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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姓付的医生 《水深火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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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火热里》作者:罗日月然
苏惜抽完血走出病房,医生办公室门口,付忱点头示意她进去。苏惜刚踏入办公室就听到啜泣声,继而撞见旁边一道蓝白身影,伏在桌前双肩微微颤动,面前是白纸黑字协议书,边上的家属沉寂着。苏惜才知道自己也是来签字的。
“怎么哭了。”付忱忽然问。
仿若顺口带出的话,苏惜没发觉这话是对她,拉回视线,从桌架上的反光看见自己脸上两道泪痕才知道是在问她。苏惜择了应景的理由,说,“明天手术太紧张了……”要不是她语气里的几分自我打趣,付忱差一点就真的相信了。
他不动声色着将协议书放至她眼前,“谁签字?”
苏惜:“我自己签。”
付忱:“家属呢?”
苏惜:“没来。”
放眼整个乳腺科,稍微沾点病痛的哪个不是有家属陪同,又有几个人是二十出头就在生老病死面前独当一面的,除非是像付忱这样一个人惯了的孤儿……付忱先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问,“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么手术?”抛出这个问题是方便接下来解释手术的性质和风险事宜,苏惜却十分熟知回答,“乳腺脓肿切除术。”
手术名都了如指掌,付忱看了眼屏幕上那份能说明一切的的病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保证病人对手术事宜的知情权基本上就可以签字了,付忱在单子上写下什么,一丝不苟继续着流程,“对什么药物过敏?”
苏惜回答,“没有。”
“以前术前术后有没有不适?”
“没有。”
“月经在什么时候?”
“这个月在一周后。”
对答如流,付忱又问,“手术费用方面没有什么问题?”
苏惜摇头,安静片刻后,付忱最后问:“你有没有想问我的?”
苏惜仍摇头。
平时这个环节病患都要哭上好久反复确认自己会不会死在手术台上才肯签字,付忱稍感意外,全程不到五分钟,过程之省事,之平常。
他取下胸前一支钢笔,递给苏惜:“签字吧。”
苏惜接过笔,付忱顺手从她身后捎来一张椅子,苏惜坐下。总共三页要签,她仔细阅读后才一一签字。在她签字的时候,付忱在旁边有条不紊交待着,“今晚十点之后就不要吃东西了。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会有护士带你去手术室,不要轻易离开病房。还有,明天术必须有家属在手术室外等候,家属明天会来?”
苏惜笔尖顿了一下,回答的有些飘忽,“嗯…可能明天就来。”
付忱没多问。
等苏惜把好几页的术前协议都签好,大步流星离开了办公室。
苏惜前脚离开,付忱的同事曾鸣走了进来,见有人刚走便问,“哎,你明天还有手术啊?”付忱说,“李教授的。”曾鸣回头看了一眼那过分从容的身影,奇了,“什么手术啊?这么淡定。”
付忱也看了一眼那道走不远的背影,“的确不是什么大手术。”
曾鸣说:“再小的手术也是要开刀见血的啊,刚刚有个生完小孩奶水淤积的,做个麻醉都哭天喊地的。”说着他又勾头去看走不远的苏惜,付忱说,“百炼铁成钢。”然后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曾鸣不是没见过付忱夹枪带棒的时候,这种话简直就是一种褒奖,更好奇刚才健步如飞的身影了,看了又看,“嗯?嗯……”
苏惜走出办公室后,第一时间走到走廊打电话,应付忱的要求,明天术后必须有陪护在。不过,她在滑动通讯录的时候眸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除了同事,她在祈安市没有可以联系的人,连庄小舞也是在同一个单位才相识来往的,而且人家明天上班。苏惜正思索着有空清理一下通讯录,目光触及到一个几乎落了灰的备注,犹豫着拨了过去。在这个网络无比发达信息瞬息万变的时代,电话那端在循环往复的彩铃过后才迟迟接通,一口方言,“惜?下班了?”
苏惜的父母农民出身,夫妻俩搭进去半辈子勉强供苏惜几个哥哥上了大学,兄妹之间差不了几岁,苏惜这个唯一的女儿同一时期也只能自己贷款上学。他们夫妻俩大字不识几个,苏惜没指望他们能来,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说不定还要反过来照顾他们。
“嗯。在吃饭?”她说着有些生疏了的方言。
张夏花:“哎,在吃饭。”
“怎么骤然之间打电话回来了?”
苏惜很少打电话回家,理由是长大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这些年忙着给家里的哥哥筹备娶媳妇,也没人记得她这个便宜女儿,用张夏花的话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大城市能活得起就不错了,不着急联系,我们也不指望你。”以前苏惜觉得自己女儿身占了大便宜,家里有哥哥当顶梁柱是真好啊,她没什压力,直到有天发现自己落下一身病完全是因为大人照顾不周,那时候起她对这个家颇有怨念。“好久没打电话了,近来好吗?”苏惜说。
张夏花:“都挺好的!你不用打电话回来,你不是上班吗哪里来那么多时间?”
两人距上一次说话已经是去年,再联系上张夏花没有半点牵挂的意思,甚至还有打发的意味。苏惜也不知道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就当自己脑子抽筋了吧。
“马上过年了,我打电话来,问候问候你和我爸。”她说完蓄势挂电话。
张夏花:“转眼又过年咯,今你年也不回来吧?”
苏惜沉默住。她做完手术加上恢复期也差不多过年了,人在外漂泊久了归宿感缺失,加上身体不适,偶尔也想靠岸停泊。只是,这个家她早就回不去了。
张夏花:“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你哥哥们在身边,我和你爸有人疼着!”
这通电话最终是以苏惜心中不痛快结束的。挂完电话回到病房后,她直接进洗手间敷了片冰凉冰凉的面膜出来。有情绪归有情绪,保养不能落下。
隔壁床的许兰心问她,“哎小惜,你手术完了的谁来照顾你啊?”
苏惜说,“没有人。”
“你爸妈没来啊? ”
苏惜:“嗯。”
“怎么不叫他们来啊?”
苏惜想了一下,说,“他们上年纪了,从老家到这里来旅途奔波,来这里也睡不好。”
许兰心听了是觉得苏惜懂事得让人心疼,“上了年纪是禁不住折腾了!”她想了想又说,“这种时候要是有个男的在身边就省事多了……”紧接着话题又顺拐到,“哎,那你没有处男朋友啊?”苏惜心里是越来越不是滋味,“没有阿姨……”
次日,早晨八点,苏惜带着灼痛感醒来。身上的炎症加重了。她有点饿,但今天手术前要保持空腹。自她昨天入住病房,隔壁许阿姨吃饭是越来越香了,不等老公带餐自己先点了个外带,阵阵的味道飘来,苏惜忍着口水起床进了卫生间,然后走出病房透气。苏惜走过的每一个房间、每一张床旁无一例外都有人陪护,有的晨起收拾着陪护床,有的已经把早餐送到嘴边了。苏惜在走廊的尽头站了一会,差不多过了查房时间,眼瞧着一群医生从另一头过来,才往回走去。
回到病房门口,一群医生正好从苏惜和许兰心的病房出来,当中没有李海,不是查她房的。苏惜回到床上等候查房,回头发现先前还开心吃着早餐的许兰心面色沉重,面前搁置着未吃完的早餐,眼带绝望地看着她。“小惜。”苏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怔愣了一下,许兰心说:“刚才医生告诉我,我已经,晚期了!”她红着眼眶像一个被收走糖果不知所措的小孩。可惜苏惜也没能接住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她看着许兰心,任由整个病房变得肃穆。许兰心又说:“今天我做完最后一场化疗,决定不再做了,浪费钱!我走了家里其他人还要活呢……”
交浅言深。
事发突然,苏惜喉间有些哽塞。
“阿姨,再做几场化疗试试?会好起来的……”
许兰心摇摇头,往向窗外的双目澄明了起来,“烧着家里的钱做了这么久化疗不见好转,还恶化,再这么下去,家里能撑得住,我的身体怕是要先吃不消。”
……
苏惜不知该说什么,这种时候任何建议和安慰都太轻浅。
李海带着一行医生走进来的时候,许兰心正好被护士请去做化疗了,李海对苏惜交待完术前事宜便匆匆离开去准备手术了。房间里只剩下苏惜一个人,苏惜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发呆。这些年,她在病房里见过隔壁床去世家属哭的惊天动地的,见过比自己年长的阿姨抓着她说自己不想死的,今天许兰心当着面说要放弃…她这短短的二十五年人生属于是人间百味都体味齐了,一想到这些都可能是自己将来的下场,苏惜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苏惜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许兰心的丈夫惊讶看着她,“哎,小惜,你怎么还在这儿?刚刚护士不是叫你了?”
苏惜当即回到床位拿起手机看时间:9:49。
她手术就在几十分钟后了。她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疾步走出病房。她知道手术室在哪里,但是病人前往手术室有许许多多的规矩,自己过去很麻烦。护士站不知为何今天人特别多,密密集集有好几拨围在护士站附近,苏惜拨开人群问护士:“手术室怎么走。”她本意就是通知护士安排她去手术室,刘护士认出苏惜来瞬间瞪圆了眼珠子,“47床!?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惜抱歉道,“我刚才我没注意,能不能麻烦带我过去?”
刘护士嘴巴张张,顺势就推给旁边的另外几个护士,“哎,你带 47 床去手术室呗!”
没人回头。
“我没空。”
“我也没空。”
这种事都由专人负责,职责外的事谁也不想揽。
刘护士环顾四周,正好付忱从办公室走出来,她放下手中的活,步履匆匆拦下付忱,和对方交头说明了情况,付忱当即抬头,冷冽的目光扫过人群,锁定在苏惜的身上。
此时应该在手术室的苏惜竟还站在这里。
隔着四五米远,他叫出她的名字,“苏惜!”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大步走来,“刚才不是有人去找过你了吗?”
苏惜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就错过了传唤,总不能说自己在厕所里想事情想得过分入神什么也没听。她原本觉得时间还来得及,这下见沉稳的付忱也十万火急了,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便傻在那儿,张了张唇,“我…我忘记了。”
这种话就和战士上战场忘了带兵器同样荒唐。两人昨天接触过,付忱见识到苏惜的淡然,没想到她会淡定到不把手术当回事,他看着此时此刻依旧不急不躁的小姑娘,一股莫名的火就冒了出来。“你是怎么敢一个人做手术的?”
付忱严肃起来周遭的空气都要结冰了,苏惜万年一回闹出这样的乌龙,也是头一回被人这样训,瞬间没了注意,“那现在怎么办……”
手术时间到了,人还没到。付忱说:“你问的出来。”
苏惜:“……”
付忱眼里的厉色还没抚平,从白大褂里摸出手机。
看过时间,他眉眼间淡漠如常,转身起步,对身侧的苏惜撂下一句,“跟我走。”
他正好有一场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