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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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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吠声声,从不知名的方向递过来,叩打着包小萝睡眠中的耳膜。
声音并不急促,却未曾间断,大概是想在这寂静的夜里呼朋引伴吧。维持了一会儿,那条狗估计也累了,咕噜噜几句没了下文。
包小萝被犬吠唤醒,发现自己的姿势是侧卧的。叼在嘴里的毛巾掉在一旁,身下的东西有点刺人,却挺软,铺了厚厚一层。黑暗中用绑在背后的双手仔细一摸,像是干稻草之类的,虽然她也没在那东西上面躺过,不过直觉是这样没错。
那么,自己应该是被大胡子运送到这里来了,而这里又是哪里?
她转过身子,继续用那双不怎么灵活的手朝四面试探。除了稻草还是稻草,刺刺拉拉之中,遇到一双同样也在摸索的手掌向自己伸过来,两下里一接触,慌忙弹开。
“……是谁?”
“……包小萝?”
二人从说话声辨明了对方的身份,均松一口气,坐直起来。穆之阳是从一开始就昏过去的,绑架的具体细节他一概不知。包小萝大致给讲了一遍,双方都有点被这样的转折震住,想破门而逃却缚手缚脚,一点辙儿也没有。包小萝看不清穆之阳的反应,只能默默揣测他和自己一样在迷茫。
混迹在四周的夜色,被两道呼吸声搅得密密稠稠的,束手无策的两位都有点透不过气。
门“吱呀”着被推开,不再那么乌黑。窸窸窣窣的脚步随之响起,有谁在紧张又亢奋地笑,又有谁“嘘——”,把那位发笑的给制止住了。
随着角落一个清脆的“嗒”,像是细细的绳子被人扯了一下,周遭顿时摆脱了模糊的轮廓,顷刻间被黄色的灯光笼罩。约莫只有15瓦的灯泡,悬在很高的房梁上,却把屋内的一切都照得明明白白。偌大一间屋子,四面破旧的土墙,屋顶两片倾斜朝上,在最顶端形成一个尖角,是如今已经不多见的木制顶盖,也破破烂烂。
当然,这些都并非第一眼看到的,他们第一眼看到的是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衣着朴素而陈旧。年长的十一二岁,是个小女孩,绷着一张不安又羞涩的脸孔。年幼的那位约莫六七岁,像是弟弟,不停吐舌头。一高一矮望着他们这边,小眼珠乌溜溜,嘴上吃吃地笑。
“为什么要绑住他们?他们好像不高兴的样子。”小男孩发问。
“因为要让他们留下来给你当老师呀。”
“可是被绑住,会不会就不肯教我了?”
“所以我们要对他们好,不要让他们生气。”
“那,”小手指着穆之阳,“他也是老师吗?”
“嗯,爸就是让他专门教你读书写字。”
“那杏子呢,你不想上学吗。姐姐不读书我也不要。”撅起的嘴巴显然是儿童们最常用的抗议武器。
“说好的事情怎么变来变去。你看没看见旁边那位大姐姐,她很厉害的,会讲外国话哦。李子乖乖认字,我每天忙完烧火煮饭的事情也会跟大姐姐学念书。”
“什么是外国话?”
“外国话……就是外国人讲的话,据说别人听了会对你特别尊敬。爸说了,就算我没读书,如果懂得说外国话,将来也会像大学生那么有出息。”
“那我也要学我也要学。”重复句子永远都是儿童心急的表现。
“你不哭不闹就让你一块来学。”
这边杏子、李子姐弟俩还在畅想美好的未来,左一朵浮云,又一朵浮云的浮想联翩。那边二位却呆住了,被那些浮云给堵住了咽喉。
实际上,绑架他们的农民便是这一对姐弟口中的爸爸。不单性子火急火燎,连名字也颇为耸动,叫雷达。早早送走了难产去世的妻子,独守着一对儿女过日子。他没什么文化,黑灯瞎火种了半辈子粮食,家里还是穷得响叮当。好在女儿懂事,小小年纪就一堆家务活揽着干,洗衣做饭喂猪捡柴,样样都包在她身上,小妈妈似的照料弟弟,让他海不至于心力交瘁。
眼看儿女渐渐大了,上不起学,雷达自己心里也积着一滩苦水。这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男耕女织的时代,农村越来越多的人走向大城市,赚回了第一桶第二桶直到第几桶的金子,谁家买地谁家盖楼天天新闻不断。关于这些,“知识就是财富”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看着也眼红。
这天有个海归发迹的同乡,也就是那位西餐厅老板,近年在城里扎稳了脚跟,抱着一份“老乡帮老乡”、“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情怀,让雷达给运送一车面粉,算是照应。正好,雷达也盘算要去城里问点门路,趁农闲找份零工,攒钱给孩子报名。尤其是儿子,女儿日后可以嫁人,儿子总不能让他跟自己一样,一辈子窝在山里耕地。
无巧不成书,去餐厅送面粉时恰好遇见了穆之阳他们。半辈子也无缘得见的传说中的大学生,就活生生摆在眼前,雷达当然忍不住要当做稀罕物一样,趁机多瞅瞅。他一开始也有点犯闷,觉得堂堂大学生怎么不是西装笔挺,而是穆之阳那么邋里邋遢的行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根筋的脑子就突然起了点邪念,觉得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不捡白不捡。
雷达的小算盘也很简单。与其这么空等下去,让儿女的学业没着落,还不如把这大学生“请”回去,让他当一阵子老师,等秋天粮食收了,手头宽裕一点就放了他。他是个粗人,从未灌输过条条框框的法制理念,只觉得不杀人不犯火,就算不得什么大罪。何况他“包吃包住”,又不要人家卖苦力。
无独有偶,计划之外的包小萝也因为她自己的一句口误被牵连了进来,成了“阶下囚”,和穆之阳一同半路出家当“先生”。
农村地广,家家户户隔得远,雷达的屋子又歪歪斜斜落在村尾,所以左右都是自家的田地,没什么邻居。加上大家睡得早,几乎没人留意这一对被押运进村的外来人口。
杏子转身从门口提进一只竹篮,李子也亦步亦趋抓着姐姐的衣摆不放,姐弟俩走向手脚都被捆起来的二位。杏子掀开盖头,从篮子里端出两碗饭,米饭上浇了几滴酱油,此外就是一小碟腌渍的糟菜,再没有其他配的东西。
“爸爸让我们给老……老师喂饭。”
杏子眼里流过一丝畏惧,仿佛对方多么神圣不可侵犯,用手里的汤匙舀了一勺酱油饭,抖着就要递向包小萝的嘴巴。旁边的李子瞧见了毫不示弱,也从另一碗饭里舀起老大一匙,急急递给穆之阳,途中还泼了不少。穆之阳和包小萝近乎痴呆地互望了一眼,默默接住了这两口饭,食不知味。
眼见“老师们”跟玩偶似的,乖乖吃起自己喂过去的东西,姐弟俩胆子壮起来,轻车熟路又给喂了大半碗。刚好被捆的那两位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表态,又饥肠辘辘,只能做“俘虏”状消受这项福利。
包小萝白饭吞多了,嘴巴发涩,见面前来了一筷子糟菜,也顾不得许多,猛然嚼几口就咽下去。别看墨绿墨绿的只有那么一丁点,整一“打死卖盐的”,包小萝齁得难受,慌忙又伸嘴讨了一大口白饭。
杏子瞧见她伸长的脖子,噗嗤一声笑起来。
包小萝不由得尴尬,自觉狼狈不堪。她嘴里填着饭,鼓个腮帮瞟了穆之阳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留意自己的窘态,而是盯着李子蓝色布裤上一块白补丁出神。不多久,就听他对杏子说,让她把父亲叫来,只要给他们松绑,他愿意留下来授课。
To be continued……