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火热里》罗日月然

2、姓付的医生 《水深火热

　　《水深火热里》作者：罗日月然

　　出了电梯对面就是乳腺科，苏惜轻车熟路来到护士站。临近下班的当儿，护士站只一人值守，走廊上也是人影三两。苏惜不止一次来住院部，每次来都有新的变化，每次来，护士都换了新面孔。“你好，我找付医生。”她对护士台里低头忙碌的身影说。

　　那护士头也没抬。“办理入院吗？”她伸出一只手来，“单子。”苏惜重复：“李医生让我找付医生。”闻言，姚青青略显不耐抬了头，“一样的。付医生现在很忙。”苏惜手中的单子被抽走，护士站只剩下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苏惜压根不知道李海这么安排的缘故，一时间也没深究的闲暇，也不执着，她对护士说，“麻烦帮我转告付医生，我找过他。”苏惜哪知道这一行为在他们科室内算委托这一层弯弯绕，那护士权当没听见，半晌，身份一类物件原路退回她面前，“好了回一楼缴费！”

　　作罢。苏惜拿起自己的东西径直往病房走去。
　　发现这一行径的护士：“哎！缴费在一楼！”

　　苏惜留了个后脑勺，“知道，先看看床位。”
　　“？”姚青青眉毛一挑。
　　一般是先缴费后看房，常规流程走多了姚青青不以为然，进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来续命的？住个病房先这么讲究？在这之前还要先看看风水不成？呵呵，住两天就老实了。

　　“姚青青。”沉冷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看什么这么入神。”
　　付忱这尊“白大褂衣架子”就这么走过来，姚青青回头时险些表情管理失败。这位海归金牌医生在科室是出了名的惜字如金，除了工作必要，绝不轻易开金口。虽然对方的视线不在她身上，姚青青还是赶紧正了正坐姿，“付医生。没什么，刚才有个人……”是什么不重要，这种时候没什么比搭上话更重要，“人直接往那边去了，说是去看床位，又不是住旅馆还要挑拣不成……”想起什么，又补充，“对了付医生，就是那个人，刚才指名道姓说要找你。”

　　听见是找自己的，付忱看向姚青青。付忱这幅皮囊走在人挤人的街上都是回头率极高的存在，触不及防的视线四对，姚青青难免芳心一颤，顺着付忱的反应，她殷勤地打开刚刚录入的病人信息，盯着苏惜的名字打听了起来，“是亲戚之类的吗？朋友？”不料付忱没打算接话，看到电脑上的病人信息后，就将手上的文件放到桌上，“把这个打印出来送到病房。”

　　姚青青收不回来一脸的殷切便脸色一僵，“噢。”

　　姚青青不会想到自己说中了，苏惜的确是来看“风水”的。只不过苏惜有自己的一套风水，环境条件是其次，她更看重人因条件。毕竟要在这里住上些日子，探探自己接下来这段最脆弱的日子是和人相处呢，还是鬼。看归看，也没有挑的份，不过先了解一二心中好有个底。好在近年关了，只有靠门口的床位有物品堆放，另外两张床位是空的。
　　苏惜的床位在中间，她喜欢靠窗，但是更随缘，分配到什么便视为馈赠，她这乐天知命的性格都是这百辗千回的病症磨砺出来的。她盯着那个不能再凶的床号47，张唇，“真吉利。”
　　肉眼很难看出来苏惜那看起来瘪瘪的包里什么都带了，光掏出来的就有换洗的内裤，一套护肤品，一个平板，纸巾，拖鞋，一本《冥想指南》，还有一包水果零嘴，包里还有余。甭管是去阎王殿还是罗刹海，出门在外，主打一个随性舒适，哪里都是家。

　　苏惜这边正摸寻着床头灯，门口传来脚步声，是两位银发掺黑发的中老年人。许兰心和爱人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就见到一张新面孔，不由得好奇打量，苏惜回头便与之四目相对，便被比划着问，“姑娘，你也是这个？这个？”许兰心比划的地方正是□□的位置。

　　许兰心的老公见了直掩面，怕小姑娘尴尬赶紧出言化解，“同一病房的自然是了，用得着问……”不料苏惜半点不介意，还微微笑回话，“阿姨好。是的，我也是乳腺的问题。”

　　许兰心见苏惜说话敞亮，便心生亲切，瞧着苏惜脸蛋红润年轻，和她们这些常年被病痛折磨的青蜡脸不同，便问，“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在喂奶？”……这个问题在苏惜听起来和李海问她是否已婚是一类问题，苏惜那边找着开关，礼貌应着这边，“我还没结婚。”

　　这一条信息对许兰心来说是新鲜的，她自己就是乳腺科的常客，这里和她一样入暮的中老年人居多，年轻一点的也都是在哺乳期当了人母的……不过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没什么震撼到她的了。只叹，“现在第二杀手快变成第一杀手了。这些姑娘越来越年轻化了。”许兰心这话自然是对着身边的老伴嘟哝的，末了见老伴无所动容又忍不住怨，“你看我们女人从出生辛苦到老！”

　　短短一句话，说完暗流涌动。苏惜好不容易找到床头灯，转身坐下来迎面袭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死寂。忽然之间，病房里谁也不说话了，许兰心那老伴静静侧目倾听的模样似极了耙耳朵的兔子。苏惜不会知道这背后牵扯到的是半部家庭史，半部女人血泪史。苏惜顺手把那盒果干摸过来拆封，起身放到许兰心的床边，“阿姨，吃蔓越莓。对炎症好。”一盒蔓越莓干，和一个水灵灵苏惜，许兰心瞬间心情转好，同时暗暗思忖着小姑娘年纪轻轻应对毛病倒是有章有道。

　　“47 床。”苏惜把物品整理进柜子里的时候，一道沉冷的声音在门口传来。苏惜进门对47这个数字印象深刻，正是自己的床号，回头时，见一尊白大褂临了病房。来人面冷目寒，身形峻拔…站在门口显得门框很低，对她说，“李医生不是让你找我？”苏惜立马反应过来这人大概率是李海口中那位姓付的医生，她来找人之前不是没设想过这位付医生，脑海中不经意浮现的是个和李海差不多的油腻中年身影，现在先被认了出来的感觉，且是位和自己的预想有出入的，说不尽的奇妙。她从柜前站起来，“你是。你是付医生。”

　　没有过多寒暄，付忱走进来，递给苏惜一张单子，苏惜自然接过，新鲜打印的复印纸还温热着，“术前检查，现在赶紧去，检验科要下班了。”苏惜并非不知道有术前检查这一环节，只是还加上了一个时限，脑子一时间有些宕机。她立马看了眼手机，时间是17:30整，二话不说，捎上床尾的包包，越过付忱时点头示意，便匆匆出去了。

　　心电图是手术前必须做的一项检查，对手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苏惜平时温吞却到底分轻重，电梯来的太慢，她果断跑向安全通道，下一秒，被唤住，“苏惜。”苏惜回头时，付忱不知什么时候在站在身后，朝电梯对面的手术梯抬了抬下巴，“坐专用梯吧。”手术专用梯禁止擅用，再忙的时段都必须空着，付忱明显是有这个权限。苏惜先是因为对方自然叫出自己的名字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毕竟也是个医生估摸着是在哪里见过自己病历了，她没多犹豫折了回去。

　　付忱使用卡禁，手术梯通畅无阻来到跟前，只是在苏惜走进去后付忱也跟了进来，苏惜想到两人还陌生着，现在他这是…“付医生也去检验科？”她试问，他简短回答：“下班。”

　　很合理。
　　……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全程没多言语，狭小的空间反而静谧自在，电梯落地，苏惜率先走出去。正值医生们的交接班时间，路上三两人影往食堂去，四五身形往大门散，苏惜正郁闷着在自己赶到之前检验科该下班了，果不其然，在两米之外就撞见一中年阿姨对着即将交接班的男医生软磨硬泡。“医生，我就做一下检查，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等不到前来交接班的同事，赵世昊满脸生无可恋，机械重复着，“下班了。下班了。下班了。”

　　“行行好吧，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下班了。下班了。下班了。”
　　……
　　苏惜犹豫着来到两人跟前，硬着头皮打断这位明显不想搭理人的医生，“这位医生，我明天的手术，能不能，让我做心电图……？”赵世昊听见这来了个有理的，更烦了，即将被自己催眠了的眼皮懒懒抬了一下，“早怎么不来啊？我这里已经下班了啊！你明天再来做吧！”

　　声音尖锐，态度恶劣，苏惜暗暗瞅了眼旁边的阿姨，差点没加入她的“行行好”队列……她张了张嘴，也翻不出什么新鲜话来，“医生，就通融通融吧……”赵世昊冷笑，“我已经说过了，我早下班了！你们自己没安排好时间怪不了别人！”
　　苏惜说，“…可是，我也是刚刚收到通知，马上就过来了。”

　　赵世昊闭眼冷笑，“哪个医生通知你来的，啊，你就让哪个医生来给你做，啊~”

　　苏惜算是看出来了，这明显的摆烂，油盐不进。可这心电图毕竟不能不做，她噤声半晌，也没法子，“你确定不做？”赵世昊眼皮又掀了掀，打量苏惜一二，想不出来这句和人一样的软绵绵的话有什么威力，“就不做怎么的？”他说。苏惜的确没想好怎么的。“你……”

　　苏惜正想着下一步打算，今天实在做不了这个心电图，也不知明日李医生在手术台上有没有临时措施……她暗想着转了个身，下一刻，看到不远处颀长的身形。付忱在检验科的大门口，看起来是遇到了熟人正交谈着。这边赵世昊不耐烦催着她们，“快走快走！别在这堵着！我说过了！哪个医生通知你们来的就让哪个医生来给你做！ 快走！”

　　苏惜被吼得脑瓜嗡嗡的，手指在衣袖里紧了紧，片刻，突然下定决心，转头振臂一呼，“付医生！”

　　付忱就站在六七米之外，听力极好，第一时间循声望来。
　　苏惜扯着嗓子把话说的极体面，“这边说是下班了，叫你给我做检查！你有空吗！”

　　有没有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太不合理，对病患太不友好。

　　付忱那边稍作停顿，将手中的检验报告一类文件还给对面的人，起步朝苏惜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