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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并不如烟
付晴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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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晴临走的时候深深地看了眼莹莹,手扶在她肩膀上半晌,最终也只是拍了拍,留下一句「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去扫楼,别熬夜。」
怎么会睡得好呢?司莹莹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闭眼就是23岁的自己。
暧昧失衡的那一天是哪天?司莹莹不记得了。但一定是有人动了贪念。她知道是她。
程楠就像是一种引人入胜的砒霜,所有身边的人都在说,他配不上你,但她就是上瘾。司莹莹当时觉得,在劫难逃。
带着程楠和自己的朋友喝完酒的那天,她一时酒精上头,又告诉了程楠自己这个想法。程楠揣着手大笑,问她,哪里又难逃了?
司莹莹的头脑在北京冬天的寒风中倏忽凉了下来。
「程楠,我是说,你是我的劫数。」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莹莹的眼。
别这么想,男人说,这样真的很让我疲累。
「我不能应承你什么,尤其是那些你想要的。我只能说,我可以让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只要我无所求。司莹莹自己补充了后半句。她想起付晴初见程楠后对她说的话。
她说,莹,你的死门来了。
「这算什么呢?明知是个死,非要跳。」
付晴第二天听完莹莹自己颠三倒四的叙述,冷笑一声:「犯蠢呗。」
「你说你爱他做什么。」司莹莹自己骂自己。
不能再主动了,再主动就不礼貌了。
今天的是莹莹正在播的新剧《庭前》剧组的庆功活动,合作的男演员是陈旭,戏剧学院的师哥。好巧不巧,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
和莹莹这种在行业里挣扎了很多年才刚有一部热播影视作品的人不同,陈旭上学的时候就声名鹊起,在这个小区住了很多年了。莹莹也是在他的一再怂恿下才下定决心,从父母家里搬出来,自己租个好一点的小区。
陈旭说他有自己的算盘,他不会开车,总得有个好朋友在休息时候能带他出去玩吧。司莹莹失笑,骂道,要不是看你长得帅真想抽你。她知道,师哥的算盘不只是这个。
「师哥。」司莹莹刚下到地库,就看见陈旭靠在自己车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你下来了怎么不叫我啊?」
陈旭收起手机,自然地走向副驾驶打开导航,熟门熟路地还让人以为这是他的车。
「你一向守时,催你干嘛?我这人很有男德的,从不催女孩子。」陈旭顿了一下,看司莹莹上了驾驶座关上门,又道,「尤其不催前一天晚上刚和旧情人喝了酒还带着黑眼圈的女孩子。」
司莹莹拉着安全带,轻飘飘一句:「看来你最近跟付晴聊的挺好啊?我支持这门亲事。」
陈旭顿时高举双手投降。
陈旭是个渣男。
不知道是谁告诉司莹莹的,一开始司莹莹对此深信不疑。
倒不是爱给人贴标签,只是这个圈子里的男性比之社会基本盘确实是没什么优点。
但司莹莹也没办法和圈外人谈恋爱。她的脑子里全是戏剧和艺术,她对于学术的追求甚至有些偏激,才导致她迟迟不敢读个博士。
所以陈旭在剧组拍戏时开始向她开屏,司莹莹不以为意,甚至逢场作戏。既然有好感,都是成年人,不过是另一个程楠而已。
谁不喜欢恋爱游戏呢?更何况陈旭和程楠一样,都长在她的审美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宽肩窄腰,典型的东北人长相。大家因为工作要求不得不掏心掏肺将自己摊开在对方眼前,不动心的才是职场混子。
因此当好友指着《戏剧表演基础》上关于舞台情感的名词解释时,陈旭哑然失笑。
舞台情感:随舞台行动而产生的在舞台上真实有机的情感体验,具有即时性,应随表演结束而结束,不应带进生活里。
陈旭喝了杯shot,在夜店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拉着好友的耳朵大声喊:
「你他妈当我是水龙头啊?打开水龙头就有,关上水龙头就结束?我他妈是个人!」
因戏生情、剧组夫妻屡次挑战了理论——人,不是能被理论规训的,这是关于人的艺术。
「但我这人有道德,有男朋友或者暧昧对象的时候,我从无非分之想。」
司莹莹敷着面膜和付晴交流刚刚结束的剧组趣事,尤其是和陈旭之间一些若有似无的暧昧。
付晴叹了口气,理解,你们做演员的没辙,又不是神仙。
司莹莹揭下面膜开始涂抹全身:「而且你知道的,我从不主动犯贱,我只是知情识趣,又不讨厌这师哥,保持暧昧有助于培养默契。」
付晴表示,听着很渣,但考虑到是你们这个工作性质,也不得不承认是实话。
「而且他们都说他是个渣男。」司莹莹自嘲一笑。
不拒绝,不主动,不负责。
但司莹莹不知道,在陈旭有限的职业生涯里,只有她会在非剧组工作时间外被陈旭常常联系。
不是去探个班,就是约着喝个酒。
不过这对于普通异性朋友来讲,也不算过界,如果说是暧昧都有些勉强了,但足够有心人想入非非。
而有心人陈旭,坐在副驾驶看着正在开车带他前往活动酒店的司莹莹,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等付晴到酒店房间盯着司莹莹的化妆进度,被司莹莹劈头盖脸翻了一阵白眼。
「有时候总觉得你就是想坑我。」司莹莹一边卷着头发一边乜斜着眼盯着正在核对流程单的经纪人。
付晴收起平板,正色道:「天地良心,是他问我才说的。」
「他问你就说?你咋不把我银行卡密码告诉他呢?」
这一句怼的付晴笑的前仰后合。司莹莹知道付晴这个人一贯是嘴上最严谨,她说自然有她说出来的目的。她不过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陈旭的工作人员过来催进度,问是不是一个小时之后可以出发。付晴拍了拍司莹莹的肩膀,给了她平板就出去了。司莹莹低头看工作的流程,想着全当上午的事情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呢?司莹莹也是人,尤其是做演员的,大多带着高度敏感和联想的特质。她再装作若无其事,也不可能一点回忆都攻击不到。
就比如,扫楼有一个环节是写祝福,陈旭突然凑到莹莹身后,探着头,说,你的字还不错。
莹莹吓了一跳,环顾四周围着他们拍照的工作人员,笑道:「我这字可不算好。凑合能看。」
阿旭撇了撇嘴:「比我的强。」莹莹回头看了一眼,绷不住笑出声,才引得憋笑好久的工作人员们一齐笑了起来。陈旭的脸突然红了,耳廓发烧,似要争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莹莹给他解围,艺术生这字很好了,起码没有错别字。我不一样,我是文化高考的文科生。
工作人员追问,多少分?莹莹有些不好意思,悄声道,620。
引起一众哗然。陈旭趁乱又探头看了看莹莹的字,说,像男人的字。
「哪里像?」
「疏阔。硬朗。脆生。字如其人。」
莹莹笑着,算是承了这份夸赞。只是又不自觉想起很多年前,她把自己的那本珍藏很久的《契诃夫短篇小说全集》「借」给程楠时,悄声说自己有记笔记的习惯别嫌弃。那人半开玩笑地打开书,咋舌摇头道:「诶呦咱这字……司老师……」
其实那人的字比陈旭还不如。
司莹莹吐了口长气,有些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那样不明白,只是瞪大了眼睛回怼了一句,怎么好意思说我?
付晴后来知道这个事,点了点莹莹的脑袋说,他无非是总想找出点什么不够完美的地方,来稍稍显示自己没有那样追不上而已。
司莹莹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也许付晴是对的,但那本书才更重要一些。是契诃夫,是莹莹最爱的契诃夫,那是她灵魂的一半。
但程楠只看见了莹莹潦草的笔迹。
《庭前》播放量的火爆远远超过了莹莹的预想,从默默无闻到跻身准一线仿佛是一夜之间。她本来从不相信一夜成名的,如今她晓得了。
活动结束后,陈旭赶走了自己的工作人员,又熟门熟路地走到莹莹的车旁,什么也没说就看着她笑。
司莹莹笑道:「乐什么,不累啊?」
「累啊,想赶紧回家卸妆,劳烦司老师捎我回家再顺便解决一下晚饭呗,你不饿么?」
莹莹刚想开口,便被陈旭拦下:「约你吃晚饭总约不上,今天可不许再拒绝我了!你得给我个机会把车费给你结了吧。」
陈旭嘴上说着,眼睛紧盯着莹莹的表情。司莹莹不是傻子,也不想装傻。她大大方方地把陈旭邀请到自己家里吃晚饭,摆好了陈旭爱吃的牛排,点上蜡烛,醒好红酒。陈旭一进门,看见的就是在厨房忙碌的司莹莹,和她家调皮的小猫。
陈旭恍惚以为,这是他的家。
酒过三巡,司莹莹把灯关了,只留下桌上的烛火。她直插敌营,问陈旭,说吧,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她问过几乎每一个向她表达过好感的男性,通常得到的回复是,优秀、漂亮、有气质。
迄今为止听到过最神乎其神又略有腹诽的是程楠的答案。他说,说不好,就是感觉。
感觉。
这两个字能把天下所有姑娘的心都撩拨的忽上忽下,莹莹也不例外。
但陈旭说:
「没有为什么。就是你。我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
莹莹哂笑道:「别把开小差当心动。你不过是跟我拍了一部结局不甚完美、过程跌宕起伏的戏而已。吊桥效应。」
陈旭盯着莹莹的眼睛,烛光摇曳着,她脸上忽明忽暗。
「《庭前》杀青已经一年了。我是冷静过了才说的,我……」
「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我不想失去一个好朋友,师哥。」莹莹突然打断他。
司莹莹坦白,曾经自己生命里出现过程楠那么一个人,她还没把自己捋顺,她不能进入一段关系。
她借着红酒折射出的波光,终于肯承认了这一点。程楠当年的出现与如今重逢的影响,远比她自己曾想象的要深远。
陈旭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实话,也是最体面的回答。付晴跟他讲过,她比成年人的激情幼稚,又比少年人的冲动冷静。
陈旭临走问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其实是有过心动的对吧?
莹莹笑了,但陈旭看见她流眼泪了,她拜拜手,说是蜡烛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