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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常不正常 ...

  •   “小聿,还好吗?再坚持一会儿到了。”

      座位上半躺着的贺聿面色疲惫,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视线透过车窗,看向月光下影影幢幢的山,夜晚让它们看起来神秘又陌生。

      “伍叔……今天是十五吗?”

      “是十六,月亮最亮最圆的时候。”

      伍东仓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贺聿也坐了几个小时,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实在太难熬。他继续道:“传说山里的精怪动物,就喜欢在这种时候出来,吸收天地精华。我遇到过好多次,黄鼠狼站在山包上拜月亮,还有……”

      伍东仓在尽力找些有趣话题,但贺聿似乎兴致缺缺,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生病之前,贺聿的人生顺风顺水。他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独立思想成熟,16岁还未成年时就去了国外,读完本科硕士,回国后和合伙人创业开公司,几年下来公司运作得很不错。作为一个本身就有母亲给的信托,之后又继承了股份的不差钱人士,贺聿可谓是典型的勤奋自律又独立的当代青年精英典范。

      但是在生病乃至死亡面前,典范精英CEO和世间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

      查出病症后,他也挣扎了很久,好歹家底资金充裕,在治疗方法上做了能做的所有努力,保守的激进的,但效果都不好。身体每况愈下,只剩一口气吊着,认清现实后,他做了该做的交接和处理,退出了公司管理层。

      生病时间长了,贺聿逐渐把自己从以往的社会人身份里抽离出来,现在除了一两位好友,和其他人的联系也渐渐断了,给自己离开这世界做好了准备。到这种时候了,他只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到死就行。

      山道上慢慢变暗,云把满月遮得一点也看不清了,外面突然出现了浓郁的雾气,天气变了。车还在往前开,却隐隐有种奇怪的氛围,贺聿脑子里闪现画面,他好像遇到过类似的天气状况。

      大半年之前,他参加完一场社交局回去,车程过半,回过神来发现车窗外有些异常。

      时间不算晚,但往常深夜还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一片空旷安静,道路旁的路灯还亮着,一两百米开外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贺聿心里一惊,“小心前方!”

      他马上喊司机把车停下来,司机不明所以但减了速。

      “前面什么情况?”

      司机看着路况正常的前方,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贺聿认真紧张的神色,心想兴许是老板喝多了犯迷糊,司机眺望了一下离得老远的路口,回答道:“……有红灯?”

      前面一片漆黑,哪里有红灯。贺聿皱着眉,又往后看了一眼,也是一片漆黑,前后左右只有这一辆车在缓缓前进,司机看着老板紧张的脸色,犹豫之后还是变道把车靠边临时停下。

      胸口隐隐发热发麻,贺聿扯开领带,摸到了那块烫手的玉。

      “贺总,您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联系医院吗?”司机尽职尽责地拿出手机。

      司机根本看不到周围环境的异常,但理智告诉贺聿此时不能轻易下车。他没有主动去了解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从小对这些东西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眼下的情形实在太奇怪了,而他开始感觉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挤压,耳边司机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打破僵局的是从后方突然开过来的一辆车,那车速度正常地往前驶去,似乎没看到路边的异常。但等它开过之后,压迫感骤然消失,贺聿抬起头望向前方,车流正常路灯大亮,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幻觉。

      之后没几天,贺聿身体突发不适入院,被查出来患癌且已经是中后期。

      身体虚弱不堪,但记忆力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患病之后贺聿回想起那天的异常,仍然无法用常识去理解。他病来得突然,每年有定期体检,接受的现代教育常识让他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但眼前再现的场景,纵然脑力迟钝了不少,他还是立刻想了起来。

      “伍叔。”贺聿瘦得筋骨明显的手撑着车门,他不确定这次是不是又只有他能看到。

      开车的伍叔神色严肃,和他对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贺聿明白过来,伍叔也注意到了。

      车子在雾里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又被巨大的弹力弹回,那感觉很奇怪,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上没有任何东西,但车子就是走不了了。

      山民都或多或少有些迷信,也熟知本地流传的一些传说,伍叔神色紧张,但没有慌乱,思考片刻后决定慢慢往后倒车。不确定是不是无意撞上了什么不可入之地,但及时退出来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车灯照亮的前后左右范围只有两三米,伍叔看着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将车子靠着山体一侧往后退,速度慢到几乎是在挪动。可黑暗和无形的那堵墙似乎在缩小范围,贺聿感觉到车子正在被前方一股力量挤压着往后推。

      “嘶……”

      胸口上方灼烧一样地疼,贺聿抬手摸了一下,还是那块家传的玉。

      伍叔头上起了汗,刹车踩得很死,但车子根本停不下来,那股力量越来越大,才几秒钟,贺聿眼见着前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车前灯的亮光。车身开始晃动,身旁的伍叔刚大喊了一声“小心”,车就被掀翻了,从山道上滚落。

      那雾追着车从山道上往下蔓延,速度极快,但走到半山腰,就再也下不去。下面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山中湖,月光映照的时候,平静的水面纹丝不动,像面圆润晶莹的玉盘,但像这样的暗夜,它几乎吸走了所有光线,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雾气盘旋试探几下不敢再靠近,最终退回去,散开消失。

      除了冲出路边时剐到护栏那几下,车身仅碰撞翻转了两下,就开始极速下坠,天旋地转中,贺聿什么都看不见,之后一声巨响,车头撞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车身的震动和碎裂的声响,车落到了实处。

      被安全带勒住的贺聿身体歪七扭八,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在此时竟然还有残留着一点意识,人勉强坐着,只是进出气都很淡。头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糊住了他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

      挺过撞击带来的眩晕和眼前发黑后,视力似乎又回来了。车的控制系统还未完全罢工,方向盘那边一些零星的小灯还亮着,贺聿挣扎着,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靠着这点微弱的光线,侧过头想看看伍叔的情况,等他几乎拼尽力气移动了一点视线,发现左边车门已经不见了,主驾驶座位上空荡荡的,伍叔不知所踪。

      车玻璃已经全碎,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在流血,似乎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湿润微凉的气息轻拂过皮肤,胸口的起伏幅度已经很小,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大概马上就要死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似乎亮了起来,他晃了一下神,感觉风变凉了,有清凉柔软的东西扑在脸上,贺聿勉强眨了眨眼,在一片血色之外,看到了不远处的光景。

      周围天光大亮,白色,大片的白色之外,只有他和这辆破烂的车,细碎的白色飞了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上,又瞬间融化消失了。

      是雪,外面在下雪。

      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慢慢移动了过来,似乎是个人,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鼓鼓胀胀,看不到下面人的身形。

      然后那影子近了,再走近,贺聿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根本无法再看清那人的模样,是人,还是来带他走的鬼魂。

      一双白净赤.裸的脚,踏在雪上,一步一步走近。

      撞击之后又失血过多的大脑已经几乎停转,濒临涣散的意识让身体仅剩微薄的听觉触觉,贺聿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径直往外拖拽,身体又被安全带勒住拉扯,对方不耐烦地拽了好几下,在贺聿几乎窒息之前,身体一松,整个人被甩出车外,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又被随手丢在地上。

      那只手又捏住了他的脸,迫使他张开了嘴,力气大到他下颌骨几乎要错位。他疼得睁了眼,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苍白的皮肤,垂至脚面的银白色发丝,细长夸张的指甲……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捏着他脸的手丝毫没有要松一下的意思,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好几下,腥甜的味道翻涌,贺聿已经无法再思考自己咽下去了什么东西,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贺聿是被冻醒的。他浑身僵硬,平躺在地,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脸上的血迹和伤口糊成一团,没有继续失血,但全身上下疼得他喘不出一口大气。

      周围在簌簌落着大雪,头顶仍旧是一片白色……不对,那白色整体泛着莹润的微光,被细细分割成块向四周发散,中心还有一根浅色的竹柄。贺聿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是一把素白的竹纸伞,撑在他身体上方,在给他挡雪。

      他动了动脖子,看到身旁的雪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贺聿甚至都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对方微微低着头,及脖的碎黑发挡住了半张脸,仅露出一点挺立的鼻梁,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白袍子,宽大的袖口处自然垂落着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手指微微动着,捻着个什么东西。伞外铺天盖地的大雪,但没有一片落在那人身上。

      不正常的场景,不正常的衣着。

      “我是死了吗?”

      贺聿这么想着,也颤动着嘴唇,无意识地说了出来。难道说,死后也还会感觉冷感觉到疼吗?

      一道声音清清亮亮地传来:“还没。”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贺聿意外而茫然,眼下的场景实在太不真实了,这时节,这个海拔,山里哪里来的大雪?骤然降温也不能有这种强度,更别提莫名悬在空中的竹纸伞,还有身旁这个人……如果不是死了,那他这是在哪里?这人又是谁?

      那人抬头,轻笑道:“不过快了。”

      贺聿侧过脸,有些怔神地看着她。那是一张十分年轻明媚的脸,眉眼线条修长,圆眼黑眼珠,鼻头圆润,嘴唇微翘,对着他笑的神情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轻盈感。

      鼻端似乎嗅到了一股冷淡的香味,躺在地上等死的男人蓦然笑了出来,女孩皱了皱眉,神情困惑,“你笑什么?”

      贺聿不回答。不过既然他还没死,贺聿又问道:“这是梦里吗?”

      “不是。”

      “你是人吗?”

      “不是。”

      “那你是鬼吗?神吗?”

      “都不是。”她不耐烦起来,“小子,你废话挺多。”

      “我不是小子,你看着也不大。伍叔……”贺聿顿了顿,缓了一会儿才说出连续的话:“就是跟我一起掉下来的那个人,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你还担心他?他没下来,在半山腰,活着,一点事没有。”

      贺聿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她说自己快要死了。贺聿眨了下眼,又对她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我本来……就快要死了。”

      他已经配合治疗了大半年,在医院挣扎了很久,希望渐渐落空。恰逢伍叔去探望他,想到那一眼看得到头的结果,他才会听从伍叔的建议,回到这里来。

      毕竟这里山明水秀,是妈妈的故乡。伍叔说当年他出生没多久,妈妈曾带着他回来住过挺长时间,虽然贺聿不记得细节,但他印象里自己很喜欢这里,有种骨子里的亲近感。无论如何,都比死在医院好多了。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半晌,又道:“谢谢你的伞。”

      女孩一手支着膝盖撑着腮,一手盘着手里的东西,用和她模样不怎么相符的老成持重的语气说道:“我能保你性命,你想死还想活?”

      贺聿眼珠动了动,又看向她那张脸。

      一个不真实的场景里,一个不像人的人,简直是太过典型的神异故事情节,可偏偏真的发生了。贺聿读过一些民俗传说、神异故事,知道它们通常是用来警示教育人,不要贪欲过重,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否则结果必然是万劫不复。

      他又不说话。女孩踩着雪大步走到贺聿跟前,伸手拿过竹纸伞一甩,伞就收起消失在她的袖口里。她皱着眉俯视着他,贺聿清晰地听到了这位烦躁又嫌弃的声音。

      “啧。美珍的孩子怎么是这个性格……”

      她语气很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贺聿没听清,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贺聿沉默地望着那个离开的身影,眼睫上落了越来越多的白色,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在覆盖他,也像在埋葬他。心里一片空荡平静,真的死在这个地方,或许也不错,至少挺美的。

      片刻之后,那女孩又折了回来,一甩手,身上的雪被卷得干干净净。但随即,她一脚踹过来,贺聿在地上滚了几圈,吐了一大滩血,全身骨头几乎散架。

      “小子,有话问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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