥,让明月不再发光,囚禁住不属于自己的月亮。
      女人被罪恶的手拉入这个地狱的地方,她做梦都想要离开,她将自己的想法诉之于口传给了小丫,让小丫替她完成。
      每次看到男人暴力对待女人,哭声尖叫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小丫想抱住女人,可是恐惧像是钉子把年幼的她钉在原地,她只能流着眼泪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女人说过让她记住,不要忘记。
      小丫发誓她会记住这一切,不会忘记。
      于是小丫开始用细弱的双手多搬运东西,去做沉重的农活,男人只以为这是她在责骂下不敢停歇的干活生怕被说偷懒而挨打,却并不知道,这是她在努力锻炼自己的力气。
      小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力气很大,如果可以吃饱饭,她会比成年男人更加有力量。
      这是女人发现她竟然可以一个人轻松的抬起厚重的八仙桌,甚至可以拉动扣住铁链的铁环时发现的。
      女人告诉小丫,在其他人面前都不要暴露自己的力量,要藏好了,但是必要的时候要学会用这份力量保护好自己。
      小丫像是猫儿狗儿一样也长大了,加上平时女人偶尔的教导,她学习的很快,这次的行动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离开村子完成的比想象中容易,虽然在离开时还遇到了杨婆子让她受了惊,但是发现对方的些许善意竟还有些温暖。
      长长的道路上此时只有小丫一个人的身影,可是她还是很谨慎,小心翼翼的沿着道路前行。
      村子最近几年发展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了特定的车辆进出村子,还有货车来往,小丫不敢让夜行的车辆发现她,她像只猫一样警惕的观察着周围。
      在月光的照耀下,循着小路前进。
      月光下的黄土地泛着青白的光,不是全然的黑暗。
      小丫的掌心沁满冷汗,她攥紧怀中的衣角,沿着早已熟记的路线向西狂奔。
      河堤在月光下蜿蜒如银链,远处国道的轮廓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
      她的脚步因内心的重负而有点踉跄,可是她的脊背却又因为逃离而挺直——那是愧疚与快意交织的漩涡。
      她咬紧牙关,将泪水与汗水一同咽下。
      “别回头,别停!”母亲嘶哑的叮嘱在脑中轰鸣,她想起母亲空洞的眼神,想起奶奶瘸腿却送她出行,想起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土与血痂。
      小丫想起自己那个年幼的弟弟,她恨或者说嫉妒弟弟,但更恨这吃人的村庄;她渴望自由,却清楚自己背负的罪恶与秘密。
      她因为远离村庄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却也坠入更深的黑暗。
      母亲那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像一句诅咒,在她心头反复回响——她明白,自己逃出的不仅是村庄的牢笼,更是母亲用诗句与泪水为她铺就的、挣脱“子嗣枷锁”的血路。
      拐过一片槐树林时,小丫的脚踝被树根绊住,整个人滚进泥沟。
      沟底的烂泥散发着腐臭,她的手掌被碎石划破,血珠混着泥浆滴落。
      她慌乱中摸到怀里的盐袋。咸涩的粉末沾在嘴唇上——这是奶奶的味道,是奶奶用粗糙的手指蘸着盐粒为她擦伤口的味道。
      她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攀着沟边的荆棘往上爬。
      荆棘刺穿透布鞋,刺入脚掌,血混着雨水滴进泥土,在荆棘丛中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不再需要留在恶魔存在的地狱,却感觉灵魂依旧在徘徊,有她牵挂的人还等着她。
      奶奶的哭声、父亲的咒骂、母亲的铁链声,在身后交织成一张网,而她终于撕开了网的一角,独自坠向未知的黎明。
      但她的掌心始终紧攥着,布条上混着土灶灰和血写成的一串数字,却像一道烙痕,灼痛着她的掌心——那是母亲用清醒的碎片,为她刻下的、关于“挣脱枷锁”的钥匙。
      她的脚踝仍在剧痛,但每一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屈辱与愤怒踏碎在泥泞里。
      终于抵达国道,柏油路在破晓的天光中泛着冷光,远处镇上的轮廓像一团模糊的巨兽,霓虹灯的光点若隐若现,如同天边飘摇的星火。
      她颤抖着撕开布层,数字在晨光中显露:歪斜的线条勾勒出是母亲这些年的寄托。
      小丫的眼眶再次湿润,她独自逃出生天,而母亲她们,仍被困在黑暗的村庄里,成为父亲他们的下一个“货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逃出的不是村庄,而是积压的恨与罪——母亲的疯癫、奶奶的瘸腿、弟弟的无知,都像藤蔓缠在她脚踝上,在自由的黎明里,拖着她坠入更深的深渊。
      晨风卷起她的衣角,露出脚踝上十二道旧疤——那是自出生起,母亲每晚用指甲为她刻下的印记,像一串无声的密码,记录着被偷走的年月。
      每一道疤,都是一年的囚禁,也是一年的等待。
      远处,国道的尽头,此刻却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两道刺目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光束如冰冷的刀刃劈开黑暗,瞬间锁定了道路。
      一辆黑色皮卡咆哮着冲来,车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车头如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泥浆。
      探照灯的光束像一双邪恶的眼睛,皮卡轰鸣的引擎声如同野兽的咆哮,碾碎了国道上最后一丝希望的曙光。
      她的心脏几乎停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指尖滴落。
      皮卡加速逼近,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小丫咬紧牙关,蹲身就地一滚,脚踝上的旧疤在火辣辣地疼,恐惧在灼烧她的灵魂。
      但她却想起了那串数字,如一道闪电劈开恐惧的迷雾,她突然明白,此刻她应该冷静,破除恐惧走出寻找帮助的路。
      她不能停,不能放弃——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母亲用铁链磨出的血痂,为了奶奶瘸腿跪地时的尊严,为了未来可能挣脱的黎明。
      皮卡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束几乎贴着她的后背。
      她忽然瞥见右侧有一个低矮土坑的小树丛,她猛然调转方向,冲进了土坑不顾身上狼狈将自己藏进去。
      小丫的心跳如擂鼓,她蜷缩在土堆里,屏住呼吸,指甲抠进泥土。
      月光透过树影的缝隙洒落,她忽然看见自己掌心的布袋——布上的划痕在血的侵蚀下愈发模糊,但母亲那句“逃出去”的嘱托却清晰如刻。
      她咬紧牙关,将布袋死死护在胸前,仿佛那是她与母亲之间最后的纽带。
      坑坑洼洼的地面让皮卡的轮胎打滑,探照灯一扫而过,终于远去。
      爬出土坑后没有偏片刻的停留,她继续小心的沿着道路走着,黄土路上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向前挪动,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未知的远方。
      夜风裹挟着血腥味与柴油的腥臭仍在鼻尖盘桓,她却在某个转弯处突然嗅到了松脂的刺鼻气息——黄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松油柏路,沥青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青光。
      这变化让她心头一紧:柏油路意味着更靠近外界,却也意味着更易被追踪。
      她环顾四周,破晓的天色正从东边撕开夜幕,天际泛起一缕鱼肚白,可远方城镇的轮廓依旧遥不可及。
      晨风掠过空旷的公路,卷起她散乱的头发,发梢扫过脸颊的刺痛让她清醒:这里离镇上和县城还是太远了。
      她攥紧衣角,布料上不知何时沾满了血迹,血迹在晨光中凝固成暗褐色的藤蔓纹路,蜿蜒着爬满她的手掌,仿佛诅咒的印记。
      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她浑身一僵,本能地扑向路边的排水沟,泥浆溅满全身。
      待看清只是辆早起的货车疾驰而过,她才敢探出头,却发现掌心被碎石划出的伤口正渗着血珠,与旧血痂混在一起,疼得钻心。
      可这痛感却成了某种诡异的慰藉,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而非困在村庄那铁链与疯癫交织的噩梦里。
      晨雾渐散,柏油路在熹微中延伸成一条灰蓝的带子,两侧荒草丛生,野草在风中摇摆如无数窥探的眼睛。
      小丫撑着酸软的膝盖站起身,喉咙干得发疼,舌尖残留着血腥与泥土的腥涩。她知道,这松油柏路既是希望,亦是更大的迷宫——没有熟悉的小径,只有陌生的方向。
      她摸出口袋里仅剩的半块硬饼,咬下一口,粗粝的口感刮过喉咙,却让她想起奶奶用瘸腿挪到灶台前烤饼的模样。
      泪水突然涌上眼眶,她慌忙咽下,生怕哭声会引来追捕者。
      吞咽时,硬饼的碎屑卡在喉间,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嗽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仿佛一声声绝望的呼号。
      天光终于彻底破晓,晨阳刺破云层,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她望着远方镇上模糊的轮廓,那抹微光像吊在悬崖边的胡萝卜,诱人却遥不可及。
      她咬紧牙关,踉跄着朝县城的方向奔去,柏油路在脚下延伸,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母亲铁链拖拽的血痕上。
      小丫的呼吸在喉咙里凝成破风箱般的喘息,她知道这样走不远。
      靠着行道树歇息片刻时,小丫看着高高的树顶出了神,突然,她咬紧牙关,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松油柏路旁陡峭的斜坡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浓密的行道树。
      枝叶刮过脸颊的刺痛她浑然不觉,指尖抠进树皮裂缝的力道却足以让枯枝断裂——这具身躯里蛰伏的天赋此刻如觉醒的兽,赋予她远超常人的敏捷与巨力。
      树干在她掌心下如软泥般被掰开,她借着这瞬间的凹陷蹬踏借力,身形灵巧地向上攀升。
      小丫的肌肉记忆此刻清晰如刻,这几年在村后野山上打柴的劳作,此刻化作保命的本能。
      她双腿环抱住一根粗壮的枝桠,腰腹发力一拧,竟将整个身体甩上半空,精准落在更高处的横枝上。
      树皮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伤口,渗出的血珠与汗液混在一起,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小丫屏息凝神,耳畔却捕捉到更细微的声响——树枝在夜风中摇曳的颤音,落叶坠地的轻响,甚至远处车辆的引擎声。
      这天赋赋予她的听觉此刻成了护盾,让她能捕捉风中的动向。
      她猛然发力,双臂如铁钳般扣住一根斜生的枝干,借力向上跃起,双腿蹬在树干凹陷处,竟硬生生将自身重量化作攀爬的支点,三两下便升至树冠顶端。
      树顶的风吹过树梢,晨光已从云层缝隙中渗出,将她的影子投在下方摇曳的枝叶间,恍如一只蛰伏的猫。
      她的目光掠过天空的云,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或许,她能利用这力量,从树顶跃向能搭载她前往镇上甚至城镇的车辆……但风险与机会,都在风中摇曳。
      她伏在粗壮的枝干上,透过叶隙俯瞰:耐心等待着可以搭载她离开的车,她心里清楚只靠双脚走到镇上不仅体力消耗大,风险也很大。
      小丫的指节因紧绷而发白,掌心残留的血迹在晨风中凝结成痂。
      她望着远处镇上的方向,天际线已泛起金红的霞光,可浑身泛起的疲倦仍如巨兽般盘踞,将希望与绝望一同裹挟。
      树冠间的晨露滴落在她脖颈,沁骨的凉意让她清醒。
      终于,一辆后车厢载着货物的货车慢慢悠悠的往镇上方向驶来,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力量在血脉中涌动,如同沉睡的火山等待下一次喷发。
      而下方,货车声响越来越清晰——她必须鼓起勇气,否则这树顶,终将成为困住她的另一根铁链。
      她的目光货车的后车厢,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从树顶纵身一跃而下,然后她如同猫科动物一样轻巧的落在后车箱。
      货车依旧慢慢悠悠的向前开着,载着小丫驶向未知的远方。
      村子也逐渐模糊,都随着车轮的轰鸣被抛在身后。
      小丫蜷在车厢角落,她突然轻声念出:“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那诗句不再破碎,而是成了她新生的咒语,她也将回来带走她的家人。
      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她终于挣脱了血脉的枷锁,带着母亲囚禁炼就的清醒,为自己谋得了一线生机。
      而那道曾让她心生恐惧的如眼睛的皮卡探照灯,终将成为她未来反击的灯塔——当“匪”再次袭来,她将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而是复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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