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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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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眨眼刹那。
石门打开的声音分明近在耳畔,可贺敛眨了一下眼睛,眼前却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贺敛怔然看向四周。
“这是哪儿……”
太高了。
贺敛这一生,似乎还从没有站得这么高过。
在奉京西北,与永宁侯府相隔两三条街的距离,有一座登云楼。几十丈高,层层飞檐,直朝云霄,那些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才能在登云楼宴饮歌舞。
每高一层,其中客人的地位、权势、财力也便更高一分。
而现在,他们就站在最高一层,还要更高之处。将半个奉京城尽收眼底。
贺敛只听闻自己呼吸声。
他生来跪拜垂首,仰人鼻息,浑浑噩噩二十载,尚不曾见过天地。原来遮天蔽日的飞檐斗拱也能这般渺小。
青云之下,不过片片屋瓦而已。
长风缠绕,拂过后颈的汗珠,原本急促的心跳渐渐平息,胸膛缓慢起伏,贺敛极目远眺,久久无法回神。
应律盘腿坐在房檐边,呼了口气,也看着远处天际。
“一望烟光里,苍茫不可穷*。怎么样,高处的风景还不错吧?”
贺敛回神,闻声偏头,见应律含笑的侧脸。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映出一层极亮的光辉,令人被牵引住的同时,又心生敬仰,因而,不能长久注视。
“……”
他复又看向远方。
“……嗯。”
这一幕,直到许多年之后,都深深烙刻在他的脑海里。
下方,庭院深深的侯府也不过方寸之间,里头人影憧憧,火光攒动。高处俯窥,竟如树下蝼蚁一般。
那些人大多是朝书房方向而去的。
两人垂眸看着他们。
静了片刻,应律开口:“是来找我的。”
她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重了。
真是奇怪,从他们进入机关到离开,连半个时辰的功夫都不到,这些人竟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贺敛也不知应律明明是意外落在这里,怎么却好像侯府里专有人在等着她的身体一般。况且机关在侯爷的书房中,侯爷便不可能不知情。
他眼中茫然:“该怎么办。”
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应律离开。
人头与应律身体摆在一起的样子又晃过他眼前,令他不寒而栗。这个他已经栖身数年的侯府,仿佛一夕之间全然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应律哼笑了一声:“敢算计我,当然是让他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后悔动这念头。”
她这话说得桀骜,眼中闪过一瞬凶光,全然不似在留仙台交不出宝地税时的委曲求全。
少顷,应律轻咳一声,方才的气势便全然收起,“此事不弄个水落石出,我断然不会离开。贺敛,你可愿助我?放心,我……”
“我愿意!”她没说完,贺敛就赶忙出声了,“我,我当然愿意。要是能帮到你一二,我真是……真是太……”
他卡住,太了一会儿也没说出来。
明明个刚才脑子里还混沌一片,一听应律再多留一阵,便什么都不想了,哪怕能再多帮上丁点忙,他也不算辜负这一场奇缘。
应律定定望了他片刻,转而轻笑一声,抬手轻轻一挥。
贺敛原本不解其意,可却很快感受到,背上丝丝缕缕的痛意竟随着应律之举无声散去。
他不自觉反手摸了摸,再无痛感,那些裂开伤痕竟就如此消失不见。
贺敛看着谈诀双眸更亮几分,因为不太熟练有几分生涩,却又十分诚恳地说,“……劳,劳烦仙长。”
应律被这讷讷一声尊敬的称呼给迎风呛住,咳了好几声,“别那么叫我。就叫应律就行了。”
贺敛顿了顿,“应”了一声,又“应”几声,每“应”一声声音就小一分,到最后都没能把应律的名字叫出来。
应律看他憋红的一张脸,少顷,脸上那一层淡淡的尴尬褪去,看着他,笑说:“没事,以后等我们相熟了再叫也不迟。但是也别称呼仙长,让人怪不自在的。”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乃一剑宗第九十九任宗主,你便称我一声应宗主吧。”
贺敛这才自在,立刻叫了一声,“应宗主!”
应律含笑点头,又将视线下移,看着下方侯府越来越喧闹的景象,想了想:“稍后你且先回去,往日该做什么,便还做什么,不要怕,我就在周围。”
她摊开手掌,“把手伸出来。”
贺敛便乖乖将一只手举起,他的手摆在应律下面一些,两人手掌一黑一白,应律手掌虽然白皙却并不娇嫩,反而给人修长坚韧之感。
贺敛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黝黑粗糙便罢,骨节还因冬日里没好痊的冻伤而泛红肿大,手心全是干粗活生出的茧子,他不由感到几分自惭形秽。
应律全然不在意这些,只是托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在他的手心中,以简朴的术印手法勾勒出了一道传声符。
贺敛定定看着那随着应律的指尖勾勒出的金线,眼神中既是好奇,也含着敬畏。
应律画好,将术印落进他掌心中,直到完全没入,她这才放开他的手:“我虽在你周围,却不免有什么事要短暂离开。你若寻我,只需对手心叫三声应宗主,我便来寻你了。”
贺敛闻言,下意识便将掌心拢了拢,却又怕掌心蜷得太厉害而有损那符印,又赶忙松开了一些。
应律问他:“怕高吗?”
贺敛答:“不怕。”
应律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我送你到下方无人处。”
贺敛照做,最后又看了一眼应律,便将双眼合拢。
应律说:“记住,凡有事无论大小,都可通过符印找我。”
“好。”
下一刻,应律手一抚,贺敛的身形便已不在高塔之上,贺敛将他送回了那无人荒园中,眼见贺敛落在荒园角落,还抬头遥遥朝着高塔的方向望来。
应律也不知道贺敛的目力还能不能看清自己,不过还是冲他摆了摆手,熟料贺敛竟也朝她挥手,然后才小心翼翼离开了废园。
侯府中已然大乱,各处扬起火把。火光通明,原本已入睡梦的侍从奴仆都已被惊醒。
各院的管事们牵头将人都聚起来,嚷嚷着:“府里招贼了!盗走侯爷一样极为重要之物,现在所有人站在各自园中不要动!”
火光虽盛,夜里却犹有视线不及之处。贺敛便悄无声息混进了人群最末尾。
左右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仆役正非常小声嘀咕。
“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就丢东西了。”
“谁知道。丢什么在咱们这儿也翻不出来啊,平日里连屋子都进不去,能偷个什么。”
“老爷怎么说咱们照做就行了呗。”
“府里往日也不是没丢过东西,夫人的嫁妆首饰,小姐百绣楼花千金订的流光裙,不是都曾丢过?可也没见这般阵仗。”
“能一样吗?这回可是老爷丢了物什。”
“安静!吵什么吵!”
管事站在廊下喊了一声,“只消等着府卫将那贼人抓住,谁也不准嚼嘴!”
他这样一喊,院子里窸窸窣窣的低语声这才渐渐平息。
管事一双眯缝眼借着火光扫过院子。
来回扫过,看见那个站在院子后方阴暗处的高大身影时,才轻轻嗤了声。
这倒霉碎催,先得罪了他,又赶上侯府失窃,若不好好让他吃一番苦头,那他白当这个管事!
“连奴。”他叫一声,眼见那傻大个抬头,眼里的不屑和幽暗更多了,“过来。”
贺敛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他的手心无意收了收,沉默地,顺着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从院子最后走到前面。
“午后就不见你人影了,说,你去干什么了?”
贺敛看他一眼,“刷马。”
管事本就一条缝的眼睛眯得更紧:“刷到了晚上?你平日里可不是这样躲懒的。”
贺敛垂眸:“前几日下了雨,马棚里泥泞,小人便洗刷了一番。之后时辰已晚,小人一身污秽,便去清洗了。”
旁边的仆役都暗暗对视一眼。
旁人说这话一定是扯谎,谁会没事多给自己找活干?但连奴向来将那马棚里的畜生看得比活人还亲,倒真会愿意多此一举。侯府的马棚有多宽阔?
那就算是洗刷一整夜都不为过的,更何况前面还劈了柴,还刷了马。
……这连奴还真是,比畜生还肯干的。
管家也没料到他这样说,一时卡住壳。
心中暗自憋气,他只不过讯问一句,他这就开始学会邀功?果真是个会往上爬的贱骨头,怪道这次祭猎侯爷会挑了他去。
他欲要再开口,府卫却已经进了他们这院子,于是堪堪停住,迎了过去。
应律盘腿坐在高塔之上,弯月高悬于身后,若贺敛此时还在她身边,就能清晰感觉到她周身的风声渐息,形成一片安静的空地。
她托着下巴俯瞰下方。
眼见府兵将整个院子的人挨个搜过,又身携利器将仆役的屋子里翻得乱七八糟,被褥都被随意翻到地上,又在走动时被踩上脚印。
“……”
应律冷眼看着:“什么教养。”
等府兵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毫无所获朝下一个院子而去,一院子的奴役才回到屋子里。
低低的抱怨声嗡嗡作响了起来,可那么多人,声音却那样小,连一片小小的院子都破不出去。
贺敛也回了屋子,应律才缓慢收回视线。
她伸出手,指尖一转,一颗人头就出现在她的手心里。
正是石室中那女人的人头。
估计,这就是侯府急寻的被盗之物了。
她垂眸,与悬在她掌心上空的人头面面相觑。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