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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雨 雷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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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是从西边滚过来的。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卜穆正在巷子里快步走着。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旧棉絮,吸走了最后一点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是大雨将至前特有的气息。
卜穆低着头,步伐越来越快,心里有一丝隐隐的懊悔。
今天不应该擅自拿走家里钥匙的。
本以为兼职结束时间会跟以往一样,但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耽搁了。假如没能在爸妈回家之前打开门,被发现自己擅自拿走了门钥匙……
卜穆焦灼地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着急小跑了起来。
跑到半途,书包侧面的拉链突然崩开了。整个包身像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几本书从裂口里滑出去,啪嗒啪嗒摔在地上。
他皱着眉刹住了脚步,一抖肩把书包拉到前胸。
蹲着三两下收拾了书塞进书包里,卜穆起身刚准备要跑,身后突然有人喊:
“诶!前面那个,你东西掉了!”
卜穆停住脚,回过头。
几米外的拐角处,有个人站在一片阴影里,手里正拿着他的数学书朝他挥舞。
卜穆快跑了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接:“谢谢——”
指尖还没碰到书蓝色的封皮,一个拳头就朝他面门砸了过来。
卜穆本能地偏头,拳头擦着耳朵过去,砸在了身后的墙上。
“艹!你还敢躲!”对方吃痛一声怒骂道。
卜穆快速向后退了两步,那个人影也从阴影里走出来。
眼前是一个身材瘦干的小青年,穿着皮夹克,过长的头发凌乱邋遢,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正疯狂甩着缓解疼痛。
天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脸,但听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他一扬手,把书扔到了旁边的水洼里。卜穆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动了动。
“哟?还惦记你那破书呢?”
小青年声音带着股讥讽。他手一挥,巷口里黑压压地走出来了四五个男人,手里拿着钢筋和木棍。
卜穆神色凝重,他对这些人并没有印象。
小青年机关枪似的又骂了几个词,间杂着甩手呵气的动作,一步上前来就要继续给卜穆补一拳。
卜穆后退两步,不欲与之纠缠,果断地转身就跑。
步子刚迈出去,背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声。紧接着后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整个人被抽得往前一栽,重重摔在地上。
他胳膊撑着地面,不受控制地咳了两声,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着牙想扶着墙站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一脚踹翻在地。
随即,拳脚像雨点一样砸了下来。
“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自己今天得罪了谁吗!”
“呵,真是长了狗胆!”
“别跟他废话,揍一顿就老实了。”
“你们看他现在这个死样,刚不是还很神气吗?”
“哈哈哈哈哈哈…”
卜穆蜷着身子,尽量用胳膊护住自己的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臂弯里睁得很大,眼神冷若寒冰。
这是条人迹罕至的小巷,离公安局也远,等人报警是不可能了。周围五六个流氓混混手里都拿着钢筋,跑也跑不了,打更打不过……
卜穆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麻木地想:还是和以前一样,等他们打完吧。只要熬过去,差不多就结束了。
如雨的拳脚暂歇,卜穆咬紧牙关,强忍着胳臂和背后火辣辣的痛楚,一只眼睛慢慢从臂弯里抬起来。
小青年吹了吹拳头,正好和他那没一丝感情的黑眼睛对上,被吓了个激灵。
他愤愤又踢了一脚:“神经病啊,晦气!瘆人!”跟条狼似的。
“怎么!你还敢看!”
“孔少爷他都敢泼,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旁边的人又踢了两脚。
小青年好像觉得有些没意思,一手提起卜穆破破烂烂的书包,把里面的书一股脑都抖搂了出来,正好抖出了一小沓零零碎碎的钱,声音一下子兴奋了,顺手扔了烂书包:“呦呵,这小子还有这么多钱?”
仔细一看却发现都是些五元十元的零钱,他语气又突然冷了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穷鬼!”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把那些散钱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卜穆再也维持不了之前的冷漠和淡定了,整个人好像突然有了力量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正好撞到了小青年脸上。
他全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别动我的东西!”
小青年整个人都被撞翻在了地上,诶呦诶呦叫得惨烈:“都给我上!打死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上!上!”
卜穆先一步冲上去把钱和书包夺回来揣在了自己怀里,随即又被几个大汉踹倒在地上。
拳脚和破口的咒骂交织在一起,仿若一波又一波铺天盖地的海浪。这海浪将他包裹又冲刷,迅速带走了他的痛感和理智。
卜穆感觉自己的心一半冷的像冰,一半热的像火,各种不知所觉的情绪都掺杂在一起,满满登登撑在自己的喉咙口,他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被这些东西给撑爆逼疯了。
他摸着书包的夹层,从书包里摸出来一把折叠刀。
“轰隆隆隆——”闷雷响彻在天际,闪电刺穿了天空,哗地照亮大地又哗地熄灭。
卜穆感觉自己被雷声鼓舞了,右手微微颤抖地抓紧了刀。
他抬起了左眼,屏住呼吸,黑漆漆的曈眸盯紧了旁边即将抬脚的人。在他的瞳孔里逐渐映出了抬起的鞋,鞋上沾染的污泥,正朝他踢过来——
一束强光突然射了过来,正好晃了卜穆的眼。
“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这声暴喝,大雨突然倾倒,像开了闸门的河海,地面上一瞬间射起了无数箭头。
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晃了眼,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快要冲出来的愤愤和冲动,又也许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卜穆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涣散,四肢逐渐变得沉重。
他微微侧了下身子,无孔不入的雨滴穿过头顶的繁枝密叶狠狠拍打在自己脸上。
神志模糊,耳边嘈杂的雨声和人声也都逐渐地远去。思绪和混乱的光束一样颠三倒四,有某种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游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中,引导卜穆坠入沉沉的梦境。
光怪陆离的景象在飞速变换,曲折迷离如克里特的迷宫,人物来来往往如万花筒中的十字路口,最终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影棚中的那场冲突。
梦中的所有场景都带上了一层昏黄的滤镜,像泡在隔了夜的茶水里。
卜穆推开了玻璃门。
冷气裹着定妆喷雾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庆幸老师拖堂没有耽误打卡,乱跳的心脏终于跳回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急急忙忙地把工作牌挂到自己胸前,在门口的值班表上面签了个字,随后把书包放到了门口的桌子上。
门里的空间很宽敞,中间搭建了一个摄影棚,高低错落的补光灯都齐齐聚焦到棚里,背景板好像都在发着莹莹的光。
地面是水泥的,但被磨的发亮,黑色的线从灯架脚下一路拖到墙边。靠墙的地方挂着一整排背景布,另一面墙全是衣服,铁架子上挤得密密匝匝。
卜穆熟练地避开繁杂的像蜘蛛网的电线,走到摄影师旁边:“李哥。”
姓李的师傅正蹲在灯架前调整角度,头也没抬:“小穆来了?吃饭没?今天多了一盒。喏,在那边桌上。”
卜穆摇摇头:“吃过了。”
李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了一遍场地:“挡光板再收一点,反光板……行。你去看一下那边的,角度调低。”
卜穆应了一声,走过去蹲下来调整设备。刚伸手,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卜穆下意识回头,看到了平时负责服装的一个工作人员。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又旧又脏的工作服,刻意留长的头发因疏于打理乱糟糟的。卜穆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
“怎么了?”卜穆疑惑道。
老周很熟稔般的把胳膊搭到了卜穆肩上:“哎哎,你看那边,今天新来的模特。”
卜穆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微微旋身,装作要看模特的样子,躲开了对方的触碰和迎面而来的烟味。
视线随意在换装区一扫,凝在了一个陌生的少年人身上。
一身雾蓝色的层层叠叠纱质长袍,长发被一顶玉冠高高束起,眼如丹凤,眉如墨画,整个人有一种旖旎般的古画美感。
对方已经换好装了,此时正坐在明亮的化妆镜前懒懒地翻看一本杂志,一旁的化妆师忙碌地调整头套最终效果。
“就是他把薇姐挤下去的。”老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薇姐在这儿拍了大半年,说解约就解约,给这小白脸腾位置。你看他那个样子,比得上薇姐一根手指头吗?”
卜穆低着头躲开对方喷散的口水。
旁边另一个小姑娘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叉腰反驳:“你眼睛有问题就去捐了。而且咱们工作室之后都要转型拍男装了,难不成还继续让姚薇拍啊?你个脑残粉!”
老周撇了撇嘴,等小姑娘走远了才嘟囔:“老板的亲戚了不起啊?选模特瞎掺和,别人说两句都不行,这么护着那个娘炮,终究还不是看脸!”
卜穆充耳不闻,继续调他的反光板。
老周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诶,你帮我去做件事。”
他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杯咖啡,自顾自往卜穆手里塞:“你假装不小心,把这杯咖啡泼他身上,让他难受难受。第一天来就这么张狂,给他个下马威。”
卜穆没接,皱着眉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去了他不就知道是我干的了?”老周又把咖啡杯往他手里塞,“你一个兼职的,毛手毛脚泼了就泼了,他还能把你怎么样?快去。”
卜穆把手抽回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不去。拍摄就要开始了,别找事。”
老周脸上挂不住了。他猛地推了卜穆肩膀一下:“你一个高中生,装什么——”
卜穆被推得往后一仰,脚下被一根电线绊住,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灯架,胳膊肘却撞上了老周手里的咖啡杯。
杯子脱手,在空中转了一圈,降落时里面黑色的液体哗啦撒了不远处男模特一身。
雾蓝色的纱袍从胸口到下摆全是一片深色的污渍,少年的侧脸上也溅了几滴。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闭了闭眼。
整个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卜穆站稳之后立刻转头,身边已经空了。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了衣架后面,只露出半个肩膀。
卜穆咬了咬牙,转回来看着那个少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被泼的人还没有说什么,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小青年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你眼睛瞎了?这衣服多贵你知道吗?你一个打杂的——”
“行了。”
声音不大,但那个小青年立刻住了嘴。
少年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污渍,随手拽了拽湿透的衣领,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吵什么。”他看了那个小青年一眼,“衣服有备用的,换一套就行了。”
小青年张了张嘴:“可是——”
“我说行了。”
小青年不甘心地松开卜穆的衣领,退到一边。
少年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上的咖啡渍,皱了皱眉,似乎还是觉得有点麻烦。
卜穆又道了一次歉。只见对方微皱着眉摇了摇头,嘴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卜穆尽力竖起耳朵去听,可怎么也听不见。眼前的画面也像万花筒一样飞旋起来,颜色开始扭曲,线条开始模糊,最终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