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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26 ...

  •   世界罩上一层雾霭,人像站在水族馆巨大的玻璃前,眼睁睁望着美丽的海底生物游过。

      尔后被一记响亮的耳光弄醒,包小萝打个激灵,回头看见穆之阳僵硬的四肢,似乎和她一样也刚回过神来。他们这才注意雷达已经怒形于色,杏子在旁边泣不成声。

      从刚才起注意力就被表演吸引走,谁也没留心姐弟俩去买零食迟迟未归。等到杏子拨开汹涌的人群,哭着跑回来说弟弟丢了,孔雀舞也进入了尾声。雷达心急如焚,惯性使然,手掌直直扬到女儿脸上。

      还没等包小萝出声阻止,就看见穆之阳侧个身,上去便和雷达扭打成了一团。

      她呆在一边。

      周遭开始骚动,挨肩坐着的观众迅速解散,一块空荡的区域里只剩下他们俩,“兵令乓啷”带倒许多东西。

      孔雀舞刚结束,下一场表演却因为有人斗殴被迫中断,文工队无可奈何,出动了保卫人员,跑过来好言好语拉开双方,将他们带往后台,希望能从中调解,同时也让演出继续。包小萝不知所措,唯有傻傻地跟过去。

      厚重的帘子一掀,见识到了传说中的“幕后”。拥挤的空间,步履交错,一小队一小队围着背台词或是吊嗓子。化妆镜四面排开,映出五光十色的妆容。最靠里的角落一袭黄裙尤为惹眼。女生卸着妆,和背对他们的一位男生聊天。

      在她身后,抱一袋糖炒栗子的李子,眼珠动也不动盯着桑蓓的头饰,像位入迷的小粉丝。

      桑蓓想把头上的雀翎取下,却卡在辫子中,微微吃力。那位男生见状,起身正要帮忙,察觉突然进来一大群人,和女生同时回头望向这边。

      仿佛潮汐往远处退去。

      原本被海水覆盖的地方,沙砾和贝壳通通暴露出来,像一个终于揭晓的谜底。

      相比包小萝的不解,桑梓更是满脸惊讶,手停在桑蓓的发髻忘了动弹。他顿一顿,这才展开他标志性的波澜不惊的浅笑,像是什么都能理解似的,朝这边点点头。

      这天最后一轮节目也落幕时,包小萝加入了义务帮忙的队伍,站在满场瓜子壳的水泥地,把凳子一张张摞起来。同样在另一块区域整理现场的三个人,却被她有意无意拉开了。中间逐渐空出一段视线可及,但无法聊天的距离。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估计还要高喊一声“喂我在这里”,或者起身招招手。

      自小养成的习惯,唯有这样的距离,才让她觉得安全。既然明摆着那三人的话题不是她参与得了的,就应该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免得杵在中央,渐渐成为圈外人。

      凳子不知不觉已经摞到胸前,包小萝眯起眼,顺道望过去。穆之阳他们爬上舞台,三人合力卸下后面的条幅。不知是谁故意用了力,条幅偏了方向,有打结的彩球掉下来,年长他们一岁的女生扯着嗓音跳开,其余两名男孩子叉腰望着她哈哈大笑。

      桑蓓下台后换了套简便的装束,不过依然是傣族味浓厚的碎花长筒裙,斜挎一只小包,也就是传闻中傣族姑娘必备的“筒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着过人的吸引力。

      如果用内向、外向来衡量女生,那么包小萝属于“相对内向”的类型,而桑蓓,就绝对站在离她相当远的刻度上。与稍显孩子气的郝滴滴也不同,她作风明朗,利落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磁性,毫不自知地网罗着别人的注意。非要打比方的话,就算是和自己同一学校,她也必定属于为数不多的那种。

      类似哪种呢。

      家境良好。作业本大片大片空白。成绩却未必差。一星期里选择那么一两次认真听课,其余就是转着圆珠笔开小差。不喜欢拖泥带水。跟男生的关系普遍好过女生。只要兴致高,也不太管什么规章制度,在身上偷偷纹个图腾,或是穿几只耳洞。乐此不疲地拿自己的妈妈开玩笑,说着家里肥而不腻的故事。另一方面,因为太容易跟男孩打成一片,搭着异性胳膊走路也毫不放在心上,从而被人嚼舌根的事没少发生。

      用大人的话讲,就是“太叛逆”,“太有自己想法”了。

      却又没有半点娇气。

      脑袋被彩球砸中之后,桑蓓扭过头,发现凶手正是穆之阳,作势就要向他冲过去还以颜色,却在冲到他跟前的瞬间刹了车。

      微微吃惊地抬手,从自己头顶到穆之阳的下巴,比出一条直线。为这突然发现的高度差诧异不已。包小萝望着她的口型,仿佛是在说“才半年,怎么又蹦这么高了……”,剩下的,就是一小片余光中,看见男生目睹她这个稚气的动作后,嘻嘻笑着缩一缩脖子,脸部线条随之放柔。

      包小萝曾经设想过,以自己这种沉默寡言的个性,如果在身上安装一个快门之类的按钮,或许会成为一台很不错的智能摄像机也说不定。像现在这一刻,发出“咔嚓”的响声,省略周围的嘈杂,捕捉一张让人驻足的画面。

      于是之后好久,她就真的像只取景器,目光若即若离牵着那边。

      不管是傍晚的大扫除,还是之后的露天晚餐,即便有文工队的人员怀着友好神色,催她自己去后面打饭,她也只是礼貌性应一声,就悄无声息地把视线移回原处,取景框对着重逢的男女生,听见身体发出一道道快门声。

      直到人家把一个饭盒端给她,这才回过神道谢。可随后又因为看清了饭盒里的菜色,而不自觉锁了锁眉头,干坐着。下不了筷子。早知道就该自己去打饭了。

      “咱们换吧。我这份还没开动,也没打青椒。”递到她面前的白饭上堆着萝卜和排骨。

      包小萝有些犹豫,“嗯……谢谢”了一声顺势接过来,并把自己那份和桑梓做了交换。眼睛瞟了瞟桑梓,意思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

      “呵……有很多人都吃不惯啊。我就不太喜欢,不过可能比你好点,没到难以入口的地步,还凑合。”他夹起绿油油的一小块,饶有兴致琢磨了片刻,这才放进嘴里,像是刚吞下了一件多好玩的东西。

      饭间提到雷达一家。对他们的不辞而别也只能跟桑梓解释说“他们住在很僻壤的乡下,大概要赶路吧”,至于他们不辞而别的原因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雷达还不至于笨到让一群人来批评他的行迹,软禁别人还能是什么光彩的事。如今对方人多势众,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给孩子上课,而是如何脱身了。

      在此之前,穆之阳发现人不见时,告诉她下午他跟雷达动手,恍惚间觉得背后有人在拉他衣服,似乎在劝阻,其间还伴随了几声蚊子般纤细的“哥哥”,可由于怒火攻心,当时没太注意。他这么回忆着,又四处找了一圈,不出预料拖拉机果然也开走了。

      男生站在原地,揉了揉鼻子,像是错过了什么似的说:“没想到她居然会叫我哥哥呐。”

      所以说,无论我们怎么刻意转开眼睛,在这个世界上,依然会有一两个在视网膜中烙印下来的特写。

      男生的细枝末节。猝不及防,偏偏尽收眼底。它们卡在肋骨的夹缝间,变成再也无法忽视的东西。

      因此当包小萝看见傣族演员们在面前烧起几堆篝火,穆之阳举起刚烤完的竹筒饭向他们跑过来,脸上又是一副眉飞眼笑时,她的心里突然无限酸胀起来。

      跟过来的还有桑蓓,端着一碟傣族风味酱。

      聊天过程中见识了她毫不避讳的说话方式,坦荡的微笑,竟然有些按捺不住的喜欢。

      一大群围坐用餐,热闹的气氛多多少少还是冲淡了她的担忧,就算不怎么发言也没有太大压力。桑梓放下已经空了的饭盒转头问她:“以前看没看过傣族的歌舞?”

      “看过,从电视上。”

      “那现在可以亲眼看一回了。”

      “嗯……”含了含下巴,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说些什么才好,“那个对了,你怎么也来这里啊?”

      “爸妈叫我来接我姐回家,她从云南过来,行李特别多。要是没助手,照她的性子,半路上提不动可能就直接丢了。”

      “说什么呢臭小子。”背部冷不防被桑蓓捅了一肘子。

      开完姐姐的玩笑,桑梓想起什么,问穆之阳:“你是怎么照顾老元帅的。那天晚上它竟然又跑回防疫站,半夜活生生把人吵醒,吓我一跳。”

      “原来它真没死啊……”记忆突然被唤醒。

      “什么话。”拿筷子敲了敲埋头苦吃的好友,“还有你自己,没心没肺失踪十来天,就不担心你爸妈到处找你。”

      “按照惯例——”穆之阳往嘴里拨了最后一大口饭菜,腮帮颇为满足地鼓着,“我爸妈只会认为我去你们家小住了,以前又不是没这样的经历。他们实在看不到人,就会上你们家找,在那之前,我还是很自由的啦。”

      “也对。碰上我刚好出门,说不定还以为你跟我一块儿来接我姐呢。”

      听到这,包小萝发现桑蓓脸色有点转变,随之就是她冷冷的语气:“谢天谢地,还是别吧。要真那样,接下来你爸妈又有得闹了。三天两头上门要人,把我当人口贩子。”

      在穆之阳神色凛冽下来的同时,桑梓出来打了圆场,“你别乱讲,叔叔阿姨他们没那么说你”。

      女生没有听弟弟劝告,毅然决然放出一句怨言。

      “他们没说我是人口贩子,他们说我是狐狸精。”

      没来得及咀嚼的米饭,顺着食道往下滑。包小萝剧烈咳嗽起来。

      通过往后的日子,时间帮助包小萝填补了这段理解上的空白。

      七分靠听闻,三分靠猜测,她逐渐组织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姐弟俩的父亲,是很久之前从城市下放到云南的知青,在西双版纳结识了他们的母亲,二人相爱且结为连理。说起这位妈妈,实际上还携带一半的缅甸血统,并将混血的特征传给了儿女。难怪包小萝总觉得他们的眉眼跟常人不太一样。

      直到父母迁居回城,作为姐姐的桑蓓,也已经在西双版纳度过了一半童年。比起挨家挨户的小区,她打从心里认为别致的竹楼更像故乡。

      也许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舞蹈天分,小小年纪就有不俗的表现,走到哪里都备受好评。更重要的是,那种说一不二、凡事自己拿主意的性格,让她在萌生要回云南学舞蹈的念头之后,就果断放弃了学业。不顾父母的激烈反对,高中没毕业便只身一人乘火车回西双版纳,加入当地文工队。

      迄今为止,她已经习惯两地奔跑的生活,每年有一半时间待在云南。

      所以,正因为这一层关系,在普通长辈的眼中,她都是行为出格的姑娘。光光自己家,从早期冷战,到后来取得父母的谅解,也花了不知多少年,何况是冷眼旁观的外人。穆之阳和桑蓓的关系,连接触不久的包小萝都看在眼里,更别提亲生父母。儿子渐渐长大成人,露出一点点端倪后,爸妈的警报也随之拉响。

      虽然有些多虑,不过父母对孩子,总习惯把眼光放远一点。

      年长一岁。严格说来只有初中毕业的资历。常年在外抛头露面,我行我素,亲生父母都奈何不了,更遑论未来的婆家。更不靠谱的是,看她死心塌地呆在云南的样子,压根没有回城生活的打算,难不成叫儿子白白跟人家去穷乡僻壤劈竹子吗——穆之阳爸妈自然留过这样的心眼。

      自己孩子的脾气,他们当然清楚,平时跟女孩子玩闹归玩闹,长大后较真起来却不知道会怎样。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穆之阳才上大学,还未铸成大错,赶紧张罗开。本着“他现在会怪我们封建,将来就知道是为他好”的出发点,一次次安排见面。虽然暂时算不得相亲,但也多多少少有那方面的意味了。至少,凭他们丰裕的家境,并不愁找不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

      包小萝也曾怀疑过,穆之阳这么莽撞,怎么肯束手就擒天天由父母指挥呢。依稀记得见面那天,他看着就不太乐意,透出一股认栽的味道。她的这番困惑,在冗长的闲聊中由桑梓一语道破。

      “你是不是觉得,他这个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其实他也有跨不过的槛,头一件就是害怕看别人失望的脸色,别的不说,他爸妈就让他够呛了。”

      包小萝不可置否。从哪里得到馈赠,就必须背起等量的东西送回哪里去,即便它是超负荷的。

      何况这份负荷,还是他妹妹的一条命。

      被他们放在嘴上研究的主角穆之阳,蹲在火堆对面,举起烧焦的树枝朝他们挥挥。看不出刚才那番冲突在他脸上留下哪些痕迹。

      “你们俩在聊什么?这么投入。”他走过来,是笑着的。

      “在聊十万个为什么。”桑梓回答他,“这么玩火,你就不怕一大把年纪还夜里尿床吗?”

      “要尿也是尿咱们一起睡的床上,更好,同洗鸳鸯浴。”

      “你人才,有够恶心。”

      两人延续着童年至今的谈话方式,嘻嘻笑着。

      但也就是这些了,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平静得让她怀疑是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桑蓓没有丢下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穆之阳也未曾在别人口中听到对父母的评价,他们只是吃完饭坐在地上打饱嗝而已。

      篝火旁有人陆续在舞蹈,看上去是双人孔雀舞,动作不太严苛,像专门用来席间助兴的。这让包小萝不禁觉得这个民族似乎生来就对肢体律动有股狂热。不多久,桑蓓也和人搭档着挤进了“舞池”。

      在包小萝看来,那支舞跳得无比绵长,分秒都被拉伸了,怎么也不见结尾。

      直到耳朵沾到边上传来的一个非常轻微的叹息。因为是不自觉的,所以几乎微不可辨。

      她直直望过去,穆之阳显然也留意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会意后笑笑,索性真真正正叹了口气。过了半天他说:“我和她……”

      “是那种程度的关系?”包小萝替他给出措辞。

      “那种程度么……”男生歪一点下巴看着劈啪作响的篝火,“放在以前,要这么形容也可以吧。”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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