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泥菩萨(七) 救救我吧。 ...

  •   李禾自然不知道远处的角落有人在偷偷骂他,他一口气飙了好多句脏话,等说爽了,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人。他眼睛不大,但是黑的吓人,直勾勾盯着高卉道:“……你不会告状吧?”
      高卉连忙摆手,掩饰性地托了一下眼镜:“当然不会——你爹是叫李苗吗?”
      “你认识?”
      这倒是很难不认识。
      这小老头年纪很大,精力却旺盛得紧,不知道从前是干什么的,身上总有种像是文化人的清高,又不甘于落到这市井乡下,故而处处挑刺,言语中多是自认的谦和。
      高卉借住在李玉兰家,时常能见到对方找上门来,嫌李玉兰吵。
      只不过李玉兰不理他罢了。
      然而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高卉总不能说什么坏话,只好含糊解释:“只是见过几次。”

      李禾显然完全不在意这人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父亲。
      他没带行李,走得很快,村子里又不大,不过是交谈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了。
      李苗不在家中,唯有一个老妪,撑着把地上捡的木棍当作依靠。可这木棍大概不够结实,撑不起她整个人的重量,她只好又将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就这么在外头等着,衣服湿了大半。
      一看见李禾,她本来浑浊的眼睛像是瞬间亮了不少,扶着墙颤颤巍巍往前走了几步,乌龟一样缓慢又沉重。可是李禾虽崴了脚,仍然是个青年人,即使手上提着东西,还是能大跨步,三两下越过她,自顾进了屋里。
      她在外头愣住了。

      高卉于心不忍,给她撑上半边的伞:“您是李禾的母亲吗?”
      “对、对。”
      高卉回忆了一下,记起李苗的老伴应该是叫李玉荷,听说跟李玉兰是亲姐妹,只不过两人年龄差距实在太大,平日应该也不怎么来往。

      李玉荷尴尬地将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儿子去的方向看。不消片刻,李禾就出来了,看见两人还在外头站着,眉头一皱:“站这干啥?堵人呢?没事就回去,别搁这挡路,烦人。”
      他行色匆匆,几步就又跨出门,哪怕李玉荷在后头喊着“禾崽!禾崽诶!”也不曾停留片刻。

      真是畜生。
      高卉心想。
      不知道是要去哪,怎么连自己母亲都顾不上?年纪这么大了,腿脚看着也不利索,竟然理都不曾理一下,更别说安慰关心了。
      不过她倒也没有追上去。
      线索是要紧,但是李禾明显走得急,她要是这会又追上去,倒是明摆着自己另有所图。更何况有魏九阳跟着,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比对方强上多少,大家都是普通人,自然是让身手更矫健的人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至于别的——
      高卉将李玉荷扶进屋里,给她把了脉。
      ——关于李禾,还有谁比他的亲生母亲更了解他?

      ——
      年轻的混混又忘了拿伞。
      他不常回村,跟村里人不怎么熟,更何况他风评实在不好,自然也没人愿意借他伞。
      他对此心知肚明,也懒得去受气,索性就这样在雨里走着。反正他总是这样,总是没伞,总是淋雨。
      李禾已经习惯了。
      大不了身上湿透,邋里邋遢,他又不在意别人会不会嫌弃他。只是淋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到底还是有些冷的,李禾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往坡上走。
      临近树林,就能看到零星几个村民,一边清理着错杂旁生的树枝和草丛,一边闲聊着侃天侃地,李禾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径直走到李苗跟前,语气差极了:“喂。”

      事实上,李苗只是村长喊来监督村民的。
      村长知道他闲不住,索性给他安排了活,怎么说他也算念过书,年纪大了干不了力气活,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好。
      他正背着手站得端正,站在树下看其他人干活,猝不及防背后传来一道很是没什么礼貌的声音,张口闭口就是“喂”,连个称呼都没有。李苗蹙着眉回头,正打算好好教育一下这人要怎么“尊老爱幼”,谁知等他看清了,这人竟然是他儿子,本要脱落而出的数落一下子噎在喉间,连带着一口痰卡住,险些被呛着。
      “咳、混小子!你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来迟了,小心菩萨怨你!”
      李禾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将头一扭,哼道:“什么狗屁菩——”
      话音未落,已经被李苗一把将嘴捂住。
      他是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狗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要是让菩萨听到了可怎么办?
      李苗一边狠狠瞪了李禾一眼,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向菩萨告罪。

      他们两个人的动静实在是大,其他村民们似乎都熟视无睹,倒是寂静处的康祁被惊了一跳,将将才回神。
      村里雨下个不停,除了伞之外,他也习惯穿身廉价的塑料雨衣。此刻雨衣上的水痕沉甸甸好多道,在他颈窝处留下一小摊水洼。他一看自己手上,才发觉伞撑给了那尊泥菩萨。
      只是伞小,泥像又大,即便他尽力遮盖了,也阻止不了它化开的趋势。
      这样可怎么画五官?
      泥像本来平整的面部此刻也沟壑难平,康祁心里无端生出些恼火,发了狠地用袖子去抹,将那些错乱又凹凸不平的地方抹去,蹭了一手泥汤。
      康祁用村长给的毛笔在泥像脸上细细地勾勒,一笔画完又被雨水冲刷,那他就多画几遍,画的重一些,深一些,直到再也去不掉。

      魏九阳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这一幕。
      村医向来是干净整洁的,即便是狼狈的时候,也总是冷静又稳重的。
      可他现在却跪坐在地上、在一片泥地里,任由衣服脏污一片,神色却专注极了,正给面前的泥像作画,有种平静到了极致的痴迷和癫狂。
      跟中了邪一样。
      他在这里仍旧能听到李家父子俩的争执,便急忙躲开其他村民视线,窜到了康祁身边,将他拉起来,站到自己的伞下。
      村医不明所以:“怎么了?”
      魏九阳一下子哽住,震惊道:“你、你在干什么呢?”
      “画像啊。”
      他说着,又打算蹲回去。
      魏九阳拦住了他,拉着他的胳膊,将人箍在自己身边:“康祁?”
      村医愣了一下,回应他:“……怎么了?”

      两句“怎么了”的语调和语气竟然一模一样,魏九阳听在耳朵里,有种不寒而栗的胆颤。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康祁为什么会成了这样,只在心里恼怒,早知道还是该他来庙这边的。这下好了,康祁出了事,那说着会好好看着庙的冯永言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魏九阳只觉得一阵焦头烂额。

      村医见他不说话,便使了巧劲挣开,蹲回地上,将最后一笔画完。

      神像本无神,此刻画上了五官,反倒多出几分灵动。
      只是那耳朵——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画。
      村里的匠人没给泥像做耳朵,脸颊两侧空空如也,他想了想,也只好在上面画了两个平面的耳朵,只是唯有从侧面才能瞧见。
      无论如何,至少这下是完工了。
      康祁舒了一口气,就着雨水洗干净手和毛笔,缩回了魏九阳的伞下,笑道:“行了。”
      这会似乎又正常了。
      魏九阳绕着他来来回回四下打量,迟疑问道:“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我在给泥像画五官。”
      魏九阳不死心:“可是我看你刚才好像不太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他这么问,魏九阳实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斟酌片刻,才组织好语言:“就是,像是对泥像着了迷一样。”
      康祁拍了拍他,安慰道:“没有的事,别担心了。”

      耳边的争执声似乎渐渐弱了下去。
      魏九阳看不到那边的情况,唯恐是李禾要走了。虽说他现在不是很满意这差事,但是接都接了,康祁这边也完事了,总不能两边没一个讨着好的。
      他又从树林里翻出去,留了康祁一个人在这。

      周围一没人,康祁的脸上也不再挂着笑,眉眼放松,唇线抿成一条。
      背后有谁轻轻将手放上他肩膀,语调破碎的不成样子,时高时低,时而顺畅时而停顿。它像是怕被人发现,于是凑得很近,几乎就在康祁耳边。
      可是康祁听不懂。
      顺着这些意义不明的语言,他的意识似乎一下子凝缩在了一起,他能察觉到雨珠滴滴落在雨衣上的感觉,能察觉到风从林中吹过,又掠过自己的上方。
      于是雨打在身上开始变得更重、更多、更疼。
      土地开始像浪一样翻涌,康祁站不住,一下子跌到在湿润的泥里,手指陷了进去,几乎能摸到些温润的、宛如皮肤肌肉一般的触感,透着些暖意,于此刻的康祁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他像是疯了一样地将泥土扒拉开,开始尝试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土里,希望能让这种暖意包裹他的全身。
      康祁此刻奇迹般地了悟了那句写在信纸上的、被村医藏起来的话。
      神啊。
      救救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泥菩萨(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