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重逢 进入洛邑, ...
-
进入洛邑,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青山远黛在烟波间流淌,游云嬉戏着,悠悠地迈步向前,偶有细蝶引路,振翅留下的气流一层层拍打在白衣人的手臂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生灵都变得活泛起来,小鹿细碎的脚步声在他周身回荡,云雀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弟子们都乐了,“老师,这地方对你好生感兴趣。”白衣人兴致勃勃,迫切向路人询问着,“请问,您知道朝廷的典籍史官住在哪吗?”有人会指个方向,大多数都是摇摇头。
其貌不扬的老头,斜斜歪歪在牛背上摇晃着,左手拿着一节木杖,还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或许是中午的干粮。老头年纪很大了,眉眼都变得稀疏,嘴角的细纹沿着下巴一路延伸到脖颈,像层层叠叠的群山。白衣人走到一旁,恭恭敬敬地弯下腰作揖,又拱拱手,才抬起头说,“老人家,我看您倒骑黄牛,不知何方为前,只好站在一旁行礼,见谅。”老头怔了一秒,轻轻地点点头,脊柱悄悄挺直了几节,往日的气力沿着脊髓缓缓向上,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震碎。“请问,您知道朝廷的典籍史官住在哪吗?”青年人嘴角带笑,迫不及待地询问道。老头迟疑着,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心脏剧烈颤动着,眯着眼想了一会,指了指后方。“谢谢您,老人家。”白衣人激动着说道,似乎想要抓住老人的手道谢。老头摆摆手,静静地拍打着牛尾,后退了一步,又摇摇晃晃地朝西南方去了。他的手微微颤抖,柳树抽长出新的枝桠,山边的风轻轻吹动,温柔地拂过白衣人的衣玦,悠扬歌谣在山间飘荡。云雾都不知不觉间离开了,光线一缕一缕斜射在清甜苹果香的土地上,音符在青黛间回荡,路,越来越清晰。两侧的杂草被提前清理过,散发着迷人的香气,绵延的长卷曲曲折折,在那路的尽头,或许是黎明前最后的终点。
白衣人急切地跑上前去,望见,一方小小的茅草屋。炊烟在烟筒上方摇摇晃晃,泛黄的稻草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菜园里的荒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硕大的苹果树。两侧是列队欢迎的人群,而站在最前方的,不正是斜斜歪歪骑在黄牛上的老人吗!白衣人惊奇地瞪大双眼,却又心下了然,微笑着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黄衣人瞧见,那人意气风发地走来,银鞍绣幛,长眉若柳,着一袭纯白色百叶云纹长衫,眼眸深邃,唇色温玉。
他身后的人似乎都不见了。没有预告的,春风化雨般,白衣人的心中涌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那种力量,是伫立千年的青山,突然见到和自己同样巍峨的另一座山,他们也许并不相似,周身却散发出同样的光芒,相互吸引,相互照耀。就连清风拂过对方的脸颊,自己也会产生同样的感觉。歌声越加响亮,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孤独而伟大的灵魂。
天边的彩云来来回回地飘荡,几缕乌黑的秀发悄悄地从云彩间探了出来,似乎在观望人间的盛景。树林间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生灵们处在一种平和的肃静中,静静地等待着。忽而,丝丝尘埃腾云而去,铺下块块金色的锦缎。凤鸾长鸣,低低的悠悠的乐声在天地间回荡,柔软的春雨款款落下来,密密地斜织着。
白衣人踱步而来,深深朝黄衣人颔首,“先生...”黄衣人摆了摆手,转头朝里屋去,“进来吧。”他点点头,告诉领头的弟子,“就在此处等待。”弟子顺从地点点头,慢慢向后退了一步。白衣人跨步向前,赶紧追上老人的脚步。白衣人抬头望去,门扉已经腐朽,门框都开始松动,墙面斑驳,到处都是裂缝。再往前走,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唯一的床榻被主人收拾得很干净,四扇暗槅子窗,揭起青布幕,竹几下放着两个破蒲团。二人席地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微风拂过,拍打着青年人的脸颊,青丝随风摇晃。
过了一会,年纪较小的那个说到:“夫子,我此番前来,是为周礼。”“为这名存实亡的东西?”
黄衣人摇了摇头,敲一敲桌面,似乎在说服自己下定决心,缓缓吐字,“周礼无复。”
白衣人紧接着应声,“夫子,我所求天下之道。没有秩序,何谈天下之道?”
“自然就是天下之道!”黄衣人提高了声音,遗憾而后无奈地接着说,
“白衣人,这天下就像一块肥美的鲜肉,谁都想吞食一口,谁都想让它恢复原貌,维持秩序。可是,一块腐烂的肉还有没有复原的可能?缺失掉筋骨的家伙,只会成为坐上王位的傀儡。”
白衣人颤抖着站起来,咬紧牙关,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开口说道:“夫子,天下不可无秩序,我要做的,就是重塑它的筋骨。”
“你!”黄衣人无言,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向青年人,他身上,有着和自己不同的光芒,也许是少年人的一腔孤勇,也可能是别的其他东西,在他的胸腔里作祟。白衣人顺着黄衣人的目光望去,深幽的瞳孔里散发着波光,他看见,挥毫洒墨的年轻人,万事万物都在他身旁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他看见,意气风发的出关人,没有什么可以将他阻挡;他看见,力挽狂澜的白衣人,他看见,满目疮痍,血色中踽踽独行的...他不忍再看下去,在这个时代,他们共同经历着的,变革的一切。
雨势渐渐舒缓,古朴的乐声清脆的敲打着,顺着麦草缓缓流下,将呼吸洗刷得很干净,先是料料峭峭,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潇潇淙淙,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所有的色彩都融化在水汪汪的雨中。黄衣人和白衣人静静地对视着,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都不见了,每一滴雨滴都是凝结的节拍器:
嘀嗒,嘀嗒。
灵魂在这一刻对视,形成的巨大气压足以把人的魂魄震碎,山河湖海都在一瞬静止了,一颗颗光斑形成一束束光波,它们螺旋式向上盘旋着,缠绕着,成为一株株明亮的光点,灵魂在其中游荡,纠缠着,期待着。雨仿佛不再是雨,打在叶尖的颗颗珍珠,都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雨停了。
黄衣人手一挥,对着外面喊道:“送客!”
白衣人了然,默默行礼,缓缓低下头,悄悄离开了。
吱呀作响的木门再度打开,等候多时的弟子们像鱼龙遇到潮水,一股脑拥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片翠绿的芭蕉叶。“夫子,你们都谈了什么啊?”“他怎么对您爱答不理呀。”鸟雀将他包围,白衣人迟疑了两秒,忽地抬起头,忆起黄衣人的忠告,“会做生意的商人会把货物藏起来,外表上好像没有货物一样。君子具有高尚的品德,但容貌谦恭就像愚蠢的人。白衣人啊,你太年轻。去掉你的骄气与多欲,故意做作的姿态和过大不实际的志向,这些对于你自身都没有好处。”
白衣人摇摇头,恭恭敬敬对着茅草屋作揖,笑道:“会游的可以使用丝线钓住它,会飞的可以使用箭射中它。至于龙,它乘着风云而上升到天空,我就不能知道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的抬起头,眼中的深邃似乎能一直望到内心深处,喟叹道:“黄衣人就像一条龙啊!”弟子们左看右看,不知道老师在打什么哑谜,眼中充满不解和困惑,只有颜回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师。他轻声细语道:“师父所言极是,黄衣人的智慧,如龙游深渊,既深且远。然则,龙之所以为龙,不仅在于其高远难测,更在于其润物无声,滋养万物而不求回报。弟子以为,黄衣人之道,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事,于无声处听惊雷。他的智慧,就像那深邃的海洋,广阔无垠,包容万物,让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深沉而宁静的力量。”他望着颜回,眼中闪烁着光芒,缓缓说道:“颜回啊,你要记住,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知识的积累,而在于对生命的领悟和对世界的洞察。你要学会用心去感受,用灵魂去触摸,才能真正地领悟那如龙般深邃的智慧。”颜回闻言,深深地向白衣人鞠了一躬,他继续说道:“弟子愿随师父左右,不断学习,不懈探索,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悟得那如龙般深邃而又包容的智慧,为这世间增添一份光明与温暖。弟子深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但只要有师父的指引和陪伴,弟子便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他们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似乎在诉说着对智慧与真理的渴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重。
白衣人笑了,他扬扬手潇洒而去,路旁扬起的尘土都带着青年的意气。少年的心,总是那么容易被点燃,就像这清晨的阳光,明亮而炽热。他踏上了前往未知世界的旅程,心中充满了对远方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憧憬。雨后的阳光洒满小路,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他明白,他永远不会成为黄衣人,正如黄衣人永远只是黄衣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