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娜随笔》馒头夭夭

2、幻·一世

　　雾气浓重不见五指，他们寻找着对方，背道而行。

　　有强烈的白光划破雾气，他们听到彼此的呼唤，回头穿过层层云雾，又在云雾中消失。

　　她捂着胸口醒来，近来总做这样一个梦，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她懒得多想。

　　待胸口剜心般的疼痛消去，她也起身出门。

　　“老板，两个肉包。”

　　“好嘞！”包子铺老板麻利装好包子递给她，笑嘻嘻道，“姑娘今天上哪去？”

　　她不答，只拿过包子，付钱，走人。

　　老板在后面摇头：“多漂亮一姑娘，就是性子太冷了。”

　　“老色胚，干你的活去！”老板娘给了他后脑勺一掌，拿着菜刀叉腰瞪眼。

　　他摸着脑袋转身，无声啐骂了句，掀帘进去后厨。

　　老板娘张罗着生意，眼神瞥过远去的身影，黑衣瘦削，腰杆挺直，棕色长发在风中飘动。

　　这姑娘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镇上的，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不爱说话，独来独往。长得是真漂亮，那恶霸张老五曾也不知死活招惹过她，直接被人姑娘掰断了胳膊，自那之后这镇上再也没人敢惹她了。

　　多漂亮的姑娘啊，凶点才好。

　　“老板娘，来两个菜包！”

　　“好嘞，您拿好。”

　　不再多想，她重新张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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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马路，转角走进一条窄巷，站在高砌的石墙前，她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提气翻过墙头。

　　“你总不爱走正门。”

　　无奈的声音响起，她拂去衣上的灰尘，绿眸抬起间，一颗小石子携着力道袭向他。

　　“你见过哪个杀手走正门的？”

　　他两指夹住石子，微一用力，石子便在他指间化为齑粉。

　　不等他反应，她已一掌闪至面前，带起的劲风惊得他额角发丝浮动，后仰躲过这一掌，他握住她手腕，另一掌又袭来，他干脆制住她双手，将她整个人翻过身来，牢牢禁锢在怀里。

　　“放手。”面上升起薄红，她冷道。

　　“不打了？”

　　“今天杀不了你。”

　　他放开她，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桌上温着一壶茶，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推到对面，温声道：“坐下喝杯茶。”

　　她也不客气，坐在他对面拿起茶杯抿了口。

　　“你为什么总想杀我？”

　　语气温和，带着笑意，仿佛他只是在与人谈论吃什么般随意。

　　“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她有些不耐烦，却还是回道，“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就只记得这一件事。”

　　“咳咳咳……”他拿手帕捂住嘴，低声咳了起来，等拿开时，洁白的手帕上染着触目惊心的红。

　　“即便你不杀我，我也快死了。”

　　她放下杯子，盯着手帕上的血，又看向他。

　　蓝发温润，蓝眸温和，苍白的面上因着咳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饮着茶，偶尔咳嗽一两声，病怏怏的。

　　她明明是来杀他的，他却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邀请她坐下喝茶。

　　“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倒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杀手。”

　　那时他是这样说的，笑着看她，这茶她一喝就喝了三年。

　　她拿起杯子又抿了口茶，低垂的眼睫藏起绿眸中的蓝影，耳边传来他又一轮的咳声。

　　“唐三，你可以不死吗？”

　　她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在陌生的地方睁开眼，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只记得自己要杀一个叫唐三的人，他是镇上唐门的病秧子门主，听说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他死了，她就可以活。

　　但是第一次见到他，她就不想杀他了。

　　她不想他死，她又总想见他，她就日日借着杀他的理由来找他。

　　“唐三，你可以不死的。”

　　她直视他，眼中分明坦露着情愫，蓝色瞳孔紧缩一瞬，而后缓缓盈满温和，语气仍旧是那样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她僵在了当场。

　　“我还没告诉过你，三年前我醒来的时候，也只记得一件事，也是杀一个人，一个叫胡列娜的人。”

　　“她死了，我就能活。”

　　“而你，就是胡列娜。”

　　她颤声道：“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真是个傻子。”

　　他句句温柔似刀，一刀一刀划在她心口，比她日日承受的剜心之痛还要痛，她只觉得僵掉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冷却了。

　　她拿起杯子想喝口茶，可是茶早就凉了。

　　她眼眶发热，却也不想在他面前掉泪。

　　撑住桌子，她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低着头恶狠狠道：“唐三，我会杀了你的。”

　　她转身提气跃上墙头，跳了下去，再也没看他一眼。

　　衣角扫翻杯子，杯内的茶泼了石桌一片，浸湿桌上染血的手帕，血就这样晕染开了。

　　喉间痒意涌上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满面通红，蓝眸渐渐涣散，他趴在桌上，涣散的瞳孔也不知是在看哪。

　　他恍然记起，很多年前他于虚空中醒来，那破开云雾的光中他窥见了她。

　　胡列娜。

　　他那时是这样唤着她的名字，他就记住了。

　　后来他被困在这座宅子里，他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有个人会来杀他，杀了来杀他的人，他就能获得自由，他就能活下去。

　　于是他等啊等，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数过无数个白天黑夜，那个人一直没来。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他拖着病体独自过了很多年，无趣得他想结束这没有意义的人生，可是就连死他都无法左右，只能继续这样等待。

　　在他以为等待漫长没有尽头时，那个人终于来了。

　　像一滴水扰乱平静的湖面，紧接着是密集的雨点争先恐后搅乱了这湖中水。

　　无声的世界变得嘈杂起来，他第一次感受到石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纷乱的脚步声里他清晰辨别到奔向他来的声音。

　　“你就是唐三？”

　　他回头，如多年前云雾中的那一瞥。

　　原来是她啊，他笑了。

　　“我是来杀你的。”

　　胡列娜，我等你好久了。

　　这虚幻的世界，就如这手帕上晕开的血般，终将褪去颜色，只有她是真实的。

　　他一遍遍问她为什么要杀他，不过是一遍遍在提醒自己，不可沉沦这片刻的虚幻。

　　但他还是贪念了，因了她的真实，他也就一般看待这个世界了。

　　一晃就是三年。

　　涣散的瞳孔回拢光线，他抹去嘴角的血。

　　下次，她是真的会来杀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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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会杀他。

　　胸口剜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连这条巷子也没力气走出去，捂着胸口靠着墙角滑坐下来，额角的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汗水混着眼泪一起滴落，落到嘴里，咸得发苦。

　　石墙内传来毫不掩饰的咳声，她知道他活不久了，她也活不久了。

　　三年的剜心之痛，早就耗尽了她的身体。

　　她想，他们之间或许只能活一个。

　　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只能活一个。

　　正午的天，蓝得澄澈，阳光洒满庭院，爬上墙头，跌落在巷子里。

　　咳声歇了，疼痛止了。

　　他在墙内，她在墙外，他们抬手握住同一片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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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许久没来，他的身体日渐好转，困住他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

　　他依旧每天坐在院里，沏上一壶茶，倒一杯推到对面，冷了就换一杯，再倒，再换。

　　日头上来了，月亮上来了，一天又一天，对面始终空无一人。

　　“你不是说要来杀了我吗？”

　　“为什么还不来？”

　　“你就是个骗子。”

　　“胡列娜，我不想再等了。”

　　他知道，她永远也来不了了。

　　端起对面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凉茶入喉。

　　真冷啊，他想。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隔着石墙远远传来，他起身回房。

　　茶杯倒在桌上，泼出一片茶水，杯口转着圈划过一道水痕，晕开的茶水没过痕迹，慢慢流向石桌边缘，一滴一滴一滴，夜色悄然流逝。

　　“咚！咚！”

　　“关门关窗，防……”慢腾腾的声音陡然止住，随后是紧锣密鼓的咚咚声。

　　“咚咚咚咚咚咚……”

　　“着火了！着火了！”

　　“咚咚咚咚咚……”

　　“快救火！”

　　“咚咚咚……”

　　有人开窗，有人开门，有人赤脚提着两桶水匆匆而来，有人撞开大门，有人披着湿透的棉被冲进去，空桶满桶进进出出，脚步声嘈杂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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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可怜得哦，在火里烧死了。”

　　“怎么救？张老五披着湿棉被进去都被烧伤了胳膊。”

　　“唉，发现得太晚了，火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那宅里的其他人呢？也都被烧死了？”

　　不知是谁这样问了一句，讨论激烈的众人诡异安静了会儿。

　　有人迟疑道：“说起来……这也是个怪事，这唐门我记得是十四年前突然出现在镇上的，就一夜之间，平地而起这样一座宅子。”

　　“对对对，我也记得，宅子里从没见过有人进出，一直以为是座空宅子。”

　　“大概三四年前，不知打哪儿传出来宅子里有个病秧子门主，说是活不了多久，但也从没人见过。”

　　“何止啊，前日夜里宅子大火，第二天翻遍宅子也没找到尸骨。”

　　“这可真是个怪事。”

　　街边粥铺摊子，摆着几张小桌，高亢的交谈声引来不少早起赶集的人驻足。

　　包子铺老板也去端了一碗粥，回自家铺子就着包子喝粥，其实他是见过有人进出那座宅子的，那日他出门办事，经过昊天门，看到那个漂亮的冷冷的姑娘从石墙内飞出。

　　他着急办事，也没多留意。

　　等他办完事往回走，就见到那姑娘从石墙旁的小巷子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想想也有半年了。

　　这姑娘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他摇摇头，掀起帘子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