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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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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深秋,枯黄的梧桐叶在昏黄的路灯里慢慢下坠。
几年的感情已经逝去,我变得愈加漂泊。妈妈说,去重庆吧,你一直喜欢那座城市。于是适逢研究生毕业,没有找到合适工作的我孑然一身地去了。
没想到这座喜爱了半生的城一逢面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下了火车,我拖着行李箱准备导航,却发现摸遍了口袋都没有找到手机。好在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身影飞奔而离,口袋里显然晃荡着我的彩色手机链。
“抓小偷!”几乎是口不择言,我也不知道对谁喊着。一瞬间男女老少,大家都看向我,世界尴尬地静止住,小偷倒是找着机会无影无踪了。真是搞不清主次,我懊恼地去找派出所。所幸山城的监控给力,一下子锁定了目标,就是还需一两天才可擒拿归案。等到出了大厅,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萧瑟秋风里,我突然发现自己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风吹着我的大衣,冷得仿佛隆冬时节。这里远没有家乡繁华,到八九点街上行人已经寥寥。摸着口袋里的五十多块零钱,边走边想今晚哪个破敝的旅店会收留我。
天色越来越暗,我开始有些恐慌。恰巧转角处立着一间看上去与我身份颇为符合的小旅馆,我便壮着胆进去询问。一进去就有些后悔:灯光昏暗,油油乱乱的工作台上一个老头正和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男孩争得不可开交。“爱住住,不住滚蛋!”看到我进来,老头以一句简单粗暴的话把男孩赶到一边,转而谄媚地对着我笑。看到我掏出零零碎碎的五十二块四毛后旋即沉下脸,嗤笑一声“你两个倒是天生一对”男孩倒是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眼睛亮亮地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把钱往桌上一拍“不然我们俩凑一间吧?”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高高的鼻梁,小小的,棱角分明的脸型,奇怪又深情的双眼皮。出于某种第一次远离爸妈的管束的奇怪的叛逆心理,和失恋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我犹豫着点了点头。但跟着老头走上楼时我又开始后悔,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难道我要和他在一间房子里待一晚上?万一他是坏人呢?万一…“伤风败俗!”初中老师训斥早恋的同学的话突然在我脑中响起,我赶紧晃了晃脑袋,把这掷地有声的一句晃出去。好在平安无事。一进房间便是一张床和一个勉强搁脚的沙发。我以最快的速度洗漱一番便和衣坐在小沙发上,扯过被子以防御姿态抱着腿死死盯着他洗浴的门。他走出来时倒是从容,换了干净的皱皱衬衫,说:“你睡床上吧,我在哪凑合都行。”我乐得恭敬不如从命,一溜烟窜到床上,继续死死裹着被子盯着他。
“你是哪里人,看着不像没钱住旅馆的呀。”大眼瞪小眼了几分钟后他终于发问。“杭州,我手机被人偷了,身上只有这么点钱。”他点了点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拿着吉他,问我现在要睡觉吗。我当然不敢睡,说请便。于是他弹起了《落叶归根》。
远离家乡/不胜唏嘘/幻化成秋叶
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
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唯独在你心间
或许是代入了太多感情,我不禁鼻子一酸。这些年长久的东西太少太少,唯一可念的亲情却也远在天边。月光照着窗子,将他的侧影投在我身后的墙上,一曲终了他又自顾自谈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从贵州来,很小时候没了妈,十五岁爸爸给我留了一个旧吉他,也不知所踪了。妈妈走后爸爸就神神叨叨的,每天讲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太小了,也听不懂,没办法排解他的悲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走了吧。”
“十六岁那年我来重庆,每天弹吉他唱歌,好歹找到一份酒吧驻唱的工作,前几天酒吧也倒闭了,我又变成流浪人了。”
我看着那个颓废又不知疲倦的少年,想着也许某一天我会见到他光芒万丈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事,你有广阔的未来?也许他听这样的客套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重庆的晚上格外冷。”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他点了点头。“没事的。”我又加了一句,但是我的苦难在他面前似乎都是幸运,所以我没法设身处地地安慰他,于是只好沉默。他倒也没说什么,突然低头抚摸吉他上的凹槽。
“你叫什么名字?”
“严浩翔。”
我明白我们是被一滴水困住的两粒尘埃,水滴蒸发后终要回到各自的尘土里去,我也明白人心是难识的东西,没有人能望穿各样的皮囊下是怎样美或丑的心灵,所以不想与他有太多的交集。所以就这样相对无言,直到天光大亮,我们离开这个灵魂的暂居所,各自奔赴各自的生活,但这萍水相逢的一夜却总是难以忘怀。他还在重庆吗?他找到工作了吗?我时常念起。
找到手机之后,我找了个当家教的工作,租了间小小的两居室。这里似乎比杭州更冷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过于孤单了。在江滩上找一块石头坐着,没人打扰,我可以吹一天的风,难平的心绪也可以悄悄静默下来。渐渐入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